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後的太陽一點也不熾熱,反而帶著暖融融的舒適。陽光透過那變得有些稀疏的樹葉之間的縫隙,投射下來,在李貞兒那光潔如玉的面龐上投射下斑駁的影子。使得她本來如同仙女般清純的面龐帶著幾分的詭異。
她躲在陰影里,也沒有絲毫減弱她的美麗,反而更加神秘。她雙眸波光流轉,依稀能看到狡黠和一絲決斷。她唇邊溢出的笑容中都是狐狸般的老謀深算。
蘭草好歹算是收回了自己有些恍惚的眼神,然後站在了一個能稍微阻擋其他人視線的地方,又豎起了耳朵,一面听著周圍的動靜,一面又想著李貞兒和那個人在說些什麼。
「嗯,你做得很好。這次之後,估計她是不會再對你起疑心了。你看小環的事……」
「這次姑娘的安排倒是正好解了她的心病,看她的意思,雖然是對小環還有疑心,但是起碼覺得她應該是沒有歸順姑娘你的。」
「這就足夠了。以後你還要多多幫忙了。」
「姑娘說的太見外了,我……才應該多謝謝您。」
「你放心,你的家人我已經安排好了,會有人悄悄把他們送走,只說是你的舅舅接她們去小住。」
……
接下來的話,蘭草已經有點听不見了,因為她們的聲音越來越低。
她其實也無心細听了,因為她現在奇怪的是,為什麼大夫人身邊的棋語居然會來和姑娘私下見面,而且說的盡是這些讓她模不著頭腦的事情!瑞禧堂。
老夫人看著過來請安的李煜之,眼里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李煜之已經跟著李燦之一起去到家學幾天了。他乖巧懂事,又用功上進,天資聰穎,很得先生們的喜歡。已經有幾個先生都主動和李靖夸獎過這個新近回府的三少爺了。
老夫人輕輕模著李煜之的頭,听著他用那清脆的童聲背著新學的《幼學瓊林》。
「混沌初開,乾坤始奠。氣之輕清上浮者為天,氣之重濁下凝者為地。日月五星,謂之七政;天地與人,謂之三才。日為眾陽之宗,月乃太陰之象。虹名螮蝀,乃天地之婬氣;月里蟾蜍,是月魄之精光……夏時大禹在位,上天雨金;《春秋》《孝經》既成,赤虹化玉。箕好風,畢好雨,比庶人願欲不同;風從虎,雲從龍,比君臣會合不偶。雨時若,系是休征;天地交泰,斯稱盛世。」
抑揚頓挫,朗朗上口,听起來格外的順耳。
她早就听李靖復述了那些教學先生們的贊揚之語,本來還以為是有些夸大其詞。此刻見李煜之居然能把剛學了幾天的新書背得如此流利,老夫人才相信了那並不是先生們的一味奉承,這孩子果然是有幾分讀書的天賦的。
最起碼,二房那兄弟二人,除了在自己面前撒嬌賣痴討好,就從來沒有這樣流利的背過功課,更別提詩詞歌賦等等了。
她暗自嘆了一口氣,李煬之小時候也是聰穎異常的,可是大了卻成了只顧吃喝玩樂的紈褲,而李燦之則是一向就囂張跋扈的小霸王,兩個人雖然都不是愚魯之輩,可是心思都無一例外沒有放在學業上。
老夫人不禁就開始埋怨二夫人江氏,她覺得完全是因為這個做母親的不著調,不懂得教兒子,才會讓好好的天賦都被糟蹋了,活活的耽誤了孩子的前程。
李煜之背著背著,突然發現老夫人的眼楮並沒有看向自己,反而看向了其他的地方,而且還若有所思的皺著眉頭。
他只好停止了自己的背誦,有些奇怪的看著祖母,擔心是不是自己背錯了什麼,而惹得她心生不快。
老夫人發現那悅耳的背書聲戛然而止,才收回了自己的思緒,也同樣有些不解的看向李煜之。
在看到孫子有些迷惑的眼楮後,她才意識到是自己方才想得入了神的行為讓這孩子感到奇怪了。
「祖母,可是我背的有什麼不對的地方?」李煜之小心翼翼的問道。
