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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初窺仙徑 第九十六章 空谷幽蘭

天色已暗。月光暗淡,星光璀璨,夜空少了幾分明亮,多了幾分神秘。山風呼嘯,吹得山崖上站立之人衣袂翻飛。兩人迎風臨崖而立,再往前走上一步就是懸崖。御皇頂雖不高,但如果真掉下去想必也不會令人愉快,但兩人卻都對此視若無睹。這樣的人,不是白痴就是高手,兩人無疑是後者。左手邊一中年人身著儒衫,面容清雋,雙眼亮若晨星、深如大海,如飽讀詩書的智者;右手邊一人年紀較輕,面容俊美絕倫,遠超一般女子,但偏偏充滿陽剛之氣,矛盾之處更顯魅力無窮。兩人並肩而立,相隔不過兩步。但任何人看來,都會感覺這兩步只見橫著一座看不見頂的高山、隔著一道探不到底的深澗,雖是咫尺,更甚天涯。從天廌殿出來後,兩人就已經這麼站了整整一個時辰,其間沒有任何人說話,只听風聲呼嘯、蟲聲鳴唱。「天兒。」中年人終于開口喚道,聲音如同從天邊想起,虛無縹緲。中年人當然是皮文成,鹿鳴府府尊。皮承天不答。皮文成又問︰「我們有多久沒見面了?」良久,皮承天開口︰「從我突破到先天初期的那天開始。」聲音一如既往的清冷,仿佛面前站著的只不過是一個陌生人。「那也就是五年了。」皮文成嘆了口氣,「看起來,你現在已快達到先天後期了吧,這種進境已經遠超為父了。」皮承天不答,皮文成也不以為意,其實他早已習慣了皮承天的沉默,自顧自地說下去︰「雖然五年未見,但為父知道‘幼鹿’在你的領導下已經初具規模,甚至連‘逐鹿’中的老家伙也對你贊不絕口,想必再過些年,‘逐鹿’的規模又可以擴大了吧。」「我做這些,只是為了娘。娘用生命換來鹿鳴府的平安,我當然要繼續保住鹿鳴府的平安。其他人怎麼想,與我無關,我也不在乎。」皮承天冷冷道。皮文成心口一痛,想起了亡妻,一時間臉色灰暗,嘴唇蠕動一下,想說些什麼卻終究還是沒說出口,只因該說的皮承天早已明白。無非是當年自己太過懦弱罷了。「對了,你今天那個朋友很不錯。有膽有識、機智沉穩、修為更是不差,假以時日,前途恐怕不可限量。更難得的是重情重義。」既然無話可說,皮文成只好改變話題。或者更準確的說,是提前進入下一個話題。听到「朋友」二字,皮承天難得露出了一絲笑容,雖然極淺極淡,而且轉瞬即逝,但已如冰河解凍,更讓皮文成大為意外了。他太了解自己的兒子了,皮承天雖然已有五年沒見過他了,但他在五年間卻已不知道見過皮承天多少次了,只是以皮承天的修為無法察覺而已。所以他很清楚,能讓皮承天認可為「朋友」,是多麼困難的一件事。即使是神州七公子中的其他六人,恐怕也未必能和皮承天成為朋友。念及此,皮文成對徐暮風的評價又高了幾分。「為父觀其體內靈氣雜亂,似乎沒有師承,不如讓他也加入我們鹿鳴府,也好助你一臂之力,你看如何?」「他不會加入。」皮承天淡淡說道。皮文成微微一笑,沒有追問一句「為什麼」,他了解皮承天,既然皮承天說「不會」,那就肯定不會了,至于是為什麼,那並不重要。雖然他承認徐暮風是個人才,而且是人才中的人才,但鹿鳴府數千年沉澱,還真是不缺人才。但他雖沒有問「為什麼」,卻說出他了所認為的答案,而這個答案卻讓皮承天心神大震。「哦?難道是因為他是魔道中人嗎?」皮承天首次轉過身來,面對著皮文成,一字一頓地問道︰「你-憑-何-認-定?」皮文成一笑,道︰「看你的表情,我就知道沒有猜錯,不過更讓我欣慰的是你顯然也知道,這說明他至少沒有瞞著你。」皮承天沒有笑,眼中甚至露出譏誚之色,又轉過身去面對著懸崖、山風,淡淡道︰「你錯了,他不是。」皮文成眉毛一挑,笑道︰「不是?你們太小看天下高手了。你們難道真以為編出一個什麼‘金蟬月兌殼’大法就能瞞住所有人?據我所知,這天下只有一種道法能達到丙三、辛九描述的效果,那就是魔道奪天宗的‘靈遁大法’!我相信自己活了幾百年,這一點還不會看錯。」「我並沒有說你看錯了。」皮承天還是雲淡風輕。「那你是什麼意思?」皮文成不解道。「會‘靈遁大法’不一定就是魔道之人,會‘天火焚城’也不一定是鹿鳴府中人。」皮承天的語氣中滿是不加掩飾的譏誚。