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體版

第三十六章夜鄉(完)

()我把自己反鎖在書庫里,待在放青經的書架前,一個版本一個版本地看,犬與狼的故事重播了一遍又一遍——以前的村子大都養盧令犬,為了保全牲畜,主人家令它們捕狼,捕到一頭幼狼獎三塊鮮肉,捕到一頭成狼獎三十塊。犬于林中游獵,獵到成狼就上交換肉,獵到幼狼自己把它喂大後換肉。

我合上書,將最後一本青經塞回書架。

我說,木空提起這個干嘛?是是,我知道,幾乎青經里每個故事都會被博士們爭論寓意,可偏偏這一個,《青注》中很久以前就無異議地認為犬是忠誠的,此外還誕生出一種不反對絕對服從,也不苛責小小私情的態度。確實,很有青宗特點。

可是,幫「死對頭的女兒」好像不是小小私情啊喂,又不是偷偷把她養大拿去換肉。[……]

嘖,好端端地浪費什麼時間,任務啊任務。

篤篤,靠天井的某個窗戶忽然被敲響,接著,二福用頭頂開窗戶,趴在窗沿上朝我傻笑,鼻涕流下來,粘在前襟,「丁丁,吃飯飯。」二福大我一歲,智力卻不及三歲小兒,因此,我破例對稱呼不太在意。好吧,吃飯,吃飯。

「丁丁,飯好不好,吃。」二福看我吃,吸著口水。

「不太餓,」我把食盒推給他,「沒胃口,你吃。」

「阿公,不許,我吃,丁丁的。有吃,小妹妹的,飽了。阿公說,她要死了,用不著吃的,讓蠟花下次免做,可老婆婆的,就要做好來。」二福磕磕絆絆,總算說了個大概,「死是,什麼?」

「埋土里。」

「這樣,不是,見,見不著,嗎?」

「……不會,總會再見的。」

「不懂。能,能吃飯嗎?」

「也許吧,在冥間?」

「那那,丁丁在哪,阿公在哪,先生在哪,死了就不在了嗎?」

「問問問,問那麼多干嘛!多嘴,吃你的!」

「小妹妹,說她要死了,問我,不懂,才問的,丁丁,告訴我……」

「……青經上說,生者追思,死者不逝。大概有人記著你,就不算離開世間吧。」

「那、那,有人惦記著,小妹妹嗎?」

我把食盒貫進而二福懷里,甩上窗戶門,听不見他在外邊焦急地叫,丁丁,丁丁……閉嘴啊,這種事,我怎麼知道!!有空想這個不如去研究那些臭脾氣蟲子!!

好煩!

半夜,我把最後一冊歸位,癱坐在地板上,眼冒金星,全身乏力,月復中咕咕,間接感受到各種空虛寂寞冷。終于,終于把壓制狂化的初步方法弄出來了,累死個人啊,奴役剝削未成年人啊,呃,好餓。

我大概是憑本能找到廚房的,清醒時嘴里充滿雞肉,啞伯幽幽地站在一旁,默默注視我,一身半舊青衫無風而動,半晌才開口,「慢些吃,莫噎著,老朽還以為是老鼠,兩只雞腿全不見了。」

啞伯不啞,是因為聾才說不好話,被人取了個「啞」字,本姓文,瘦而矮,是二福的爺爺,待人極嚴,園丁喜谷和小廚娘蠟花據說恨毒了他,但也正因為有他,這個家才沒有敗下去……

似乎覺得抓不到賊,啞伯索然無味地從米缸y n影里走出來,回房去了。

直覺告訴我,我只吃了一只雞腿,絕對沒錯兒。[……]

回書庫時我走過幾步到西廂,丁號門半掩著,露出二福寬寬的背,他跪在床邊,壓著聲音,像在和極好的朋友閑話,「吃個,雞腿,阿公壞,我,好大勁,才拿到。你,餓的,餓的。」

「我要死了,大哥哥。」床上的孩子喃喃。她像只被頑童玩壞的女圭女圭,老舊發黃、破破爛爛,茫然睜著無神的大眼楮,盯著某一點,想象著自己也不明白的「死」,「家里,那些大姐姐,在我裝睡時這麼說,死是什麼啊。」