老夫人趕忙收起方才有些怨憤的表情,放緩了眉眼,和藹的說道︰「沒有,沒有,你背得很好,並沒有不妥的地方。祖母只是想起了早年,你父親和二叔給我背書的情形。」
那時候,老侯爺還健在,又掌著兵部的大權,安平侯府還是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的鼎盛年代,來府里奉承的人每日里都是出出進進, 赫一時
兩個兒子也是非常的爭氣,年紀輕輕都過了秀才,若不是因為當時自恃侯府子弟的身份,而權貴人家沒有去和那貧寒子弟同場應考的傳統,或許兒子能得個狀元、探花也非難事。正是意氣風發的時候。
否則當年,那最最目中無人的王家又怎麼肯把那嫡出的女兒嫁給一個區區的異性侯爺的兒子為妻。
可是如今……老侯爺故去,門庭冷落,一切都已經成了遠去的輝煌……
老夫人的面上有了幾分的失落,她又拉過了李煜之的手,細細的問道︰「這‘赤虹化玉’做何解?」
「孔子完成《孝經》後,赤虹從天而降化為黃玉,長三尺,上有刻文,孔子跪而受之。」李煜之略想了想,就接口回答。
「‘雨時若’又是何意?」老夫人又提了一個問題。
「這……」李煜之似乎有點想不起來,大大的雙眼微微眯著,似乎在盡力的回憶。
就在老夫人想要開口提示的時候,李煜之終于開口朗聲說道︰「就是下雨和出太陽都順應時令。」
「嗯!不錯!果然是用了心的。」老夫人臉上都是壓抑不住的贊揚。
李煜之見老夫人這樣當年毫不掩飾的夸獎自己,不由得有些不好意思,訥訥的說道︰「祖母謬贊了。我……知道,我比祖父差遠了。」
「哦?」听到孫子提起了自己的夫君,老夫人頓時饒有興致的直起身子,笑著說道︰「你這小小年紀,又能听說你祖父什麼事情?」
李煜之偷偷看了祖母一眼,大著膽子說道︰「姐姐……不,二姐,告訴我的。說是祖父是最厲害的,連先皇都稱贊他‘才比狀元’呢!就連我們的張先生都說他的才學是遠遠不如祖父的!他可是當年的探花啊!」
老夫人果然露出了一絲真心的笑容。
李煜之帶著孩童般的憧憬和敬仰,接著說道︰「我想,祖父一定是比張先生還厲害!二姐還說,我要好好用功讀書,我也能像祖父一樣,光宗耀祖,成為整個侯府的榮耀。」
老夫人心里感嘆,這個孫子雖然年紀還小,可是好歹還是知道心存高遠的,只要有志氣,加上那樣出眾的天賦,再有張先生那樣的名師指點,將來一定會成大氣候的!
另一方面,她也感慨,李貞兒果然是個識大體的,並不是一味的只關心李煜之的衣食住行,或者是只是教導他防備別人的謀害,反而是教導他把目光放遠,多多學習先祖的優秀品質。這種不同于內宅夫人小肚雞腸的想法,果然是有些非同一般的,也不像是那種真的生長于市井的粗俗之人能有的境界。
這也不由得讓老夫人對今天早上發生的事情,更加的不解。
她好好夸獎了一番李煜之,又囑咐他繼續好好學習,每天按時來這里向自己請安。又叮囑了芳兒好幾句,讓她一定要注意三少爺的飲食和衣物的增減,不要貪涼就隨意減了衣裳,以免得了風寒等等。
李煜之听話的點點頭,又故意猴在老夫人的懷里也撒了一會兒嬌,好好的表現了一番自己的孺慕之情,才一副依依不舍的樣子跟著芳兒走了。
見李煜之離開,老夫人便吩咐金枝去把馮嬤嬤喚了進來。
昨天的一場大雨,害的馮嬤嬤多年的風濕再次發作。她正躺在自己的廂房里休息,又拿了熱毛巾敷在自己的腿上,想要減輕那鑽心的痛苦。
她閉目養神,剛剛有些睡意,就听到外面傳來一聲「馮嬤嬤,老夫人喚你過去說話。」听那聲音應該是金枝的。
馮嬤嬤立馬睜開了眼楮,她想著昨天發生的事情,心道,難不成老夫人是還沒釋懷?還是大夫人又弄出了什麼ど蛾子?
