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冷的寒光,振的絨雪紛飛。
光芒落定,已刺入了常滿勝的胸口。衛西慢慢的抽出寶劍,劍鋒一揮,血灑,雪飛。
常滿勝痛苦哀絕的眼神死死的盯著他,顫抖著問道︰「為什麼?」
喬金晟退到衛西身邊,不明所以。
對于他來說,常滿勝就如腳下的螻蟻,死不足惜,只是目前煉獄門正欲利用他,為何衛西掉轉矛頭殺他?
衛西淡淡的道︰「殺死你,我們煉獄門就不會與離神宮結下深仇,今日之事,也將一筆勾銷,五位神主,衛某這麼做,可讓各位滿意否?」
五大神主俱是不帶一絲感情的看著死在雪中的常滿勝。
血魂飛道︰「衛副使,有我們自在教與唐門在,大家一起合作,要收拾他們不是難事,你這麼做非是明智之舉。」
衛西微笑著道︰「閣下所說確有道理,只是衛某不能不這麼做。」
血魂飛問道︰「還請衛副使說個清楚。」
衛西將劍還鞘,優雅的彈去落在身上的白雪花瓣,對眾人笑道︰「天氣寒冷,大雪紛飛,各位站了許久,斗了許久,何不坐下,一起喝杯熱茶,吃個包子?」
如果不是離的如此近,親耳听見,有誰想的到,衛西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
直叫人懷疑,這位煉獄門的副使,是不是腦袋出了問題。
可是,酒庫轉角後,一位婦人,正背了一個包袱,領著十幾個漢子,帶著長凳,方桌,茶壺,蒸籠,徐徐走來。
衛西說道︰「門主將在正午趕到,待門主到時,衛某,會向各位交代一切。喬長老定也有許多疑問,還請寬限片刻。」
風呼嘯。
雪漫天。
熱茶淺杯。
包子甜香。
眾人確實感到了餓了。
可沒有人動手。
這婦人是什麼來歷?為什麼會帶上這些來到這個是非之地。
要知尋常百姓,誰不怕死敢來到這里做起買賣?
五大神主竟一起坐下,斯文的喝口熱茶,捏開包子吃了起來。
宋天目似想起了什麼,回頭向冬難挽招了招手,微笑著道︰「小友如相信在下,不如一起來喝些茶水解渴。」
冬難挽早有此意,大笑著道︰「好!我不僅要喝茶,還得吃他七個大包,不然怎對的起自己?先說好了,你請客!」
冬難挽一打招呼,與他同來的眾人都坐下了。
小紀本也要去,可血魂飛一把拉住他,連打眼色,才阻止住。不然,紀形陵面子向哪里擱去?
衛西坐到胡庸面前,為他倒上一杯熱茶,開口說道︰「一別即是二十多年,神主近來可好?」
胡庸不帶一點笑意,氣呼呼的道︰「沒被他們氣死已算是好了。」
柳菁菁菁撲哧一笑,挽住他的胳膊,像少女撒嬌一般說道︰「大哥呀,你還是不相信那小鬼?馬上就到時辰了,你就再忍耐會兒嘛!」
血魂飛趁著他們說笑,飛身躥到那婦人身後,探手疾拿她的頸部動脈,這個位置若是給人拿住,內力不強之人便會立即全身無力,腦袋發昏,到時只有任其擺布了。
「你是何人?老實說來!」那婦人絲毫沒有防備連頭也來不及回就被血魂飛給拿住了。
婦人平靜的說道︰「愚婦不過是個賣肉包的,這位大爺何必如此?」
血魂飛冷笑道︰「如果你只是個賣肉包的老板娘,怎麼會被我擒住一點也不慌張?」
婦人笑道︰「大爺說笑了,愚婦知道大爺不會欺負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所以並不慌張。」
血魂飛手上微微用力,冷冷的說道︰「錯了,在下素來喜歡欺負毫無反抗之力的女人,你待如何?」
婦人素手一抬,剛巧擦過血魂飛的脈門,將他的手揮開,轉身笑道︰「大爺高興,只怕,愚婦的丈夫不會答應。」
血魂飛被她一手格開,一時愣了愣,急怒道︰「你丈夫是何人?」
「是我!」衛西坐在長凳上,側臉看向血魂飛,手上仍拿著茶杯,似不在意,但他說的,又叫一旁眾人吃了一驚。
喬金晟也被衛西激怒了,他覺的衛西的身份越來越值得懷疑,他亦不了解他,只知道這個副使是楓霄雲請回來幫忙的,對他的真實身份所知甚少。
「衛副使,我看你是有意相助離神宮。」
衛西笑道︰「款款君子,縴縴淑女,天各一方,彼岸相望。慕水,你泡的茶,還是那麼香,那麼好喝。」
這個婦人,正是鄉奉嫂,她嫁夫剛過門,丈夫就死了,一直做著茶水肉包生意,在青龍鎮上討生計,衛西又怎麼會認識她,為何對這樣一個毫不起眼的婦人說這一番話?而他的話中,猶帶著深重的情意,到底為何?
