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的宴會自然是氣氛不高。太後險些連最基本的待客禮儀都給免掉,只和李儷華在那里閑話。而這位李家小姐,被夏籬傷了臉面,也只是仔細奉承著太後,偶爾斜眼瞧過夏籬,眼里也滿是冷意。
她剛才坐的離太後很近,自然是知道太後是動了什麼心思。此刻,她故作親昵的和太後離近說話,卻是在勸說著太後什麼。只見太後貌似開始時很有些不滿,卻很快被安撫過去,待最後,還給了一個贊賞的微笑。
夏籬眼里瞧的清楚,她微笑的錯開眼,和身旁的女子客套著說著家常。懂唇語這點,其實並不是她的錯。
很快,太後就開始做文章了。她先是站起來給夏籬等人賜了酒水,而後,給夏籬端酒水的宮女,就順勢不小心,將酒水潑向了夏籬。可惜,夏籬很快就退開了,身上壓根就沒有濺上一滴。但太後的話卻已經月兌口而出。
「呀,怎麼這般毛手毛腳的,還不趕緊送公主去哀家宮里更衣!」
此時俺宮女有些無措的轉身跪下,太後才發現,壓根沒有被撒到水。她抬眼看到夏籬的笑容,老臉微紅,卻仍然固執的指著夏籬衣裳上的潑墨,「公主的衣裳有些濕了,恐怕會惹上寒氣,還是去換身干淨衣裳吧。」
夏籬抬眼看著太後,只看的太後臉色都尷尬了,壓根不知道要怎麼圓下去,怎麼才能叫這公主去慈寧宮更衣。卻沒想到夏籬已經錯開了眼楮,用手撫了撫衣擺,夏籬滿口應了下來,「如此,那就有勞了。」
夏籬這突如其來的答應之辭讓李儷華一愣,她不是很放心的叫了一個宮女,讓她務必將夏籬送到慈寧宮。李儷華能隨意的指使太後身邊的宮女,果然是十分得太後的喜歡。
一路跟著宮女,彎彎繞繞的走向慈寧宮,皇宮里面碧麗堂皇,貴氣十足。夏籬遠遠的,還看到一處樓閣在修理,工程還有些浩大。不過,听說南宋國此時國庫很有些緊張,禁得起這般折騰麼?
那宮女看著就是個心眼多的,也難怪被李儷華指著來給她領路。
「你,叫什麼名字?」
那宮女反應了一瞬,知道是問她,忙低頭行了半禮,答道︰「奴婢素月。」
夏籬微微點頭,「名字很不錯。還有多久才到?」
已經走了許久,而且,夏籬十分不耐這種繞圈子的行為。這宮女自以為做的隱晦,但夏籬豈又不知?不過,她此時這麼配合,也是有原因的。她抬眼望去,眼里面有些放光。
不遠處,有一位身著藏青色宮服的婦人帶著幾位宮人緩緩走來。因著天色已經有些暗了,而且還隔著一個走廊,宮女帶著夏籬想往左邊繞開,竟是打算直接避開那個婦人的。
可叫這宮女驚訝的是,夏籬主動走到了婦人跟前,還有些熟門熟路的開始和那婦人閑談起來,那婦人身邊的嬤嬤連著幾位宮女,也十分恭敬的向夏籬請安。宮女忍下心里的驚慌,這才趕緊去給那婦人行禮。
「奴婢拜見長公主殿下。」這次,這宮女不敢有一絲的馬虎,四肢著地的跪了下去。
無他,只因為這位長公主,才是正經嫡太後的親女,若不是嫡太後去世的早,且現在的這位太後有曜王南封邑挺著,又如何能坐上現在的位置?但,在這位嫡長公主面前,如今的太後只是她父皇的一個小妾,出身又低,就算這位嫡長公主不給太後好臉子,她也只能受著。這件事,就是鬧到了史官那里,也沒有誰說嫡長公主的不好。
當然,這兩人之間的關系確實不大好就是的。
所以,這是一位十分難纏的角色。
這宮女雖做足了姿態,奈何沒有人理她。
這位嫡長公主已經三十出頭,但因為保養得宜,看著不過二十多歲的樣子。她看著夏籬,笑的很有些開心,那笑意甚至蔓延進了眼里。
「姐姐怎麼在這里?」
「你啊,這張小嘴慣會叫人,什麼姐姐,女兒都要和你一般大了。」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翎兒因著這事,有好幾日不曾理我了呢。」翎兒便是這位嫡長公主的女兒。
嫡長公主掩唇低笑。她自然是知道,這位白虎國的公主是誓要嫁給自己那位攝政王弟弟的。如此一來,輩分在那里,也不得不遵守。
兩人在這里寒暄,說的話顯示這兩人親近的關系,跪著的宮女卻冷汗淋灕。
「妹妹此時不是在吃宴麼?怎麼到宮里遛彎子在?」這話一出來,跪著的宮女不自禁的抖了抖身子,大氣也不敢喘。
「哦,妹妹不懂這宮中的路,沒想到竟是遛了彎子,」話說的好似有些驚訝,但臉上卻是笑意連連,夏籬又有些促狹的向這位嫡長公主解釋原因,她指了指自己干干的衣擺,「太後說我身上濕了,催促我去她的慈寧宮換衣裳。」
嫡長公主忍不住又笑了,只不過這次的笑容,因著被提及的那位太後,顯得很有些冷。
「這個是太後身邊的?叫什麼名字?」嫡長公主並沒有正眼看向跪著的宮女,只是柔荑隨意的一指。
「是,剛才問了的,說是叫素月。」夏籬也回答的十分隨意。
「嗯,我記下了。」
說著,嫡長公主帶著夏籬,往太後的慈寧宮去了。
幾人都走了,那宮女還是沒有被叫起來,她整個人跪在那里,汗水浸濕了她的衣裳,但這在寒冷的天氣里,也沒有感覺到冷,只是覺得,整個身子都已經僵硬了。記下了,到底是什麼意思?