她深深的嘆了一口氣,這大夫人不肯消停,折騰的老夫人也難以安枕,間接也導致自己連稍微安靜休息的時刻也無。
她只得撐起自己疼痛的右腿,有些艱難的下了床,彎腰穿上了自己的那雙老夫人送給她的,杭綢制成的鞋子。她覺得本來正好的鞋子,此刻卻有些擠腳,想必是雙腳已經有些腫脹了。
即便如此,她也不敢稍微耽擱片刻,只得略略整理了自己的儀容,就匆匆掀了簾子,果然就看見金枝站在門口,對著自己露出了笑容。
她有些蹣跚的走了出去,也同樣揚起一個標準的笑容,說道︰「怎麼還勞煩你親自過來了?」
「瞧您說的,您這樣的身份,除了我稍微能有些面子,誰還能請得動?」金枝自然是知道馮嬤嬤的身份不一般,是和老夫人共過患難,同度艱辛的,並非尋常的奴僕可比。
馮嬤嬤笑著走了過去,金枝也識相的扶起了她的手臂,扶著她慢慢往老夫人那邊走去。
馮嬤嬤低聲問道︰「這是怎麼了?我這身子骨不爭氣,也沒心思多打听。」
「也沒什麼大事,不過就是今天早上二夫人來了,老夫人就去了大夫人那里,又踫上了二姑娘。方才又特意叫了三少爺過來。」金枝也是點到即止,不過是讓馮嬤嬤心里有數,並不敢多說什麼。
馮嬤嬤卻是個心思通透的,又兼跟在老夫人身邊多年,登時就明白了,事情只怕是又和二姑娘有關。
她心里有些矛盾,這個二姑娘是她親自接進府里的。之前看著不過是個容貌出挑又有些小聰明的普通小姐,而今卻漸漸露出鋒芒,越發的與眾不同起來。
這到底是福是禍?
最近府里發生的事情,幾乎樁樁件件都與這二姑娘月兌不開干系,到底是她引來了這些糾紛,還是說這些紛擾找上了她?
她只得默默的又嘆了一口氣。
不管究竟是何種情況,從本質上來說,這位姑娘就是個容易和麻煩掛鉤的主兒!
馮嬤嬤剛剛走進老夫人休息的內室,還沒等行禮起身,老夫人就急不可耐的說道︰「不要弄那些虛禮了,你快過來。」
馮嬤嬤只得又有些一瘸一拐的走到老夫人的下首,坐在那張小杌子上,有些奇怪的問道︰「您這是怎麼了?難得見您這麼心急火燎的!」
「你快幫我參詳參詳,這幾個人到底是唱得哪一出,我怎麼倒是看不清了。」說完就一五一十的把今天發生在大夫人院子里的事情說了出來。
馮嬤嬤听過之後,沉吟了半天,才拿捏著說道︰「這……我真是迷糊了。這二姑娘哪里是個那樣莽撞,沒有成算的人?大夫人就更不是個朝令夕改,善變的人。怎麼今天兩個人都如此的反常?」
「可不就是!二丫頭這些日子的表現,你也是看在眼里的,是個沉穩、細心的人,可是今天她卻是戰戰兢兢,生怕別人不知道她的心虛和驚恐。」老夫人皺緊了眉頭。
