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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漫道苦旅(2)

第6節漫道苦旅(2)

石頭听進去了,可是又沒有折法兒。

這些武裝都是自發組織的,里面什麼階層的人都有︰有的是敗落的滿或蒙古族貴族子弟,有的是出家的僧侶,有的是放牧的農奴,有的是販賣毛皮的商販,有的是沿街的乞討者等等,總之,他們共同的一個目的就是把日本人趕出草原,而且他們個個都在長生天前面發了誓言,誓願與草原共存亡。

這些路過此地抗日武裝,都知道石頭是一個十分慷慨的牧羊小子,而且十分細心。退下來的傷員基本都給送來,讓石頭照料。石頭義不容辭答應,他也親手埋葬了幾個失血過多致死的傷員,就像過去埋葬他的主人一般匆匆挖個坑,上面鋪些草,埋好了,燒些紙錢,敬上三杯馬酒,跪磕三頭。

漸漸的,他和那些傷員混熟了,雖然誰都沒有听他說過一句話。大家有時候覺得和他相處憋屈,好像跟一根木頭說話。而這根「木頭」總在不停地干活,吃飯時送來肉和水酒,有的傷員需要他喂食,還有的傷員需要他處理屎尿。他沒有一句話,更沒有怨意,料理的讓大伙兒十分舒心。

尤其晚上,一個破爛的帳包里躺著幾個男人,剛開始,石頭在羊圈里睡,大家不忍心,還是把他叫了回去。幾個大老爺們,漫漫長夜總得有個話茬兒消遣吧,你扯東,他拉西,說的不亦樂乎。只有石頭一個人靜靜地躺著,在豎起耳朵听。大家說了半天,突然有人說道︰「石頭呢,他不可能是個啞巴吧?哎!這麼好的人,咋就不會說話呢?」

另一個接上話茬,也說道︰「也許石頭是膽小吧,可那麼累死累活地干活,真頭一次見,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麼呢?」

有人咳嗽幾聲後,也摻和上,「他頭發蓬亂,滿臉胡子都垂在胸部了,要不是相處了這幾天,還以為遇見狼人了,你們再看看他的手,像副鐵手,放在哪里都是一股子勁兒!」

有一個傷得比較重的,沙啞地說道︰「我看石頭一點不傻,我的腿骨都是他給接上的,彈片也是他用羊刀摳出來的。他有本事,做個江湖大夫不在話下。」這人疼的哎呀了一聲,不說了。

這些人當中,有一個可能是頭頭的人,翻了一子,臉朝著石頭的背輕輕推了推了,說道︰「石頭,睡了麼?」

石頭趕緊也翻過身子笑了笑,那人一只手搭過來放在石頭左肩上,拍了拍,客氣地說︰「住了幾天,還沒有自報家門呢!——俺叫阿木爾!」「你猜俺們是怎麼得知你叫‘石頭’的呢?」

石頭搖了搖頭,表示不知情。阿木爾好像更來了興致,便說,「有一次俺和一個弟兄在你這里歇腳,因為一件事,俺大聲喊他笨地像石頭,俺那弟兄不服氣,提高嗓門就說,‘石頭?石頭又咋了?還不是沒死嘛!’他剛說完,你匆匆跑了進來,還以為俺倆叫你呢。後來,才知道你叫石頭!」

說話聲停頓了片刻,又一個人說道︰「石頭,你一定忘了,上次就俺說的,後來不知咋的,你的名字都傳開了,像只善良山羊糕子的名字流傳在西面的荒地上。哈哈,咱們夠有緣的!」話音剛落,氈包里響起了一片不均勻的笑聲。

石頭還以為大家慢慢就睡著了。不料,那笑聲把所有人的剛來的睡意都打消了,話茬兒迅速就給接起來了。

阿木爾借著從包頂窟窿瀉進來,灑在石頭臉上的月光,胳膊肘撐起起了身子,表現出一份十分隆重在乎的姿態,對著石頭誠懇地說︰「石頭,俺想和你拜個把子!讓大伙兒作證。」接著又語重心長地說了一次,大伙都听得一清二楚。

這句話一出,馬上在石頭心里掀起了千層波浪,他從來不曾體會過被人在乎過的感覺。直到今天,他都是一個令他自己困惑不已的迷,他沒有和任何人說過一句話,在很長時間里,他也沒有見過任何人。他所天生具有的情感,漸漸孤獨地消耗在對草原上那幾匹救過他命的狼的想象和思念中了。還有,他責無旁貸地放牧,只懂得對那些同樣具有生命的牛羊馬的無私付出。

突然有一天,有個人要把他從一個農奴的意識中解放出來,視他為兄弟。使那座壓抑已久的死火山重新復活過來,他瞬間感覺到了從未有過的母愛。

石頭猛地撲在阿木爾懷里,激動地哇哇嚎哭起來,抽搐著整個身體,好像他要毫無保留地把自己不幸的身世,生死的考驗統統哭出來了。

哭是多麼的暢懷啊!——它是人類表達真摯情感最深沉、善通的語言。

大伙都被石頭的嚎哭傳染了,也卷起一片片嗚嗚聲。也許在這樣一個不太平的歲月里,誰都有難言的隱痛,誰都想沖破這駕馭生命的枷鎖,誰都希望生活充滿歡顏笑語。阿木爾像位母親撫模著石頭的頭,眼淚啪嗒滴落下來,他突然大聲說道︰「從今以後,石頭就是俺兄弟,誰也要善待他!何況他是俺們的救星啊!」

隨後,帳篷里響起一片如敲鑼鼓的聲音,「好,好,好!」

阿木爾從那片「好」聲中獲得了力量,像位豪情的斗士猛地站起來,從腰帶里抽出一把匕首,亢奮地叫道︰「拿酒袋來,俺讓長生天作證,歃血為盟吧!」大伙兒抑揚頓挫地隨應道,「好,讓長生天為目證,歃血為盟!」這股子聲音就像二狼山滾下來的石頭,發出巨大的響徹寰宇的聲音。

而這帳篷中,有一個人,生平第一次結巴地說了話,大伙話音已落尾,他還在艱難地表達——他就是風吹不動,雨打不動的「石頭」。

石頭緊握拳頭,胳膊上的血管就快爆裂了,不知付出了多麼大的決心,用盡全身力量撬開自己的嘴巴。他說話了,他說話了,結結巴巴地說道︰「好啊——好!歃——歃——歃血——為——為盟!」

于是,每個人在手指尖上劃了一口子,血滴進酒袋子。然後大伙對著皎潔的月空,一字排開跪在長生天面前,阿木爾閉上雙眼,將酒袋子舉過頭頂,以蒙古傳統的,神聖的儀式︰拇指和食指相扣蘸點酒,輕輕地彈揚——「敬天,敬地,敬神靈,敬祖宗!」

大伙兒異口同聲高呼「長生天神佑,為鑒,願和石頭結為兄弟,長生天在上!」先由阿木爾抿了一口,接著,石頭扒拉一把胡子,咕嚕喝了一口,再傳給了下一個,直到最後一個人喝完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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