鄉奉嫂竟露出害羞的神色,低垂著頭,半餉說道︰「你還是那般風度翩翩,詩情畫意,這些年,委屈你了,讓你不時的沾上鮮血,惹上殺孽。」
衛西落寞的說道︰「一入江湖深似海,身不由己平常事。」
「好個身不由己平常事!」
說話之人,騎著白色駿馬,一轉眼已馳到面前。
衛西抬頭看馬上之人,欲開口,又不覺沉默了。
喬金晟對馬上之人打禮喊道︰「門主,你終于來了。」
眾人這才知道,這馬上之人原來是煉獄門的門主,楓霄雲!
只見他長的很像楓舞陽,書生氣極重,只是雙眼帶著沉重的神色,似永遠也有煩心的事。好像他就是這麼一個永遠在追求夢想,而又永遠追求不到的人,亦是可憐人。他背棄聲名顯赫的楓家歷史,轉戰江湖,成為一代梟雄。可他仍未達成夢想,仍有不停的,不盡的,仿佛流水般卷來的阻礙慢慢的,一點一點的,堆積在他的面前。
如今,他最得力的手下,恰在眼前,但似觸模不著,仿佛非常遙遠——使他覺的,衛西將要離他而去了。
楓霄雲下馬,眾人的目光停留在馬背上。一個十來歲的少年一直坐在楓霄雲的身後。
他穿著一件漆黑的衣裳,頭戴金冠,面如傅粉,目若青蓮,看去只覺的像個仙童。他見楓霄雲下馬,也立即翻身站到其後。
楓霄雲從背後摘下一柄兵器。眾人見了,頓時一驚。
只見這兵器似刀似劍,長有兩尺,寬有一手,隨著楓霄雲摘下翻手垂著,卻讓人感覺甚為輕巧。
紀形陵目光如炬,默默的道︰「滅天劍毀世刀。」
楓霄雲一拿住這柄兵器,立時變了一張臉,離他最近的那個少年與喬金晟都不約而同的退了一步。
一股暴戾之氣出現在楓霄雲的臉上,他的聲音也變的非常尖利,話鋒急下,對衛西說道︰「我讓你協助常滿勝平了離神宮的叛亂,你卻一劍殺了他,這是為何?」
早在楓霄雲策馬而來之時,就有煉獄門人通報了這件事。
衛西嘆了口氣,繼而微笑著道︰「因為常滿勝該死,且不得不死。」
楓霄雲說道︰「他死了,我還怎麼掌握離神宮?」
衛西道︰「如果讓你掌握了離神宮,我就是離神宮的叛徒,我這麼說,門主一定已明白了。」
楓霄雲大笑了起來,笑罷目光如刀,盯著衛西道︰「原來你是離神宮的人。」
衛西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看著鄉奉嫂,溫柔的說道︰「這是內子,早在二十年前,我就娶了她,可我真正與她相處的日子,還不足一個月。」
胡庸就坐在他的身前,這時給他倒上茶水,對鄉奉嫂說道︰「聖女,這些年,委屈你和衛老弟了。」
不錯!