她又問道︰「昨晚蘭香那事,你可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還請您恕罪,我昨日就犯了老毛病,一整日都在床上不敢動彈半分。昨日又出了那木頭人的事情,咱們院子不說是人仰馬翻也是人心惶惶的,又哪里有心思去關心一個丫鬟的事情。」馮嬤嬤猶豫了一會兒,說道。
「唉……也是的,別說是你了,就連金枝居然也不知道那事情的真相,真是奇怪,怎麼就會出這樣的事情。看來我真是老了,原本怎麼會有這樣沒頭沒腦的事情發生?如今我的精力是越發的不濟了,發生在自己眼皮子低下的事情也不能完全掌握了。」老夫人的口氣里多了幾份的無奈和唏噓。
她卻不知道,那行事之人本就特意鑽了一個空子,趁著侯府眾人都因為那魘鎮之事慌亂疲憊之時行事。
他選的時機恰到好處,彼時,老夫人疲憊不堪,金枝等人都忙著伺候老夫人休息;大夫人氣憤于要把李貞兒記在名下,變成嫡女之時,琴語等人也都噤若寒蟬,不敢輕易離開院子半步;而李貞兒呢,正在和小環促膝長談,她院子里的眾人早就被蘭香訓練得嚴守規矩,不肯輕易離開院子半步,免得惹是生非;二房的四姑娘被金枝遣送回西府之後,自然是和二夫人嘀嘀咕咕了半天。
這府里的其他姑娘更加不可能在傍晚時分沒事去老夫人的院子那里亂逛,更何況,她們都分別得了老夫人的囑咐,不許過來湊熱鬧;而那些少爺們自然自然是不會沒事就在二院里橫沖直撞,即便二少爺和三少爺年紀還小,可是沒有那樣不守規矩的。
所以這事,就這樣詭異的發生了,而且居然在大面上是沒有任何人發現的。
老夫人心里不甘,也是可想而知。從前這府里的大小事情有那件她不盡在掌握的,而今居然被人鑽了空子,而自己卻毫不知情。「您也是過于苛求了,這偌大的侯府,一天發生的事情難保沒有一百件?若是不是因為蘭香是二姑娘的丫鬟,您又怎麼會這麼在意一個丫鬟?如今別說是她可能是出了什麼事情,即便是真的跳了井,抹了脖子,又能如何?也不過是個丫鬟罷了。她的死活又能影響什麼大局?」馮嬤嬤不以為然的說道。
「你不明白,我這心里啊,總覺得蘭香這事不簡單。更何況,連我都看出不妥了,怎麼老大家的,那像狐狸似精明的人,卻偏偏輕易抬手放了過去?豈不是太過于反常了?」老夫人還是不能釋懷。
馮嬤嬤的右腿依舊在隱隱作痛,可是她卻顧不得,反倒輕輕給老夫人錘起了腿。
她放低了聲音,說道︰「老奴說句不該說的話,這事情,只怕和二姑娘也是月兌不開干系的!既然您都發覺了她是成心在做戲,大夫人又哪有不知道的?你不妨……坐山觀虎斗!」
老夫人斜睨了馮嬤嬤一眼,卻不得不承認,這老東西的說法正中自己的下懷!
