李貞兒跟著紫嫣走在偌大的王府,道路曲曲折折,身旁的景致也再不斷發生著變化。
她幾次想要開口問一問如今事態的發展,可是又無從開口。這位紫嫣顯然是王妃身邊的人,而且也不見得就了解自己和長孫偉之間的糾結。因此如果貿然開口,只怕是有所不妥的。
她按捺下心中的不安,緊緊跟著紫嫣,腦海里始終浮現出里長孫偉那張妖孽般燦爛的臉,以及閔八小姐那有些模糊的面容。
紫嫣走在前方,倒是有些佩服這位安平侯府二小姐的穩重和耐性了。她一路冷眼旁觀,都沒有發現對方流露出什麼恐懼、驚慌之情,在這個年紀來說,已經算是不易了。
兩個人一前一後約莫走了一盞茶的時間,就又來到了那座名揚京城的湖邊水閣。此刻已經接近正午,有些火辣的太陽高懸在天空正中,烤得人有些喘不上氣來。本來看著晶瑩剔透的玻璃水閣,這個時候就變得刺眼無比,怎麼也感覺不到那份獨特奢華,反而讓人心中焦慮不堪。
難不成這就是杜甫所說的「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情緒的變化果然能夠影響人對景物的感觀?
紫嫣在走到離水閣還有幾米遠的地方,突然停下了腳步。
她轉過身先是行了個禮,然後低聲說道︰「李小姐,有一事相求,還請您答應。」
「你且說說,我若是能做到,自然無有不答應的。」這話其實等于什麼都沒有說,李貞兒也不知道具體是什麼事情,可是礙于紫嫣也是王妃身邊的大丫鬟,也不能直接說一些拒絕的話,只能用這種莫能兩可的話先搪塞。
紫嫣也是個伶俐人,也明白自己一個奴婢不能讓人家一個堂堂的侯府小姐就給出什麼承諾。雖然對方是庶出,但是這奴婢和主子之間的差距還是巨大的。
她笑著說道︰「小姐放心,奴婢怎麼敢讓您為難?不過是求您一會兒若是王妃因為擔心世子說出什麼得罪的話,還請您不要放在心上。」
這麼說,之前王妃是流露出了對自己的埋怨之意?
難道長孫偉出了這樣奇怪又荒唐的罪案,居然還和自己有關系?
紫嫣這也是在變相的提點自己了。雖然說也是為了怕自己頂撞王妃,在給王妃增添煩憂,可是好歹也是一份好意了。自己總不能不知好歹的不領情了。
李貞兒立刻說道︰「姐姐多慮了。王妃既是長輩,又是皇族,此刻又因為世子之事,憂慮不已,自然心情不佳。我無論于情于理,都不會無故和王妃爭執的,請你不用為此擔心。」
「奴婢也知道自己是杞人憂天了,可是又忍不住多說這一句,還請小姐不要怪罪。」雖然李貞兒的話還是沒有給出一個絕對的答案,可是好歹對方有了心理準備就不至于過一會兒再心生怨憤,給王妃突然添堵了。
兩個人重又邁開步子,不過幾個瞬間編就來到了那水閣之前。
「這事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偉兒執意不肯說事發之時他和什麼人在一起,又或者在什麼地方?春梅是你的親閨女,如今居然敢不說實話!真是……」
剛走到近前,兩個人就一同听到了王妃帶著惱怒的聲音響起。
「回稟王妃,安平侯府二小姐帶到!」紫嫣趕忙開口,打斷了王妃的話語,也是變相提醒里面,人來了。
果然里面詭異的靜謐了幾秒鐘,之後就有一個有些冷然的聲音再次響起︰「快請進來吧。」
紫嫣就先是在外面開了們,又幫著李貞兒掀起了水晶珠簾,恭敬的將人請了進去,之後又立刻關上了門。
然後紫嫣就自覺的移開幾步,守在水閣之外,防止有人走到近前。
李貞兒心里佩服王妃的細致,這里的確是一個說話的好地方,臨近水面,就已經使得起碼有三面隔絕了別人想要偷听的心。而另外一面又是大面的落地玻璃,即便有什麼人意圖靠近或者憑借武功想要附在房頂,也是不可能的,第一時間就會被發現。此地又是水波涌動,聲聲入耳,就算是有人想要運起內功,听個究竟也是幾乎不可能的了。
她沒有抬頭,也沒有等王妃的吩咐,搶先就行了一個大禮。她雖然討厭動不動就給人下跪,可是面對至高無上的王權和特權,沒有人可以幸免于難。
她跪在地上,可是腰卻是挺的筆直,目光依舊不肯直視王妃,口中朗朗說道︰「小女參見王妃。王妃若有吩咐,小女必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即便……即便是可能會失信于人,但是為了……小女也顧不得其他了。如果真的有損于我的閨譽,那也比不上他的性命和前途重要!」
這話說的含含糊糊,可是雙方都是明白人。
李貞兒的意思表達得已經足夠清楚了,她會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說出來,並且不惜堵上自己的名譽!
