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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謙的筆記解開了謝弦心中的疑問,與此同時,突如其來的發現擊垮了謝弦,這瞬間,他真的不想活下去了。溫雅和藹可親的謝謙竟不是他的親生父親,他的親生父產竟然是一個見色起意不負責任畜牲一樣的人。他一直反感他娘親,原來他娘親那麼可憐。秦氏雪珂,帝王起居注寫得很明白,先帝知道他娘親的名字,他娘親不是他爹以為的那樣,被路過之人臨時起意污辱的。帝皇出宮一次不易,何況是出京城到京郊去,先帝污辱了他娘是有預謀的。也許,他祖母想出那個餿主意,其實是被人暗中挑唆中了圈套。為什麼不給他早點發現這個真相,早點發現了,他就知道無雙不是他妹妹,就不會順著皇帝的意公布清瀾是謝家女兒。雖然無雙現在腦子里是清瀾,可那畢竟是無雙的身體。皇帝已頒發了立清瀾為後的聖旨,帝後大婚在即,他沒有機會挽回了。把筆記合上燒了,謝弦一頭撞上牆壁。腦袋暈眩天旋地轉,鮮血從額角不斷涌出來。謝弦雙手雙腳攤開仰面倒到地上,任由鮮血不停地流淌。謝弦沒能如願死去,莫道衡來了。發泄過悲哀的情緒,該背起的還是得背著,謝弦無聲地嘆息了一聲,使人請大夫來給自己包扎傷口。看到謝弦頭上包扎著一圈白紗,莫道衡假作關切問道︰「相爺,你這是?」問得這麼一句場面話,不等謝弦回答,莫道衡便使眼色要謝弦屏退左右。「都退下吧。」謝弦揮手讓侍候的丫鬟退下。「出亂子了,你看,這事怎麼辦……」莫太尉搓著手,顫著臉皮把莫貴妃和越遂安竟做了夫妻之事說了出來,「老夫教女無方,此事,相爺可有良策?」遂安竟然與莫貴妃有染!謝弦氣得額上青筋突突跳。莫貴妃身份可是他母妃,他不是皇帝親子,得皇帝仁厚方保住性命,他卻不知天高地厚做出如此無恥之事!而且,謝弦想到自己苦心設局冒著喪命危險從安載洲手里騙到的毒藥,配方研究出來了,只等機會替遂安解毒換得溫潤如玉的容貌,想不到遂安竟失了童貞之身。毒藥不能喝了,那沉暗褐紅的丑陋膚色將伴著遂安度過終身。謝弦一口血涌上,喉頭腥甜,忍了又忍壓下,咬牙問道︰「懷王殿下呢,請他來見我。」莫道衡咳了幾聲,緩緩道︰「老夫怕他亂說話,把他留在太尉府了。」莫道衡這是要扣人質嗎?謝弦深吸了口氣,端起茶杯緩緩喝茶,稍停,溫聲道︰「莫太尉有什麼話不妨對弦直言,不必兜圈子。」「老夫方才從懷王殿下口中得知很多隱情。」莫道衡眼里精光閃過,緊盯著謝弦的眼楮道︰「老夫想,那些秘密相爺想必盡知的,老夫如今只想保得家門安康兒女好好活著,如此,還得勞駕相爺托皇後娘娘在皇上面前美言幾句了。」「太尉的意思是?」謝弦挑眉看他。「勞相爺和皇後娘娘說,把我悠兒許給懷王爺做正妃。」謝弦拿茶杯的手微顫,莫道衡不再言語,靜等謝弦答復。子娶父妃,越承驥怎麼可能答應?且,無雙變成顏清瀾,那是肌膚換了容顏變了,莫貴妃可不一樣,莫道衡言下之意,不是要讓莫貴妃換身份,而是還以莫家女兒的身份嫁給遂安。越遂安雖未成親,卻是有正妃的,越承驥金口玉言賜婚,王毅功的孫女已是眾皆知之的懷王妃。謝弦的思緒在這些難題上略作停頓後便轉開,再怎麼難辦,只要有心,沒有辦不成的事,他在意且上心的是,莫道衡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想法。