「埋土里,丁丁,說的。」

「那見不到蘭蘭姐姐她們了。」

「不會,丁丁,說的。」

「那我上哪兒見呢?」

「冥間,那里有飯吃,不餓,丁丁,說的。」

「去哪兒我會消失不見呀。」

「不會,有人……活著,小妹妹就,不會死,丁丁,說的。」

「騙人的,麗姬說人都會、會死。」

「不會,大哥哥,惦記著你,睡吧。」

我連忙閃到槐樹後邊,避開推門而出的二福,他沒拿雞腿,大概是留給那丫頭了,真是……難得。等他溜回房,我才從樹後冒出來準備回書庫,所以,「老人家早點睡,有益身體健康。」

「可阿婆怕明天醒來就見不到天r 呢。」七婆佝僂著腰,滿頭白發飄散著,早年被火燒爛的半邊臉此刻無比猙獰地泛著藍光,拐杖著地聲回蕩在天井里,有點半夜貓叫的質感,怪滲人的。

「這樣啊,您繼續,我先回去。」我吞吞口水,這出場太震撼,差點嚇尿了都。果斷轉身走人,耳邊還是有七婆的y n森細語撓著,呵,一轉眼長這麼大啦,以前見了阿婆總要哭,看看吃東西也不擦擦嘴,全是油,來,阿婆幫你擦擦……

不,不用了,我加快步子把七婆甩在身後,逃似的沖進書庫。可有點糟糕的是,當我站在書庫門前,迎接我的不是我的藍s 線裝書大軍,而是寶物們散落一地、慘不忍睹的凶殺現場。呃,我閉上眼,不願再看——這一定是我上樓方式不對以至于看閃了腰……我環顧左右。

那扇靠天井的窗開著……

我揉著黑眼圈打量千辛萬苦整理好的書庫。偷書就偷書了,為什麼要打亂所有分類啊,累我半夜不睡,提心吊膽整理,要知道睡得好好的從書架上摔下來任誰都有火氣,更別說是半屋子的**啊,放在百年前擁有其中一本都會被殺頭,有幾本還沾著血跡,怨氣深重啊,不小心中招就虧大了。

書,可是會吃人的。

指尖劃過幾條書脊後,忽然落空。

少了。

看看,這架書是講魂力的。

不見的那一本……

事情,有點大。

「我說,是不是忘拿什麼啊?」

窗戶那邊傳出響動,二福平常不過地用頭頂開窗戶,睜著紅眼看我,手背腫得老高,大概被抽慘了,一副可憐兮兮的小樣子,「丁丁……」

「滾,不理你。」

「丁丁,幫幫忙,幫幫忙,幫幫忙……」

「……你就怎麼喜歡外人?」

「等死,難受。」二福忽然說。

我噎住,忽然不知怎麼接話。記得有一次,下很大雨,誰也沒發現二福一直沒回來,晚飯時才發覺少了一人,工人都去找,後來才在舊書局一口廢井找到。那口井沒有井沿,雨水直接灌進去。水淹到他脖子,很險。出來後他告訴大人們,他站在那一天,一直哭,看水漫上來,想著沒人記著來找他,覺得自己快死了。大人就笑,你個傻子知道什麼叫死?二福當時就是說,等死,難受。

「嗯……小妹妹的身份比較……不一樣,還有藍蘭,幫了也……很難受。」

「身份,是什麼?」

「……是不能吃的討厭東西。」我挫敗了。

「不能吃,確實,很討厭。」二福傻笑起來,似乎覺得很好玩。

「對了二福,昨晚是藍蘭來我書庫的吧。」我昨晚沒有見到藍蘭,她不在莫小言身邊這一點十分怪異,而二福的話,大概只是指路吧,畢竟他的話,是在不能保證拿到正確的**。

「是,老婆婆說,你問起,就說。」

「那老婆婆還說什麼?」

「她說,要丁丁包涵,人老了,就,就不忍心晚輩先走,請丁丁成全。」

「說得好听……你們看得懂丹篆麼!」

「不懂。所以,要丁丁,幫幫忙。」

「字典在那邊,紅皮的,自己拿去給小妹妹,就說,就說是路邊撿到的,懂?」

「不懂。」

「不這樣說,被你阿公抓住了,還狠狠抽你。」

我把門窗關上,又點了油燈,火苗在燈盞上靜立,柔光似水,漫滿整個書庫。借著燈光,我在儲物櫃里翻找,找出一只布偶,做工很粗糙,兩顆大紐扣是它的眼楮,四肢短小倒顯得頭大得滑稽,針腳稀疏得可笑,幾處還露著稻草,全身髒兮兮的,看不出原s 。抽出一張黃符,紙上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讓人眼酸,湊近火苗,黃紙著了,  啪啪響。