精明的馮嬤嬤只稍微一抬眼,就知道自己的說法必定是合了老夫人的心意。
她接著說道︰「更何況,二姑娘的真實想法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現在已經對大夫人形成了一種牽制,使得她行事不再肆無忌憚,反而瞻前顧後起來了。這就可以說是二姑娘的聰明之處。也可說是她已經體現了她的價值。您說,是嗎?」
老夫人不由自主的點了點頭,又嗔了一句,說道︰「還是你這個老婆子知道我的心意。連我自己都不能想得這麼透徹。就照你的說法吧,我們就看熱鬧吧,且看著一老一少能鬧到什麼程度。也好讓我消停兩日,好好照看照看李煜之的學業。」
大夫人的注意力完全被李貞兒吸引了,那麼必然會減少對李煜之的關注,也不得不說是對他的一種變相的保護。
不管李貞兒是不是這麼想的,她的做法已經達到了這種效果,這就已經足夠。
說到底,一個成器的孫子還是比孫女要重要得多!李貞兒帶著還有些迷糊的蘭草回到了靜蘭苑。
少了蘭香的靜蘭苑,只覺得安靜了許多。
平日里,每當回到院子的時候,李貞兒總是能听見蘭香那有些尖利卻清越的嗓子,潑辣的說著「蘭草,你又在偷懶!」「小環,怎麼你還是這麼笨!」又或者「XX,你這院子怎麼掃的,這不是還有兩片落葉!」等等。
雖然有些聒噪,卻是讓人覺得心里暖暖的,和充實的。
而今,這一切都消失不見了。李貞兒和蘭草都覺有點不適應。
主僕二人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的眼楮里看到了一絲悲哀和憤憤不平。
兩個人又都同時移開了眼楮,仿佛是怕想起昨晚看到的慘狀,又像是在逃避現實。
李貞兒匆匆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坐在了床榻之上,發了一會兒呆。
蘭草也就是那樣愣愣的站在一旁,什麼話也沒有說,什麼話也沒有問。
大約一盞茶的功夫,還是李貞兒先開了口。
「棋語的事,你也是知道的,我之前不是讓你去調查過的嗎?我後來給了她銀子,讓她去解決問題。至于織錦樓的事情,她其實也參與其中了。但是如今,她已經決定做一個內應,幫我探查大夫人的消息。」
「奴婢知道,只是提醒姑娘,還是不要太過于相信別人了。好歹存點心眼,別再被小人利用了去。」蘭草被李貞兒一點,就想起了這件事情,也就有點釋然了。
「你的話,我都明白,你放心吧。」李貞兒點了點,表示自己是听了進去的。
蘭草忍不住說道︰「還有那個小環!不是奴婢多事,只是她的言行實在是表里不一,讓人無法相信。更何況,一個背叛過一次的奴婢,很可能會背叛第二次!」
「你放心,我並不是多麼相信她,只是因為我們兩個人有共同的敵人,才暫時合作罷了。」李貞兒擺了擺手,接著說道︰「你不必過于擔心,我這里有一樣東西,你幫我給今日進府的那人送去。」
說完就細細囑咐了一番。
蘭草心里一動,這才明白,為什麼昨日李貞兒那樣胸有成竹的去往織錦樓,居然都不需要自己一同前往了。
大夫人吃了午飯,又歇息了小半個時辰,就起來準備著下午想要去書房見一見李靖。
她的心里到底還是不甘願,不想要就這麼隨便的就如了老夫人的心願,讓那個小賤人,輕易的就成了名副其實的嫡女。
誰知她剛穿戴整齊想要出門的時候,就有人來回稟說道,那織錦樓的掌櫃衛楓親自上門,把許諾送給她的這個月限量版的一套大禮服給送了過來。
大夫人心里倒是一喜。
她半笑著對身邊的琴思說道︰「這衛掌櫃手腳倒是夠快的!既然他們都來了,我就給他們個面子,親自見一見,也看一看這限量版的衣服有什麼獨特之處。」
琴思心里禁不住的嘀咕,能讓這織錦閣的掌櫃親自上門,也算得上是頗有體面了。
她帶了個小丫頭出去到二門處,準備把那位衛掌櫃迎了進來。
二門上的婆子也算是識相,也知道這織錦閣的掌櫃非同凡響,也沒多加為難。