王妃也是因為李貞兒這一番直白到大膽的表白而感到有些震驚了。這樣的姑娘……能夠被偉兒看上,果然不是凡品!
看來她對偉兒也不全然是沒有情誼,或者說是兩人的情感並不是建立在財富權勢之上的!
如此一來王妃也不免佩服李貞兒的情深意重,進而也有了三分的顧忌。自己看來還是要保全這個二小姐的,否則將來偉兒難保就會和自己生分了!
她方才對李貞兒產生的不滿,此刻不說是煙消雲散也是消除了不少了。她臉上的表情也緩和了許多,聲音之中也有了溫度︰「二小姐,你快起來吧,你有這份心意,我已經是感動萬分了。你放心,我們惇親王府並不是仗勢欺人之家,斷然不會拿你的閨譽開玩笑!今日的談話內容就止于在場的咱們三個人,不會隨便流傳出去!」
李貞兒心里松了口氣,可是臉上的表情卻變得更加的真摯。
她方才的話也只能說是七分真三分假。她依然從紫嫣的話語中得知了王妃對自己的不滿,自然要先發制人轉變對方的看法,否則如果真的在惇親王府無計可施的時候,恐怕真的會拿自己出去頂缸!
到時候,就算是長孫偉不同意,自己不願意,可是為了王府的名譽、為了長孫偉的將來,自己也是必然要被犧牲的。
如今,既然已經得了王妃的話,起碼大面上王妃是不會太過分的了。
當然了,如果真的到了事關長孫妖孽性命的時候,她也不會再顧忌這些沒有實際意義的名譽了……
她正自胡思亂想之時,王妃也忍不住又再次打量了一番李貞兒。
這位姑娘的長相的確出挑。柳眉微蹙,有西子捧心之態;雙眼有神,似暗夜明星。瓊鼻高挺,櫻唇嫣紅,肌膚如凝脂,青絲如黑藻。體態又是這樣的妖嬈,身量也高挑。
這京城里大大小小的姑娘家她也見了不少了,能長成這副禍水模樣的地卻是少之又少。難怪會得了偉兒的青眼。
最難得的是這份沉靜的性格。尋常姑娘見了自己不是戰戰兢兢就是諂媚已極,能夠做到淡定自若已經是不容易了。而她卻是敢于先發制人,用幾句話就表明自己的態度,堅定堅強,瞬間就博取了自己的好感。
雖然也有算計小心思,可是好歹是個讓人無法心生厭煩的。
她雖則心中產生了對李貞兒的幾分好感,可是口里也沒有多加猶豫,直接就問道︰「我也不羅嗦了。我只想知道,今日出了那樁事情的事情,偉兒究竟在哪里?」
「王妃,請恕小女斗膽先問一句,這件事情的原委究竟如何?小女雖然愚魯,也願意為王妃參詳一二。」李貞兒沒有直接回答問題,反而是向對方提出了另一個問題。
王妃心想,這個要求也不過分,讓人家姑娘說些難以啟齒之事,總要給一個足夠的理由。于是她沖著身旁那個一直裝隱形人的李嬤嬤使了個眼色。
李嬤嬤立即會意,上前一步,將她從長孫偉、王爺、下人們等人的口中了解的事情真相娓娓說了出來。
原來那時,正如那位王府二少爺長孫修所說,王爺是要領著他同去拜訪國子監祭酒老大人。今日來到府中的男賓本就不多,都是王爺的好友或者德高望重之人,都被安排在了外院的一處軒敞的書房休息。那招待賓客之人正是世子長孫偉和王府大管家吳貴,也就是那位曾經去安平侯府傳信之人。
也不知那長孫修因為何緣故,就拉著王爺說是要走一條近路,王爺本不予理睬,可又耐不住長孫修的攛掇,就順了假山而上。
誰知沒走幾步,就看見有個男子,懷中抱著一個滿身鮮血之人,看那身形應該是個年輕姑娘。
王爺本以為是有人膽敢在王府之中行凶,心中大怒,就疾步上前喝阻。誰知那人轉過頭來,居然赫然就是自己的愛子——長孫偉。
他也是一陣的愕然,心慌意亂之下,居然允了長孫修去尋找王妃回稟此事,再尋王妃過來共同解決。這才有了之前觀戲台上那一幕。
李嬤嬤也是在尋找閔小姐的時候,遇到了王爺的隨扈,這才匆匆趕去,誰知居然發現,那被世子抱在懷中,奄奄一息的女子居然就是閔八小姐!