對于權臣和一家之主來說,女兒的幸福是不會被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上的,他這麼做圖的是什麼?謝弦思來想去,想不通莫道衡為何要下這一步棋。莫道衡沒有告訴謝弦一個不便啟口的消息,那便是,莫貴妃在他使了夫人怒沖沖進宮問責時悄悄告訴他夫人,她今日之前尚是處子。莫道衡把這個消息和顏清瀾就是無雙的消息聯系到一起,當即做出的這個決定。自己的女兒承寵過,卻還是處子,皇帝封本來是他女兒的顏清瀾為後,所有的一切表明,皇帝不舉,根本不是男人,無雙和遂安不是皇帝的兒女。越承犯了謀反大罪關禁著,處死只在早晚,一挨越承死了,皇帝就沒有近支兄弟,越遂安不管內里如何,面上卻是皇子,是皇帝唯一的子息,而皇帝不舉,以後也不可能有其他皇子。莫道衡想,謝弦能設局把皇帝的親弟弟也扳落馬,把越遂安捧上帝位也不是不可能的。越承謀反的證據太充足完美了,他以為是謝弦設局陷害的。女兒與其留在宮中與顏清瀾爭那不可能有的聖寵,不如借這個機會,逼謝弦和顏清瀾給他女兒正名,把未來皇後之位先收入囊中。皇帝不可能答應,王妍那邊怎麼解決?怎麼才能各方都有臉面他沒有去考慮,這是謝弦和顏清瀾要愁的。把莫道衡送走後,謝弦呆坐椅子上,一整晚沒有動一下。五更鼓敲響,一宿未睡的謝弦強撐著梳洗換了朝服上朝房理事。「相爺一臉青黑,可別為國操勞過度,跟你爹一樣英年早逝。」王毅功如往日一般,見面就言語譏諷謝弦。他自謝弦入朝後,從沒有過好臉色,謝弦以往想著他一介武夫粗莽無禮亦不在意,今日听他惡語詛咒,猛地想,會不會先帝臨幸了他娘一事太後知情的,而王毅功听太後說過,知曉他的身世,故而一直對自己沒有好臉色。謝弦面上平靜以對不置一詞,心中卻默默算計著。王毅功對政事不上心,總是來朝房應卯說幾句閑話後便離開,謝弦算準時間,悄悄來到出朝房要經過的長廊轉角處候著。探頭看到王毅功走近快到拐角了時,謝弦縮回頭,左右看了看,空無一人,啊地尖叫了一聲,憤憤道︰「糊涂,他做出如此鮮廉寡恥之事,你不想著訓斥一番,竟還想成全他們?連你也糊涂了不曾?」謝弦說完了,略頓一頓側耳听了听,接著道︰「子奪父妾,天理難容,何況萬歲金口玉言給他賜婚了,改弦易撤另娶,怎麼可能?此事休要再提。」沒有提名道姓,信息卻足夠王毅功去推斷出一切,謝弦說完後,加重了腳步離開長廊。謝弦離開長廊後不回朝房了,徑自找個隱蔽地方假寐。他算好了,王毅功是莽夫,乍听此消息必定要愣神片刻方回味,回過神來後,依他那個暴躁驕奢脾氣,定會來揪問自己詳情。謝弦故意躲起來,要使王毅功找不到人問話,惱怒中嚷嚷開去。他剛才沒有說是哪個父妾,卻是要王毅功鬧不清,把越承驥後宮的妃子都懷疑上,他要借越承驥後宮妃子的家族治王毅功,順便削打莫家一番。他不會犯顏進言,替遂安求越承驥恩允娶莫貴妃。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不能做,謝弦心中清楚著。遂安竟然公然挑戰帝皇的尊嚴,與莫貴妃勾搭成奸還企圖娶莫貴妃,這種話,他無論如何不會替遂安開口。莫道衡不敢也不會傷害遂安的。王毅功開始听到謝弦說子奪父妾時,還暗暗欣喜,想著是謝弦那一派哪個官員私德有失,正好拿來做文章打壓謝弦,後來听得謝弦說什麼萬歲賜婚的話,隱隱覺得有哪里不對,卻又想不起哪里不對。