幾人很快就到了慈寧宮。
幾位守在門口的宮女似乎是在把風,時不時的往遠處張望著,此時看到嫡長公主過來,皆吃了一驚,有個機靈的,連忙打算大聲說話,但長公主身邊的宮女卻十分厲害,也不知何時,那宮女就從長公主身後繞到了那個要開口說話的宮女身後,手起刀落,那宮女就軟軟的趴到了地上。
「別出聲,懂麼?」長公主的話十分平靜,卻靜的讓人不敢不听。
啪啪啪,宮女們跪了一片,沒有一個敢出聲說句什麼的。
夏籬有些若有所思的看向宮門口,和長公主相視一眼,往里面走去。還沒有走到宮里面,就听到了里間掩不住的幾聲婬詞浪語。
「好素雪,讓本少爺好好親一口。」夏籬剛才看了太後的唇語,知道,這個說話浪蕩的男子就是她的親外甥,趙國舅的兒子,趙世安了。一想到太後十分嫌棄自己,猛夸贊這位親外甥的模樣,夏籬就忍不住冷笑。
「趙少爺,別這樣嘛,那白虎國的公主差不多就要到了。」
「我管她那里來的公主,趕緊讓本公子香一個,公主哪有素雪你這麼漂亮呢。」
這里本是嫡太後住的慈寧宮,嫡長公主小時候也曾在這里玩耍,對這里的感情十分深刻。此時听聞那幾句話,本平靜的臉上已是深沉的怒火。
「去,給本宮把那里邊的兩個人給弄出來!收拾齊整了,別污了本宮的眼楮。」
身後的嬤嬤領命去了,不一會就听見嗚嗚的聲響,兩人都被扭著手請出來了。
那宮女素雪看到嫡長公主就是一愣,嚇得連忙跪下去求饒,但此時她的嘴被手帕塞著,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又趕緊不住的磕頭,本是想使勁磕以博同情,卻沒想到地上都是鋪好的毛毯,一點作用也無。
那趙世安趙少爺卻是不一樣,他抬眼先是看見了夏籬。這一眼就看著了迷,連眼珠都不會轉了,他此時壓根忘記了自己被扭著身子的樣子,還想往前走去,「 嚓」一聲,手被扭斷了,才「嗷」的一聲,回了神。錯眼間,就看到了那位嫡長公主。這位趙公子頓時不敢動了。
這位嫡長公主,他也是知道的,他的太後姑姑沒少在他面前抱怨這個公主的事情,說是最愛和她對著干。
扭著這兩個人,長公主浩浩蕩蕩的帶著人去看望太後去了。
半天不見人過來通報,太後顯得有些神不思屬。李儷華也有些沉不住氣了,她低聲和太後說了幾句,就打算叫人再去看看。
這時候,宴席上坐的稍遠的女子看到了嫡長公主綁著人來了,「呀——」的一聲,慢慢的越來越多的人都看到了,不由開始小聲嘀咕起來。
待這嫡長公主走到了前頭,那些貴族女子才齊齊起身,向她行禮,「參見長公主殿下。」
這聲響一出來,再加上長公主那周身的氣勢,太後頓時有些鎮不住場面的感覺。
她臉上一愣,臉色開始有些不好。她還從未在這位「嫡女」面前贏過一回。她本來有些發 ,不敢多說什麼,但一看到了自己被綁著的外甥,心疼就佔據了主導,她有些生氣的道︰「這是怎麼了?誰這麼大膽,敢綁著哀家的外甥?!」說著,還有些驚怒的站起身來。
長公主卻不給她好臉子瞧,「這不是明眼看的見麼?可不就是本宮這個大膽的麼?」
兩人針鋒對上,太後瞬間被壓下了頭。
李儷華眼楮轉動,看出來那位被綁著的趙公子衣衫不整。她之前有所耳聞,知道長公主和太後不好對付,但,還不知道那位長公主和夏籬的親厚。
她站起身來,十分端莊的給嫡長公主行了禮,「敢問長公主殿下,為何綁著趙公子呢?」她並沒有做柔弱的模樣,因為她知道,對于長者,端莊才能博得她們的好感。
但嫡長公主壓根就沒有瞧他,也壓根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仍是盯著太後,冷冷的開口。
「皇宮之中竟然這般沒有禮教可言,也不知道是誰家不懂規矩的女子,看見本宮也沒有行禮,此時竟然還敢站在本宮的面前質問其本宮來了?」
李儷華臉色一白,她剛才確實是沒有行禮,但剛明明也就是詢問而已,那里稱得上質問?