此刻見大夫人身邊最最得寵的琴思姑娘居然親自出來迎接,頓時覺得他們的決定是無比正確的。
那兩個婆子都帶著諂媚的笑容,一個說道︰「姑娘,怎麼居然親自過來了。」另一個說道︰「您快來這邊坐一坐,如今日頭雖然不烈了,可是好歹也有幾分曬人的。」
琴思的頭都沒有低一下,只是高傲的瞥了一下,看到那兩個婆子慣常坐的那兩張有些破舊又不干淨的小杌子。她頓時厭惡無比,又哪里肯稍微踫一下。
她只是用帕子輕輕掩了掩鼻子,帶著假笑說道︰「兩位快別客氣了,我這還有事要辦呢,大夫人著急要見這位衛掌櫃呢。」
說完就沖著衛掌櫃微微一點頭,說道︰「您隨我來吧。」然後就轉了身子率先邁了步子走了開去。
衛楓手中親自捧著那一套用上等綢緞包好又放在托盤里的衣裳,恰到好處的低著頭,既能看到前方的路,又不至于直視對面走過來的人的臉。也就避免了可能會沖撞女眷的尷尬。
那兩個婆子弓著腰看著衛楓隨著琴語和那個小丫頭漸漸遠去,就迅速的直起了身子。
一個婆子帶著鄙夷的笑容說道︰「哼,一個黃毛丫頭罷了,不過就是因為被老爺睡了一宿,就這樣作張作喬起來,真是眼皮子淺得很。」
另一個婆子附和著說道︰「牛姐姐你說的在理。可不是,還以為自己真的是什麼金貴人,也不過是梅香拜把子,都是奴才了!」
說完就從那旁邊的矮樹叢中取了一個粗布包袱出來,又打開,拿出來的居然是一個錦緞所致的圓形坐墊,又輕輕放在那張小杌子上,然後才請那個姓牛的婆子坐下。
那牛婆子大咧咧的坐下,才又吩咐道︰「老徐,你去那邊通知一聲,就說人已經進去了。」
徐婆子答應了一聲,就順著一條少有人知的小路,匆匆的往園子的西面去了。
衛楓隨著琴語快步走著,這一路都保持著身子筆直,頭部微垂的姿勢,眼楮也始終不會向任何的方向亂看,顯得既謙恭又不會真的失了身份。
琴語冷眼看著,心中也由不得多了幾份贊賞。難怪這衛掌櫃年紀輕輕就能把個偌大的織錦樓經營的有聲有色,就這份氣度和規矩,也是不可多得的了。
琴思邊走邊想,卻不想居然有一個圓滾滾的影子風風火火的突然向自己撞了過來!
她只覺得眼前一花,就被重重的撞了肚子一下,緊接著就向身後的衛楓倒去!
衛楓嚇了一跳,可還是不得不趕忙扔了手里的托盤,一只手抓緊了那個包袱,另一只手則輕輕扶了一下那倒過來的琴思的縴腰。
琴思在衛掌櫃的幫助下終于是站穩了身子。她的俏臉一紅,也顧不得先去感謝衛他的相助之情,就著急想要看看方才那個莽撞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一見之下,她的滿肚子怒火頓時無處發泄!
那圓滾滾的東西不是別的,正是李燦之那只異常肥胖的大貓!
它睜著一雙圓溜溜的仿佛黃寶石般的眼楮,帶著一絲狡黠的看著氣急敗壞的琴思。緊接著,它就「喵」了一聲,身子一弓,尾巴一豎,又猛地一竄,就撒腿跑了。
她想要破口大罵,可是又不願意在一個陌生的男子面前失了儀態,去和一個畜生計較。
她只能勉強笑著說道︰「真是讓衛掌櫃見笑了,這貓乃是府里所養,一向有些恃寵而驕放肆慣了的,真是不好意思。」
「姑娘說笑了,既然是個畜生,又怎麼會懂人事,所以有些野性也是難免的。您若是無事,咱們就快去拜見夫人吧。」說完,他突然不動聲色的將一只手輕輕的放在了另一只袖子里,那樣子倒像是在行禮。
「既然如此,就請這邊走吧。」琴思說道,又回首罵了那個已經看呆了的小丫頭一句︰「你這死丫頭,看到我被撞倒了,居然連扶都不扶一把,留著你到底有什麼用!」
那小丫頭嚇了一跳,趕忙收回有些驚慌的神智,上前扶著了被撞得肚子生疼的琴思,一句話也不敢多說,戰戰兢兢的跟著走了。
其實,她剛才就想說,她分明看到在那只貓撞倒琴語的同時,有那麼一個紙片從天下飄落,落在了那個衛掌櫃的腳邊。
可是剛才離開的的時候,那個紙片就不翼而飛了!
