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緊緊追在身後的仲孫無忌,徐暮風暗嘆一聲「吾命休矣」!
果然,還沒等徐暮風站穩身形,仲孫無忌就已凌空躍起,雙腿連環踢出漫天幻影,向徐暮風攻來。
徐暮風雙手探出,將速度發揮到極致,勉力封住仲孫無忌的腿影。但怎奈仲孫無忌不知施了何種邪功,不但壓制住傷勢,更兼真氣充盈飽滿。反觀徐暮風卻是身負內傷,且真氣越來越弱,每一次拳腳相擊,都如被重錘轟擊一般,口中鮮血連噴,不一會兒胸前衣襟上就已星星點點滿是血紅色。
仲孫無忌狂笑一聲,從空中落下,身子原地一個回旋,猛地踢出一記旋風腿。徐暮風雙手交疊,間不容發之際擋住這一腳,但仲孫無忌這一腳實是畢生功力之所聚,再加上身體旋轉之功,力道極大,即使在全盛狀態下,徐暮風的最好選擇也是避讓而不是硬擋,又何況此時。
只听場上發出一聲如同萬斤沙袋從高空砸到地面的聲音,徐暮風應聲高高跌出,眼看這一下就要飛出木台邊緣,摔落地面,台下眾人皆忍不住發出「啊」的一聲,更有部分女子,不忍看到徐暮風重重摔落的慘狀,皆是伸手掩面,低下頭去。陸敏更是淚流滿面,只覺得大腦一片空白。
此時已是初冬季節,白天時間很短。徐暮風和陸敏來到廟會時已是未時三刻,後來經過幾場術士表演,又經過幾場打斗,不知不覺間,這天竟已黑了下來。一輪彎彎的明月,不知何時就已爬上了天際,不聲不響地佔據了夜空最中心的位置,正把積蓄了一個白天的月華毫不吝嗇地灑向人間。在明月周圍,群星都掩蓋在明亮的月光下,不見了蹤影。只在離明月甚遠的天邊一角,還有數顆星星在一眨一眨地閃爍著,像極了偷偷跑到父母視線之外自己玩耍的小孩子。
只不過,此時場上雖有數千人之多,但除了不忍相看的幾人外,大家的視線都僅僅跟隨著徐暮風移動,竟無人去注意那美麗的月華。只有一人除外。
這人就是徐暮風。說來奇怪,在他被仲孫無忌一腳踢飛的剎那,心里竟然出奇的沒有感到恐懼,也沒有憤怒,也沒有後悔。有的只是可笑可悲和可惜。可笑的是,他雖沒有仲孫無忌那麼偏激狹隘,但內心深處也是傲骨之人,平日對自己的武功造詣也是頗為自信,哪曾想,平生第一次與人比斗,竟落得如此下場;可悲的是,這賊老天還真是沒長眼楮,否則像仲孫無忌這種混蛋為什麼反而能屢戰屢勝呢?可惜的是,他還不知道親生父母是誰,又是否仍然在世呢。
徐暮風人在空中,仰面望天,正看到那如夢似幻的清冷月光,正看到那靜謐深遠不可捉模的夜空。十六年的點點滴滴,如閃電般在腦海中飛速閃過,耳際回響起楊陵渡空靈曠絕的琴音,既實在又虛無。四周的嘈雜聲漸漸消失,只剩下躲在草叢里的蛩蟲似知嚴冬即至,正盡力奏出生命最後的樂章,交織出層次豐厚的音響汪洋。
徐暮風突然想起,雖然整整十六年都生活在山清水秀之地,但這好像還是他第一次發現周圍平凡事物中蘊藏的美麗。他沉醉在這平日顧此失彼下忽略的天地,洞然忘我間,心中再無悲無惜,只剩自然。其中的轉接洞然天成,不著痕跡。
在人我兩忘的境界中,他成功地將內心對生命的渴望與大自然嚴冬前的最後一絲生機結合為一,茫不曉得兩腳涌泉穴寒熱催發,《雲水決》自然流轉,先天真氣從弱漸強,迅速游走全身,貫脈通經,滋養竅穴。