皮文成一滯,愣了片刻才澀聲說道︰「天兒,為父知道這次又對不起你了,這次雲兒確實有些過了,為父自會處理,但是…」「你不用但是,這些是你的家務事,我不感興趣。但你記住,我這一生,有兩件事必做,第一,保住鹿鳴府,完成娘的遺願;第二,為娘報仇!」「你知道給你娘下毒的人了?」皮文成大驚,眼中更劃過一絲慌亂之色,但皮承天這時並未面對著他,所以沒有看到。「沒有。但娘的仇人不僅僅只有下毒之人。」說完,皮承天轉身欲走。皮文成面色數變︰「天兒,等等。」皮承天聞言止步,卻沒有回過頭來,只听皮文成說道︰「你的朋友是不是魔道中人,為父都不在乎。但為父能想到的,諸葛玄一樣能想到。而諸葛玄此人一向以復興天廌堂為己任,且對他自己心中認定的所謂正義及其執著,甚至到了偏執的地步。所以,對于魔道中人,他恐怕不會放過。另外,這次神偷門雖然鎩羽而歸,但幕後之人至今卻毫無線索。不論是那個謝先生還是你們踫到的巨漢,為父居然從未听說過,可見對方隱藏之深、實力之強!而且唐秀和死于誓言蠱,中蠱的同時會讓寄主立下某種誓言,一旦違背誓言就會爆裂而亡,可謂是蠱中極品,因此也極難飼養,至少為父所知,世上能養此蠱的不超過十人,且都是成名已久的老家伙,其他人即使是‘毒公子’文小刀也遠遠無此實力。但那些老家伙的這些本事既然為父知道,想必他們也就不會蠢得如此下蠱,因此這下蠱之人竟然又是一個神秘高手,而且還是用毒高手,實在是極為危險,日後你和你那朋友務必要萬分小心!」皮承天靜默片刻,輕輕說道︰「謝謝。」說完就繼續向遠處走去,只余身後一聲長長的嘆息在空中盤旋飛舞,充滿了無奈和擔憂。只是,無奈的是什麼?擔憂的又是什麼?除了皮文成,恐怕無人知曉。「唉!」同樣是一聲嘆息,听起來卻沒有無奈和擔憂,而是滿懷懊惱。嘆氣之人也比皮文成年輕了很多很多,看起來倒是和皮承天差不多大,但修仙之人常常數十年容貌不變,所以也可以說和徐暮風差不多大。少年的面容雖比不上皮承天的俊美絕倫,但和徐暮風也是不相上下,只是這會卻充滿了頹唐。「誓言蠱一動,唐秀和必死,但我們的計劃也多半失敗了。否則唐秀和不會破誓。」少年悶悶說道。他所在的地方看起來像是一間閨房,實際上也確實是一間閨房。靠窗的桌案上橫放著一張玉琴,琴身為鶴鳴秋月式,以松杉面底,作流水斷紋。窗戶半開,夜風穿窗而入,輕拂琴弦,似乎也想演奏一曲。除此之外,房中只有一床一桌二椅,沒有任何裝飾,但卻比天下間任何華麗的閨房更像閨房。只因坐在琴前的少女。少女背對著年輕人,看不見容貌。輕紗披身,身姿曼妙,秀發從肩頭披落,如同光華流轉。只見背影,已無人會懷疑她驚心動魄的美貌。少女只是靜靜地坐在那,雙手撫琴,雖未撥動琴弦,卻似乎已有空靈的樂聲飄蕩。少女端坐不動,真實的觸手可及,卻又如同煙霞薄霧般朦朧飄渺,這種感覺讓人感覺古怪,又是忍不住心生敬畏。難怪房中無須裝飾,因為有她在的地方,已是鐘天地靈氣而生,如空谷幽蘭,即使是凡塵俗世,卻也讓人感覺清幽月兌俗。少女素手輕揚,玉琴發出一聲輕顫,如泣如訴,琴弦顫動,星光顫動,人心顫動。「這次是我低估了皮二公子,更低估了諸葛堂主,甚至還低估了徐暮風。犯一個錯誤已足以致命,何況三個?尤其是諸葛堂主,看來從一開始就想趁此機會聯強滅弱,消滅神偷門,提升天廌堂威信。我在算計他,他更在算計我。和這樣的老前輩相比,我雖已殫精竭慮,但仍差得太多,若是爹爹還在當不會如此。」少女聲音響起,宛若杜鵑啼鳴,清脆中卻帶著說不出的憂傷。一番話說完,少女香肩微動,卻是忍不住輕輕地咳嗽了兩聲。咳嗽雖輕,听在少年耳中卻比黃鐘大呂更加響亮,讓他暗自悔恨自己不該胡亂抱怨︰「姐姐,這不怪你,反正咱們這次也沒什麼損失,沒關系的。呵呵,說起來,你第一次出手就已經險些讓他們那些所謂的高人名門一派大亂了,下次肯定會成功的。其實說起來都怪我沒用,爹爹走火入魔而亡,姐姐你又中了絕情蠱,卻還要如此勞心勞力,都怪我幫不上忙,只會打打殺殺,唉!」「爹爹不在了,我作為姐姐,當然要為爹爹完成遺志。而且爹爹死的太過突然,底下很多人並不服我們姐弟,要是不服下絕情蠱,恐怕爹爹、爺爺幾輩子打下的基業轉眼就要煙消雲散。可服下絕情蠱後,日後的修為就要大受影響,小裕你天資卓絕直追太爺爺,當然不能被絕情蠱影響了日後修煉。