如今看了琴思那黑得如同鍋底般的臉孔,她又怎麼敢多說!如果是被她知道,自己是因為貪看什麼也許並不存在的從天而降的紙條,才忘了去攙扶她,琴思姐姐一定會打斷自己的腿!
所以這個小丫頭也不過就是將那即將月兌口而出的話在喉嚨轉了幾轉,就還是選擇咽了回去。
跟在身後的衛楓卻是大大的松了一口氣。
總算是不虛此行!約莫過了兩刻鐘的時間,衛楓就從大夫人的院子退了出來,又急匆匆的跟著那個小丫頭出了二門,拜別而去。
那小丫頭回轉的時候,發現二門那里只剩了一個婆子,就好奇的問道︰「牛媽媽,怎麼不見另外一個媽媽?」
那牛婆子眼珠一轉,笑著說道︰「你瞧,我這不是最近身子虛,口干得厲害,就吩咐她回家去幫我取點薄荷茶來。你也知道的,我家就在後街。她這可不算是擅離職守吧?你可別告訴琴思姑娘,否則只怕那老家伙要挨板子的。」說完,還掏出了一把大錢,塞在了那個小丫頭的手里。
那小丫頭心中一喜,把那把大錢死死的攥在自己的手心,說道︰「媽媽,太客氣了,大家都是做奴婢的,自然應該互相幫襯了,我一定不會告訴琴思姐姐的,你放心吧。」她一向是知道,琴思姐姐並不像平時表現的那麼和藹大度,如果被她知道,還真的少不了一頓責罰。
牛婆子立馬大笑了幾聲,就借機說︰「我就知道你是最心善的,以後你也多來看看我,我若是有什麼好吃的好玩的,定然少不了你的。」
那小丫頭听了,更加高興。這些二門上守門的婆子看著雖然不起眼,卻是一個個都富得流油。只因為但凡姑娘丫鬟有個急事要出府辦,又不想讓老夫人和夫人們知道的,就只能求到這些婆子的身上。那麼給個幾兩銀子就是免不了了的。
因此,她們的收入其實是比那些跟在夫人身邊的大丫鬟們還要高出許多的。只是這些事情都是瞞上不瞞下的罷了。
她一面走,一面說道︰「我先回去復命,有時間一定再來找媽媽聊天!」說完就蹦蹦跳跳的走了。
牛婆子見一把大錢就打發了她,也不由得露出了一個得意的笑容。她心道,都說大夫人治下如何的嚴謹,可是這些不起眼的小丫頭反而無人約束,而且居然如此淺薄。這真是人貴事忙,顧得了頭顧不得尾了嗎?
那小丫頭興沖沖的走了一段路,想著有些耽擱了時間,就準備轉到一條小路抄近道。可是剛剛拐了個彎,就看見一個婆子鬼鬼祟祟順著小路往二門那邊走去,一邊走一邊還有些緊張的東張西望。看那來的方向應該是園子西面。
她有些好奇的蹲在一塊大石頭之後,細細一看,不由得又是一驚。
這不正是那牛婆子嘴里去到後街取薄荷茶的徐婆子嗎?
去後街不是應該往東走嗎?怎麼她倒是從西面過來的?可是那邊除了二姑娘的靜蘭苑就沒有別的院子了。
她有心想要去問個究竟,可是手一模到那還帶著體溫的,藏在自己袖子的大錢,她就閉上了嘴巴。
管她呢!反正今天遇到的怪事也不是第一件了!
既然第一件都沒有說出口,這第二件又何必多嘴?
那個徐婆子或者不過是去二夫人那里看她的外甥女呢?那丫頭不是就是二姑娘身邊的一個三等丫頭嗎?
想到這里,那小丫頭也就釋然了。
這些事情本就不是她這個小小的不入流的丫鬟可以多操心的。就讓那些該操心的人去操心吧!