這些說來繁復,實際上只不過是一瞬間之事。倏忽間,徐暮風只覺傷勢盡愈,全身真氣充盈欲出,忍不住放聲清嘯。此時,他的身子已有一半飛出了木台邊緣,心思微動下,立刻氣隨意轉,雙腳一錯一蹬,身子竟然硬生生的在半空中彎了過來,借著沖勢轉向一旁高高立在木台一角的柱子。右手伸出,食指、中指和無名指堪堪勾住柱身,一發力,帶動著整個人甩了過去,繞著柱子一個盤旋,再清嘯一聲,竟又飛了回來,向已經愣在木台中央處的仲孫無忌凌空撲去。
在听到徐暮風一聲清嘯之時,仲孫無忌已是心頭劇震,再看到徐暮風之後的動作,整個人更是幾乎被震傻了。別說是仲孫無忌,即使是蕭夜,也忍不住面露不可思議之色,嘴里不停念叨著「不可能」「不可能」,就連蕭成志問話,他都一動不動。
其實《雲水決》作為天下道家最為頂尖的仙訣之一,講求的就是要物我兩忘,無內無外之境。說白了,就是要求你一面保持大腦一片空白,另一面又要能在腦海中客觀反映出身外的一切自然狀態,試問正常人在正常狀態下,有誰能做到這一點?但徐暮風在生死一線之際,卻機緣巧合下做到了。所以他雖沒有刻意運功,《雲水決》卻自發運轉起來,且功效更甚他日常狀態下百倍有余,因此才會有了這驚世駭俗的一幕。
徐暮風在空中的這連串動作,完全當得上是飄若驚鴻,矯若游龍,明明打破了人體正常動作的極限,卻又讓人覺得如羚羊掛角般,無跡可尋。
直到徐暮風的影子遮住了頭頂月光,仲孫無忌這才從傻子的狀態下清醒過來,但他已無能為力了。剛才,他強行使用《地藏訣》中記載的刺穴之術,自創丹田以刺激真氣,固然能一時間真氣暴漲,但一旦過了這時間就會被打回原形,而之前被強行壓制的傷勢則會變本加厲的發作起來。而更可怕的是,丹田受創,此役過後,他的修為會下降一大截,從引氣巔峰期變為引氣後期。沒想到,花了這麼大代價,居然仍是斗不過徐暮風!
仲孫無忌不甘的大吼一聲,聲音像極了處于絕境的野獸,讓人不寒而栗。雙手猛地揚起,拼盡最後的真氣,徒勞地抵擋著徐暮風。但在徐暮風此時如月光般水銀瀉地的攻勢面前,他的抵擋實在是漏洞百出。
徐暮風右手輕探,抓住仲孫無忌伸出的左手,往自己這邊一帶,再往外一送,仲孫無忌的身子就輕如無物般被他遠遠甩了出去,不待落地,徐暮風欺身跟上,緊緊地貼著仲孫無忌。遠遠看去,兩人就像合為一人一般。
本來是想貼身一頓亂拳,將仲孫無忌打成重傷。但這時看到仲孫無忌狀若瘋虎的樣子,尤其是那露出迷茫恐懼之色的眼神。徐暮風又想起自己之前試探仲孫無忌的那句話——「原來如此,我說仲孫兄和在下初次見面的,怎麼會看在下這麼不順眼呢,原來是因為在下勉強會幾下武藝,讓仲孫兄覺得不爽了啊!」——自己的判斷如果是真的話,仲孫無忌其實也只是個可憐之人,要不是幼年的磨難,恐怕也未必會變成現在這個偏激狹隘的樣子吧。
「自己現在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擊敗他,對他的打擊恐怕比死還難受吧。」想到這,徐暮風心中不由得一軟,最終只輕輕擊出一掌。
「砰!」順著徐暮風的掌風,仲孫無忌跌出木台邊緣,重重摔到地面上,激起一陣塵土。
「仲孫無忌,你輸了。」徐暮風注視著仲孫無忌已經變得暗淡無光的雙眸,淡淡地說道。即使心里已經後悔這番比斗比得毫無意義,但畢竟是藝成以來的第一戰,又在戰斗中無意進入到天人合一之境,雖只是一瞬,但也初窺另一個境界的玄妙之處。因此,即使心里已在極力克制,但刻意壓制出的淡淡語氣中仍不免帶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和自信。