「喂,瓶子。」我晃晃布女圭女圭。

「唔唔,是豆子啊。」丑丑的瓶子扭扭身子,醒了,想用手蹭眼楮,無奈手短踫不到,便開口抱怨,聲音又尖又怪,「都是豆子啦,把我做得這般古怪!」

「本來你就是用來逗樂的啊喂。」

「啊!你多久沒洗過我了,真是薄情。」瓶子尖叫,奮力拍打自己,揚起一片塵煙。

「可惡!可惡!爛豆子!」瓶子怎麼拍也不干淨,怒了,以頭搶地摔下一只紐扣眼楮,撿起來摔在我臉上。

「哎呦,疼!你這家伙,敢不敢再砸一下!」再砸一下你丫就瞎了。

瓶子靜了,果然,這一招屢試不爽。

「好吧,我不敢……才怪啊!」瓶子故技重施,于是,它瞎了,賭氣似的背對我,「都是豆子不對,都是豆子不對,長大了就不理我!小時候……明明很黏我的……都是豆子不對。」

「你不一定有空啊。」

「胡說,瓶子是豆子永遠的好朋友,永遠有時間听豆子抱怨、發牢s o,委屈了就直接哭好了。」瓶子沒了眼楮,看不見我,只能揮動小手無頭蒼蠅般亂轉。

「叔,宗里讓我們看管的那本**中的**,被拿走了,雖然不願意,但我沒有阻止。」我戳戳它腦袋,讓它消停。

「嗯?《六魂》麼?」瓶子雙手抱胸低頭思考,忽而大叫起來,「你你知道……」

「長大點就知道啊,別人家的布公仔只能說些父母寫在符上的話,哪有這樣生動(鬧騰)的。」

「這樣啊,」瓶子搞怪的聲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中年的沉穩,「那隨緣吧。」

「隨,隨緣?可是若是被神宮那邊……」

「這種麻煩事不用太擔心嘛,宗主那家伙被養的白白胖胖就是為了替我們煩這些事的啦,豆子搶宗主飯碗,那家伙會哭的。現在我們是要煩一些宗主都煩不了的。豆子,事情有點大條,我們商量一下擺平它。」

「什、什麼事。」

「嗯,簡單來說就是債主殺上門來了。」

「復雜來說呢?」

「就是莫昉那家伙十二月的時候跑來煩我和倉藏,說什麼我們還他情分的時候到了,硬要我們答應把他的女兒和外甥女領進青宗的門,還死皮賴臉地不讓別人知道。好好的把孩子塞進青宗,別的地方又不是不能學習,叔叔我就想不通了,他莫昉要干什麼。」

「所以,我那個35號學生……是藍蘭或莫小言?」

「不是。豆子的學生一定是個乖巧的好孩子,莫家老少都是麻煩,豆子踫不到最好。」

「叔,現在就有一個小的在家里。」

「老的不在?還真像那家伙的作為。豆子听好了,這是第二件事,那個孩子的事不要插手,這件事後,我們家不再欠人情分。」

「咦,一般人不是會要求治好他女兒?」

「那家伙說,‘生死有命,我能替那孩子做的,已經盡了,你們也不要插手最後給一張草席便可,我在這里代那孩子說聲謝謝’。做父親的這樣說,我和倉藏還費什麼口舌。」

「真是,略奇特。」我略震驚,只是,不讓我們插手就不要把女兒弄到別人家里來啊喂,還有人都要死了還加個什麼青宗啊!這是逼青宗收些奇奇怪怪的成員嗎!![……]

「這事還好。最後一件事,叔叔頭疼了很久。」

「比上兩件還麻煩?」我擦了擦汗,好緊張好緊張啊。

「對,」布偶抬頭,臉痛苦地扭在一起,不知為何有幾分喜感,「豆子,你……這學期請假太多,班主任要家訪啊。」。

忽然間有種晴天霹靂的感覺。午夜凶鈴,也莫過如此了。

不知何時,雕花木窗微微籠著晨曦。書庫內的空氣沉睡了一晚,染著夜的浮s 。

吹熄油燈,開窗,東方,朝陽初升,微暖。

晨光落進書庫,四下飄飛著金粉。長風掠過,內坊的老房子們散發出歲月的味道,寧靜而悠遠。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目錄下一章 加入書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