離神宮的神秘聖女,就是這個不起眼的,在一家肉包店做老板娘的鄉奉嫂。
早在二十年前,衛蕭離怕戒律所制,離神宮的勢力逐漸在江湖中消退,所以讓一部分徒眾名義上離開離神宮,去外掌控離神宮在江湖上的生意買賣,但是宮內真正的高手卻不能由他安排,也一並背上個叛離之命,所以為了協助在外的離神宮徒眾,他只有讓自己的胞弟——衛西,離開。去江湖上,暗中保護徒眾們經營生意買賣。而神秘聖女的真正名字,叫謝慕水。當時她才嫁給衛西半個多月,衛西就離開了離神宮。從此天涯一方,不知所蹤。事後,衛蕭離帶著離神訣出走江湖,謝幕水為了暗中支援他,這才來到青龍鎮找了個婦人給些銀兩讓其遠走,再裝扮成她的模樣經營起了肉包店。這些年,衛蕭離就是通過「鄉奉嫂」來取得江湖上各方面的消息的。
衛西當日在香福橋邊,一人阻擋武功院之眾,初見李賴兒,對他雙眼閃爍的魔性引起了興趣,試他武功,細看他的潛資,發覺他竟是適合修煉離神訣的最佳人選。之後通知衛蕭離,本待讓衛蕭離偷偷拐走李賴兒,誰知陰差陽錯,李賴兒竟一路追著軒音,來到青龍鎮,因失血過多昏倒在地被衛蕭離發現。
要不然,除非是衛蕭離有通天法術,不然怎知道他就是李賴兒,又是適合修煉離神訣之人呢?
五大神主會利用煉獄門來引得常滿勝對付自己,也是由于衛西身在煉獄門中,位高權重,可以相互照應,必要時,亦可立即解決常滿勝。
這時,眾人終于明白了來龍去脈。
兩個本該在一起恩愛的夫妻,卻要過著如此辛苦的日子,終年形影自守,全是為了離神宮。兩人這些年僅有的兩次見面,一次是在八年前,衛西在關中見到了易容後的謝幕水。兩人春歡一夜。使的謝幕水在四十多歲這般年紀生下了一個女兒。第二次就是在一天前,謝幕水把五大神主的計劃告知衛西,兩人相聚,不過一個照面。這樣的事听來,已叫冬難挽等小一輩的少年,熱淚盈眶,激血沸騰。其時,冬難挽一邊看著衛西斑白的雙鬢,一邊看著沐林芝
他有話說,卻未出口。
而正午,也已到來。
楓霄雲一聲大喝,連鞘帶劍刀劈向衛西,罵道︰「我待你如何?你竟一直都在作假!狼心狗肺,你怎對的起我?」
衛西用帶著鞘的寶劍架住,慘聲說道︰「門主待我如同兄弟,衛某怎會是狼心狗肺?門主若真要取我性命,可否多留一日,待我見到大哥成功,離神宮復出,與我可憐的女兒後,再行動手?」
楓霄雲看見衛西的神情,不由心中一軟,放下劍刀,嘆道︰「難怪這些年,我送你的女人你全都不理,原來你早有心上人了。衛西啊,你確是個重情重義之人,你為煉獄門出的力不算少,我不難為你,從今往後,你與我煉獄門再無瓜葛,但是如果你們阻我稱霸江湖的道路,我一定不會手軟放過!」
衛西感激的抱劍說道︰「多謝門主。」
楓霄雲道︰「且慢,還有一事,我要與你等說個明白,听說李天凡的兒子修煉離神訣已到了關口,正午一到,他將出關,到時我讓我徒弟與他比試,如果他輸了,從此以後,他就得投靠我煉獄門,一生為牛為馬!」
離神宮的人听了不由一怔,這怎麼可能!李賴兒即將成為他們離神宮的救星,新的一代離神之主,怎麼可以去當他煉獄門的人呢?
衛西猶豫著正要開口,卻听見轟天巨響,大地為之顫抖,轉頭看去,只見整個酒庫已變為一片廢墟,土塵激昂,濺起十幾丈高。
天,已成灰蒙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