「我輸了?」仲孫無忌似乎不敢相信地喃喃自語,猛地轉過頭去,焦慮的眼神掃向四周的人群,希望像之前無數次那樣看到一雙雙既佩且畏的眼神。可惜,看到的只有紛紛後退的身影。
「好了,勝負已分,所幸兩位少年英雄都受傷不重。蕭夜,去把仲孫賢佷扶過來吧。」蕭成至的聲音響起,語調平淡,全然讓人听不出喜怒。
徐暮風只見眼前黑影一閃,那個始終寸步不離站在蕭成志身邊的黑衣人就已出現在仲孫無忌身側,伸出手來,一道藍光覆蓋在仲孫無忌身上。接著,後者的臉色就迅速由蒼白變得紅潤起來,茫然的眼神也慢慢找到了焦點,最後定格在徐暮風臉上。如果眼神能殺人,估計徐暮風在瞬間就已死了不下七八次了。
感受到仲孫無忌眼神中不加掩飾的恨意,老實說,徐暮風心里有點突突的感覺。俗話說硬的怕橫的、橫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不要命的怕瘋的,如果要說瘋的還怕什麼?那就只能是怕偏執狂了。這種人精神異于常人,但卻沒有喪失理智,相反由于對目標過于執著,所以一般還都很聰明。同時,又不像一般的聰明人那樣考慮過多,為達目的基本不把性命放在心上。所以,偏執狂兼具不要命的和瘋的兩種人的優點,可謂是世上最難纏之人。不幸的是,仲孫無忌,很明顯就是偏執狂的典型代表;更不幸的是,至少眼前來說,偏執的目標就是他徐暮風。
目光中的恨意幾乎凝成了實質,徐暮風忍不住想挪開與其對視的眼神了
「唉,真不知道這家伙為什麼這麼恨我,該不會因為我是第一個打敗他的人而恨我一輩子吧。不過,話說回來,我也沒做錯什麼啊,理虧個什麼?」想著想著,底氣足了幾分,但一對上那雙已經無限接近于毒蛇的眼楮,徐暮風還是有些發 。
幸好,蕭夜及時為他解了圍。見仲孫無忌的傷勢稍微穩定,蕭夜仍是一言不發,單手一提,就把他從地上拽了起來,輕若無物般縱身一躍,到了木台上,再一躍回到了蕭成志身邊。
「這位小英雄是叫徐暮風是吧?」蕭成志向蕭夜打了個眼神,見蕭夜緩緩地搖了搖頭,知道仲孫無忌性命無礙後,這才松了口氣,和藹地問道。這畢竟是他的地盤,要是仲孫無忌死在這里,那無論如何就都是他理虧了。
「回大人,正是。」徐暮風微鞠一躬,淡然答道。他從小接觸的都是些仙俠傳說,因此,心里對普通的官場中人還真不怎麼感冒,語氣中也就顯不出多少尊重,更不用說畏懼了。
蕭成志想是也接觸過不少修仙之人,對徐暮風的態度見慣不怪,倒是肯定了徐暮風定非常人的看法。
「呵呵,看你年紀甚輕,本官托大叫你一聲徐小弟,應該不為過吧?」蕭成志捋了捋短須,笑眯眯地說道,顯然心情正好。
「不敢,大人叫我暮風,或阿風即可。」徐暮風回憶著書中看過的謙謙君子風範,極力模仿。
見徐暮風言語得體,氣質自然,蕭成志忍不住心里暗叫了聲「好!」暗道︰「看來,果如蕭夜所言,此子絕非池中之物!既然被我踫到了,尋個機會還要好好拉攏拉攏。不過,今天之事,倒還要以仲孫家為重,此子之事,日後再尋機會便是。」
想到這,蕭成志裝作沉吟了會,看了看仲孫無忌,又看了看徐暮風,眉頭皺起,露出一副十分猶豫地模樣。徐暮風看得很糾結,實不知這位倒霉的大人想干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