謝弦走後,他愣站片刻方想起,得皇帝賜婚的只有越遂安。王毅功本來對越承驥把他孫女兒賜婚給越遂安就有些不滿,只是越遂安不管底子如何,到底面上是皇子,又封了王,孫女兒嫁給遂安為正妃,還是很體面的,也便不言語。這時想著未來孫女婿竟然與後宮妃子糾纏到一起,登時火上心頭,往長廊那一邊沖就要抓住謝弦問個究竟。沒有找到謝弦,王毅功一肚悶火憋不住,季淑妃的父親季烈峰和莫道衡,還有顧德妃的父親都在朝房中,王毅功尋思季淑妃還沒侍寢過,與越遂安勾搭上的,定是季淑妃,當即揪住季烈峰衣領就是一番惡語。他沒有明言,可言下之意卻甚分明,事關女兒名譽還有季家一門安危,季烈峰哪敢服軟,當即高聲反駁︰「王將軍誣蔑胡咬,季某不敢當……」「你養的不知廉恥的女兒,敢做不敢當?」王毅功驕悍慣了,見季烈峰竟敢反駁,氣壞了,拳頭朝季烈峰揮去。顧德妃的父親顧崖忙上前拉架,莫道衡在王毅功甫嚷嚷開時就暗叫不妙。王毅功應是誤會了,自己女兒和越遂安的丑事,他從何听說的?又為何听差了?莫道衡腦筋轉了幾轉,隱隱猜到是謝弦借刀殺人之計。「王將軍莫要欺人太甚……」莫道衡湊了過去,卻不是勸架,而是假意幫著季烈峰,實則潑油點火激得王毅功更加氣憤。顏清瀾在越遂安走後,擔心他的安危,又怕他發現自己和越承驥不清不楚想不開,坐了一日馬車後,看看越承驥手上的傷好得差不多了,便提出騎馬回京。兩人催馬揚鞭,只比遂安晚了一天到京城,進城後越承驥把顏清瀾送回相府,忙先進宮料理國事,誰知剛露面,莫道衡滿面惶色來報,王毅功和季烈峰打了起來,顧崖去拉架,王毅功錯亂中一腳踢死了顧崖。顧崖雖只是四品官,到底也是朝廷命官,女兒還是皇帝的德妃,王毅功也知闖禍了,被押上大殿時,搭拉著腦袋沒了囂張氣焰。越承驥坐在龍椅上,威嚴的冕旒玉帶,莊重沉暗的黑色朝服,再加上冷硬陰沉的臉色,朝臣都知皇帝心情不好,大殿陷入死一般的靜寂中。「臣一時無狀失手,求皇上恕臣死罪。」沒有一人替自己求情,王毅功頂不住了,顫抖著磕下頭去。赦還是不赦?越承驥頗頭痛,跪著的人年過半百,是他的親舅父,雖于社稷無功,卻也沒什麼過失,踢死人也非故意,他那一腳要踢的是季烈峰,季烈峰是武將,自然能閃過的,而且也避過去了,顧崖自己湊上去的。一片沉默中,謝弦開口了︰「皇上,听說王將軍當時情緒激憤,一時行為失當,情有可原,臣請皇上赦王將軍死罪。」像溺水將亡抓到救命稻草,王毅功被謝弦提醒,忙不迭為自己辯護︰「皇上,老臣當時氣瘋了,才會行為失當,求皇上恕罪,顧大人之死,究其因,是季烈峰之責。」「皇上,臣請皇上為臣做主,王將軍胡言亂語誣蔑淑妃娘娘。」季烈峰不甘束手待斃。「我怎麼就胡言亂語了?謝弦,你說,他的女兒是不是與懷王殿下不清不白,他還求你成全他的女兒?」一石激起千層浪,朝房中的吵鬧還只有幾個人,且說得隱晦不明,這一下是公然當眾宣布,皇帝被兒子戴了綠帽子。謝弦俊雅的五官糾結成一團,額上冷汗淋灕。倒不是裝的,他也沒料到王毅功這麼沒腦子,竟然當眾嘩嚷這樣的皇家丑事。越承驥盛怒之下,如果傳遂安上殿,遂安可千萬不要傻傻地直言他是和莫貴妃有染不是季淑妃。心中波濤翻涌,面上卻一絲不露,謝弦出列,鄭重地道︰「王將軍,話可不能亂說,皇上,臣決沒說過那些話。」「你……我明明听到你說……」王毅功倏地站起來,手指戳到謝弦臉上。