事後,王爺雖然不信世子會光天化日逞凶,卻因為一開始就行事不謹慎,已經將事情傳揚了出去,已經有好幾位老大人過來詢問究竟出了何事。又因為閔夫人一味的胡攪蠻纏,叫嚷著要一個公道,王爺也不好過于偏袒世子,就命人綁了世子在柴房,說是明日再送入宮中請皇上親審。
之前,王妃已經親自去看了世子,申明了利害關系,可是世子只是一味的說自己和閔八小姐並不認識,也並不是像閔夫人所暗示的那樣是覬覦閔八小姐的美貌,逼奸不遂才起了殺心。總之他是無辜的。
可是當王妃問起他當時和什麼人在一起,又怎麼證明閔八小姐受傷的時候他不在現場,他就一言不發了。無論王妃怎麼逼問,怎麼威脅,他就是不肯說出當時的去向。
王妃氣了個倒仰,本就想不管他了,也讓他吃個虧,有個記性。可是一看到兒子那染著鮮血的衣裳還沒換下,又被王爺綁得像個粽子般動彈不得,滿身的塵土,滿臉的憔悴,那一腔子怨憤就化成了滿心的母愛。
她找來李嬤嬤詢問了半晌,又聯系了之前的事情,就不免把懷疑的對象放在了李貞兒的身上,于是才急急的找人在她出府之前,給攔了回來。
李貞兒听了李嬤嬤的敘述,心里暗罵長孫妖孽不知變通,是個榆木腦袋,之前的殺伐決斷不知道都被狗吃了嗎?居然不肯和王妃直說和自己相會之事,這又有什麼可隱瞞的?
長孫偉若是知道自己的一片苦心居然被李貞兒唾棄不已,不知道會不會被氣得暈死過去。他都是一心為了李貞兒著想,要知道在大順國里,民風雖然開放,可是女兒家的貞潔還是大過天的。若是被人知道她一個沒出閣的姑娘和自己這樣一個青年男子「廝混」了這樣長的時間,她可是會被人浸豬籠沉塘的!
更何況,若是被王妃知道李貞兒這樣的「不知檢點」,顯然是會留下極其不好的印象,那麼將來又何談娶她為妃之事?
那春梅也是知道事關重大,又得到了長孫偉明顯的暗示,才敢死都不開口的。
李貞兒畢竟是個擁有現代靈魂之人,雖然明白卻未必能夠體會長孫偉用心之苦了。
她皺了皺秀美的眉毛,發現了李嬤嬤敘述中的不合理,就問道︰「敢問嬤嬤,既然世子說不認識閔八小姐,又非覬覦對方美色,那為什麼居然把她抱在懷中?」長孫偉可不是個愛管閑事,同情心爆棚之人,怎麼可能無緣無故就去關心一個毫無干系之人?
王妃听了這話,忍不住狠狠瞪了李貞兒一眼。
李貞兒有些莫名其妙,隨後听李嬤嬤一句話,才知道,原來自己真的就是「罪魁禍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