姐姐反正天賦不怎樣,再怎麼努力也達不到元嬰期,既然如此,當然就應該由我來服用絕情蠱了,不過這樣一來,那些叔叔伯伯只願意奉我為主,說起來倒是我這個姐姐奪了小裕的位置呢,呵呵。」少女轉過身來,面上滿是溫暖的笑容。即使從小就和少女生活在一起,但每次目睹少女容顏,少女仍忍不住升起驚艷之感。其實少女的容貌還稱不上絕色,但一顰一笑中卻總如有輕紗遮面般朦朧悠遠,如夢如幻,讓她總是給人一種不真實之感。而這種神秘的感覺豈非比美貌更能撩動人們的心弦?雖知道少女是怕自己愧疚而故意開玩笑,但少年仍不願讓姐姐擔心,于是也和姐姐一同笑了起來︰「這個位置累死人不償命,姐姐搶過去正好,呵呵。我只是擔心累壞姐姐,這動腦可別我動手累多了,也難多了!」「小裕你也很爭氣啊,我想你現在的實力應該已經超過皮承天和花子明他們了吧?」「嗯,公平相斗的話,我和他們勝負都應是五五之數,但如果要用毒,不是弟弟我自夸,他們加在一塊我也不怕!而且等我到了他們這個年齡,肯定會遠勝于他們」少年自信地說道,接著不知想起了什麼,又是忍不住一笑,笑完之後又有些迷惑。「怎麼了?」少女年紀雖輕,但智慧過人,少年的神色當然逃不過她的雙眼。「哦,沒什麼。說道年齡,我就想起皮承天他們還以為我和他們差不多大呢,有點好笑。但是,為什麼不干脆告訴他們我的真實年齡呢?免得他們還真以為自己是什麼天資過人呢?比起我們家來,他們算得了什麼!」說到這,少年一臉的不屑,神色中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傲然。「小裕,你要記住,木秀于林,風必摧之!你雖是天賦超人,日後必將是一代宗師,但這個日後卻至少也是在數十年乃至百年之後,所以在這之前你必須藏拙,否則就會引起其他人的注意。要知道這個世上,大家最恨的就是天才,因為天才會讓庸才嫉恨、恐懼,擔心你有朝一日凌駕他們之上。而你又不是出身名門大派,我們的勢力更不能浮出水面,所以你就更要低調謹慎,否則不但無法打入皮承天他們的圈子,更恐怕會性命不保!這一點,你一定要記住!咳咳∼」少女說得有些急切,不由得又咳嗽了兩聲。少年大驚,忙站起身來走到少女身後,邊為她輕輕捶背,邊說道︰「姐姐,你別生氣。小裕記住了,以後肯定會注意的。倒是姐姐你身體不好,中了絕情蠱後更不能情緒激動,千萬別生氣啊!」「姐姐沒有生氣,放心吧。」少女淡淡說道,語氣中已有一些疲憊。「對了,姐姐。這次咱們計劃失敗,你說仲孫康會不會對咱們有什麼意見呢?」「一個仲孫家,還不足為慮,有謝叔叔在,只要他還想當皇帝,就離不開我們。倒是神偷門那邊,雖然我們行事隱秘,但難免還是會留下些蛛絲馬跡,就怕諸葛玄和皮文成他們會查到什麼。」少女秀眉微蹙,喃喃道。「那,不如讓人滅了神偷門吧?」少年提出這個建議時,和建議大家去吃飯沒什麼兩樣,好像神偷門不是一個門派,而是一盤菜,只等著他們去吃。而少女也沒有露出什麼驚詫的表情,只是流露出不忍的神色,想了許久才說道︰「算了,畢竟神偷門弟子不少,而且也不會都在門中等我們去殺,難免會有漏網之魚,反倒會留下更多破綻。我仔細回想了下,唐秀和每次都是單獨來見我們,就連袁科河都不知道我們的全部計劃,想其他人更不會清楚,應該無事。」「哦!」少年對她倒是言听計從,見姐姐反對也就不再多言。「天晚了,小裕你回去休息吧,我也累了。」少女輕聲說道。「好的,那姐姐你早點休息!」少年點了點頭,離開前順手把窗戶關上,以免風吹進來。「對了,姐姐,記得吃藥啊!」少年走的門口又轉身提醒道。「知道啦!」少女笑得說道,眉間滿是溫暖之色。少年見到姐姐的笑容,心里也覺得有些高興,計劃失敗的郁悶之情都減輕大半。「唉,為了一個信念,置天下蒼生于亂世,這樣做,真的對嗎?」等少年走遠,少女才幽幽的嘆了口氣,喃喃自語道。只是,這個問題,卻不知有誰能給她一個答案。又或者,永遠不會有答案。這個世界上的很多問題豈非都是無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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