王毅功是一點就著一撩就炸的性子,說不來假話,越承驥听得這幾句,瞬間明白王毅功中了謝弦圈套。謝弦為什麼要設套陰王毅功,自是在為曹淑儀報仇。王毅功堅信自己听到的,見謝弦失口否認,氣壞了。「謝弦,老夫就是死,也不讓你好過,你休想包庇你謝家的野種。」他要掀開遂安的身世嗎?謝弦瞳仁一縮,急道︰「王將軍慎之,不為自己著想,需為兒孫考慮一二。」「老夫就是考慮的太多了。」王毅功已整個人瘋魔,「皇上,太後娘娘知道你心慈手軟,怕你對曹家那個賤-人一再留情,給你準備的寫傳位詔書的墨汁,是特制的烏墨,水洗不掉,你潑了墨汁在上面想掩蓋,老夫把墨汁洗掉了。」王毅功得意地笑著︰「皇上,老臣請皇上治謝弦罪,治懷王罪。他們罪犯欺君,為皇家臉面,老臣就不說了。」王毅功背水一戰要脅越承驥,身體不抖不怕了。越承驥沉默了,他不希望遂安的身世暴露,關乎他的顏面,清瀾很疼遂安,他也不想置越遂安于死地。怎麼應對王毅功的要脅?要不要暫時先遂他的意把謝弦治罪?不行,一國之相無緣無故治罪,往後再起復,謝弦的威信會大打折扣。越承驥正猶豫著,太監報顧德妃殿外求見。「宣。」後妃在大臣面前露面于禮法不合,然此時等著判定的是她父親無故被踢死一事,她的到來,也正好給了越承驥想對策的時間。顧德妃是個十分嬌弱溫順的女子,越承驥當年在後宮眾多女人中選中她演一出得寵有子的戲,便是看中她的听話。「求皇上給臣妾爹爹做主,可憐我爹平素與人為善,竟遭此不測……」顧德妃弱弱地跪了下去,珠淚盈盈。顧崖沒有家族厚積之勢,靠女兒得寵擠身京官之列,平素小心謹慎人前陪著好話,對王毅功也是逢迎有加,王毅功有些愧疚,走到顧德妃旁邊,小聲致歉。「娘娘,老夫確不是有意的。」「不是有意的還踢死我爹,若是有意,是不是連我也要給將軍踢死。」小兔子一樣的顧德妃突然揚起臉,惡狠狠看王毅功。不對,顧德妃沒有這樣的氣勢,越承驥猶疑間,顧德妃十指張開,朝王毅功眼楮戳去。「啊!」王毅功一聲慘叫,雙手捂臉倒地打滾。淌著鮮血的兩顆眼珠子在地上滾動,眾大臣驚恐地睜圓眼,齊齊呆若木雞,越承驥一時間也呆住了。王毅功的嚎叫聲從響亮至漸弱直至悄無聲息,顧德妃在眾人的目光注視中哈哈大笑,越承驥伸了手,想喊內侍注意,抬了一半,又無力地垂了下去,在他的手垂下之時,顧德妃飛身撞上大殿中間的盤龍柱。變生不測就在眨眼間,顧德妃面上是越承驥頗得寵的妃子,是唯一傳過害喜的妃子,眾朝臣愣住了。謝弦最先回過神來,奏道︰「皇上,德妃娘娘性情剛烈,可悲可嘆,求皇上開恩恕她君前失儀之罪。王將軍踢死顧大人純屬意外,今已一命抵一命,臣懇請皇上不要罪及家人,對其厚葬。」「準奏,舅父的喪事交由你來辦吧。」即便重視,喪禮也當由禮部尚書來主持,眾臣不解,謝弦領會得,這是要他進王府找出那份傳位詔書。只要越承死了,那位詔書就失去威脅。謝弦輕輕握起拳頭,看來,越承驥還不想賜死越承。顧德妃的死很可疑,可能是跟無雙自裁那次一樣,中了莫貴妃的幻香。謝弦出了皇宮後,當即命宮外候著的謝揚回府把朝堂上發生的事都告訴顏清瀾。莫道衡並沒有軟禁越遂安,只是請他喝酒灌醉了他,清瀾回到相府不久他便來了。听說越遂安和莫貴妃攪到一起,並且不悔不愧,還打算長長久久與莫貴妃在一起,顏清瀾氣得幾乎吐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