她拍了拍衣服,也就不再耽擱,急急忙忙的去找琴思復命了。
大夫人雖則看著這套以金銀線織就又樣式獨特的大禮服,心中到底是添了三分的愉悅,可是還沒能擋住她去找李靖的腳步。
雖然她也知道,這一去也不過是夫妻二人大吵一架,或者是李靖沉默不語可是卻依然用盡各種辦法逼她答應。
可是她還是忍不住要去試探。去試探李靖的底線,去試探自己在李靖心中的地位。
盡管每次的試探受傷的都是自己。
大夫人還是無法改變自己執拗的想法,也許是她身為王氏嫡女的高傲作祟,也許是……她真的還對李靖保有一絲幻想。
這次,她沒有大張旗鼓,也沒有如往常那樣一大幫丫鬟婆子浩浩蕩蕩,只是帶了琴思和陳嬤嬤兩個人。
三個人一路無語,慢慢走著。
大夫人自己不開口,琴思和陳嬤嬤又都看出了她心情不佳,對視一眼,都選擇三緘其口,一個多余的字都不敢說。
到了那書齋的門口,大夫人驚奇的發現,那個總是守在門口面無表情又陰陽怪氣的福伯居然不見了。
而且,門口一個伺候的人都沒有。
她一度認為是不是李靖根本就不在府里。正當她轉過頭想要離開的時候,卻突然听到那書齋里傳來了喃喃的自言自語。
大夫人听那聲音似乎就是李靖,就用眼神示意琴思和陳嬤嬤守在外面。
兩個人都是聰明人,根本就不想知道大夫人和侯爺這對怨偶之間的私密,都立刻走開了幾步,一個守在路口,一個背對著書齋听候吩咐。
大夫人自己則是輕輕的往門邊走去。
她抬起手,剛要敲門,卻听到了里面的喃喃自語變成了一聲聲的哽咽。
「逸仙,你為什麼要離開我!難道你不知道,沒有你的日子,每一天都是煎熬!我多麼想要隨你而去!可是,可是,……我偏偏不能!我不能!」
大夫人頓時如遭雷擊,愣在當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楊逸仙!楊逸仙!又是這個賤人!憑什麼,憑什麼!憑什麼一個死人居然能永久性的佔據丈夫的心!
而自己呢,明明是出身名門,琴棋書畫、詩詞歌賦、管家理財,無不精通,怎麼就比不過一個除了容貌稍微好點其他樣樣普通的病秧子!
她收起了那份企圖說服丈夫的心。
雖然她自己不肯承認,可是實際上她本來是想著利用李貞兒這件事情作為契機,緩和和丈夫已經冷淡到冰點的關系。如果丈夫肯和自己服軟,肯和自己說幾句貼心話,她甚至可以答應將那個不順眼的小賤人勉強認在名下的!
可是如今!她徹底熄了自己那原本有些灼熱的心!
這樣的負心人,又有什麼資格得到自己的真心!又憑什麼讓自己讓步!
她再一次揚起了自己高貴的頭,臉上的表情也變得冷若冰霜,她快速的轉身,匆匆的就離開了這個讓她感到無比屈辱的地方!
她甚至沒有心思去叫一聲琴思和陳嬤嬤,就從兩個人的身邊擦身而過。
兩個人先是一愣,卻也迅速的反應過來,都立刻邁開了步子,緊忙跟了上去。也都各自打定了主意,無論如何,回去之後就要當做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不知道,絕對不能透露出去一句!
在屋子里哭得一塌糊涂的李靖,壓根就沒有發現屋外發生的這一番變故。
他只顧著痴痴的看著眼前的人,絮絮叨叨的述著自己的衷腸。
他輕輕的握著那只白皙如凝脂般的手,抬頭看著那張讓自己魂牽夢繞的臉龐。
這是一個年紀約莫十五六歲的年輕女子。她的頭上梳著精致的墮馬髻,一支做工精巧的赤金步搖插在發髻上,顯得風流又婉轉。柳葉彎眉,杏核眼,鼻子高挺,櫻唇嫣紅。她的面龐潔白得堪比最最上等的羊脂白玉,她的秀發烏黑得勝過那最最漆黑的暗夜。她的星眸美麗得仿佛是最最閃爍的星子。
可偏偏她的臉上沒有一絲的笑容,除了悲憫就是……屈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