底下又有人開始看她的笑話了,李儷華咬唇,沒想到今日一個尋常的宴席,她就出了這麼多的丑。
太後此時也不敢說什麼,若真是鬧起來,她雖然是太後,傳出去被史官記錄在冊,也是笑話一場,這個道理她還是知道的。
但長公主卻仍不放過,「怎麼,太後身邊懂禮教的嬤嬤也不少,平日里難道沒有多請教請教?」
這話說的十分刻薄,夏籬在一遍看的只想拍手叫好。這麼個傻乎乎的太後,也不知道南封邑是為何割舍不下。
太後此時理虧,有些尷尬的錯開了眼,抬手一擺,示意李儷華趕緊下去。李儷華心里哪里甘心,只好退下左邊的席位,往後走去,但她也不願意走的太遠,只離了長公主身後幾步的位置,就停住了腳,也不管自己站在中間的道上是不是很突兀。
「舞陽,這是怎麼回事?」事關自己的親外甥,太後只好開始打親情牌,舞陽是這位嫡長公主的號。
嫡長公主可不領太後的情,她冷笑一瞬,「太後可要好好教教自己的外甥,可別弄出了個縱寵外甥、敗壞後宮宮女清白、亂了法紀的好名聲!竟然連皇帝的女人都敢踫。」
這個罪名可大可小,她那外甥若真是被定下了婬luan後宮的名聲,小命恐怕都保不住。
不過,若這麼說,難道自己的外甥對那白虎國公主做了什麼?那宮女素雪雖然被擰著胳膊,卻因為被長公主擋住了,外加站在一群宮女之間,一時沒看出不妥。
顯然李儷華也是這麼想的,太後習慣性的將眼光看向李儷華,卻見她雙手交握,示意「結親」。
太後有些恍然,眼楮都亮了,她小心的應道︰「世安這孩子是有些小習慣,但性子還是好的,這里面或是有什麼誤會?若這小子果真壞了誰的清白,哀家立馬叫他給娶了去!」
夏籬在一旁冷眼旁觀,越發覺得好笑,難不成,以為是她被壞了清白?難道她們都沒看到自己的衣衫可是紋絲不動,沒一點不妥的?
舞陽長公主滿臉怒色的臉上變得更加深沉,她向身邊的丫環示意,那素雪就被推了出來,「哦,既如此,那就把這宮女給娶了去吧!」
太後一看事情不對,竟然是素雪!那衣衫不整的模樣,怕是被捉了現行。她先是怒那素雪竟然趁她不在勾引自己的外甥,又恍然發現,還有許多貴族女子都在一旁看著,雖然因為男女有別,那些女子都被丫環婆子護在了身後。可這些話,他們肯定也都听見了,這麼一來,如何還有人願意嫁給她家外甥?
舞陽公主做事自然謹慎,她不僅听夏籬的意見,給趙世安遮住了腦袋,還讓身後的嬤嬤們把他給圍住了,將他和那些閨閣女子隔離開來。
太後下不了台,李儷華也不知道改怎麼辦好,怎麼中途殺出了這麼一個程咬金?
這事情不好處理,更可況,舞陽公主還在那里不饒人,「照本宮看來,整個慈寧宮的宮女都應該好好檢查檢查。」
這事一出,太後也不敢保證自家外甥染指了多少自己宮里的宮女,平時趙世安老往她宮里面跑,也十分往女人堆里面湊,這要真是查出來了什麼,太後一腦門的汗,此時此刻真是心慌了。
李儷華平日里和太後相處,也曾和趙世安調笑過,知道這男人不是好東西,恐怕事情是真的了。
「舞陽,哀家求你了,這事,可否給哀家一個面子?」
「哦,本宮少時曾在慈寧宮中玩耍,里面滿載著本宮嫡母的美好回憶,就是父皇,當日也曾說慈寧宮中是難得的清靜地方,此時卻被一個小小的外戚公子給污了,本宮是可以給太後一點臉面,但不知道天上的父皇和母後答不答應!」
此話一出,太後腿軟的跌坐到了椅子上。
眼見太後無力再說,舞陽公主直接將趙世安送去宗人府。到了宮外,由侍衛收押,他嘴里的絹布才被放了出來,那趙世安也是個沒腦子的,听了半天,愣是沒抓中重點,遠遠的,還能听到他的叫喚,「姑姑,您不是說今日要送我一個美人的麼?」
此時眾人哪里還有心情參加什麼宴席,太後擺擺手,也不願意再看一眼舞陽長公主,連夏籬這個異國公主也不怎麼在意,竟是一臉頹然的要走了。李儷華今日臉面全無,也不想此時在上前提醒太後拉攏人的事情,至于,這位白虎國公主說的,要嫁攝政王的事情,也只當左耳進右耳出了。
太後都走了,那些陪襯的閨秀們也依次跟長公主行禮離開。一出了宮門口,皆嘰嘰喳喳的談論起來,這宮里果真是精彩極了。特別是李儷華那一臉的衰樣,幾人都笑的肚子疼了。
最開心的就屬李馨華了,看了這麼一場,真是什麼火氣都出了。
李儷華不屑于那些女子的小人嘴臉,所以干脆走在最後頭,前面都沒人了,她還一個人孤單單的走著。回去了,估計父親那里也會知道自己今日的糗事,要好好想想辦法才行。
「姐姐今日真是好威風。」夏籬也看出了舞陽公主的不爽快,此時只好拿話來逗她。
對方也承了她的情意,展顏一笑,「今日恐怕是嚇著妹妹了,我剛才出了一口氣,心里好受了許多,妹妹無需擔心。本是為你給封邑提親的事來幫忙的,卻沒想到遇上了這麼一出。」
夏籬聞言一笑,只道不急。
「寶兒在哪里?好幾日沒見到他,我還真想他了?」
自家的孩子這麼受人喜歡,夏籬心里也開心,「那果真好,我近來有些忙,沒時間陪他,小家伙嘴巴都可以掛茶壺了。」
這麼一形容,舞陽是真被都笑了,「你啊,自己的兒子哪這麼不上心。改日抱來我那里,陪我說說話。」
兩人邊說邊走遠,躲在一旁的李儷華慢慢走了出來。
是說長公主怎麼回來,原來是有人提前準備好了。兒子?李儷華嘴角揚起一抹嘲弄的笑。
兩人走出了宮門處,牆外就剩下了三台轎子。夏籬和長公主敘別,寶兒早就睡著了,長公主示意不要弄醒他,兩人這一先一後的才離開了。
進了轎中,夏籬大大的伸了一個懶腰,心里對那李氏嫡女的怒氣也發了許多出去。
南封邑的事情雖然也是主因,但,這李氏嫡女真叫人頭疼的,還是生意上的事情。良品的生意是由王府出面開的,此時已經初具規模,大小店面開遍了南宋國土,李儷華好歹沒有在那上面搶佔到先機。但其他的,如客棧酒樓、胭脂、女子飾物等等,都已被她給搶先,這幾日可沒少叫她頭疼。
出了氣,心里也高興,她不由得童心發作,玩起了兒子的小臉蛋。于氏也等的有些瞌睡,此時本是強打著精神睜眼,看了小姐這個動作可不得了,連忙驚醒過來,她小聲道︰「小姐,小孩的臉蛋可玩不得。」
夏籬低笑,知道是怕手上勁大了,小孩子很容易留涎水,也就沒再做什麼。她看看了兒子,嘴角有點濕潤,她拿起自己的手帕,仔細的給兒子擦嘴,卻發現,有些黏黏的感覺,「嬤嬤」,她轉頭看著于氏,「寶兒今日吃了多少糖果?」
于氏心虛的轉頭。
南封邑接到白虎國傳來的消息,說夏籬已出了白虎,正往南宋去。而此次代表的,是白虎國的身份。這意思南封邑明白。南溪國此時已和北戎國結盟,南宋國難免有些勢單。白虎國雖小,卻也是戰略重地,若南宋、白虎結盟,也能和南溪北戎相互制衡。
當初在白虎國,兩人成婚匆忙,且南封邑也未曾做什麼,此次若是兩國聯姻,也能昭告天下,他們是夫妻的事實。這麼一想,確實非常叫人心動。
而他沒想到的是,還有更大的好消息在等著他。
濟城事情雜亂,南封邑忙的有些頭疼,官員收賄受賄,這也不是什麼秘密了,卻沒想到會這般嚴重,但更叫人著惱的,是這幕後指使者,竟然是趙國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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