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宮山腳,一個少年策馬狂奔。
長衣如雲,斜劍沖庭。
他似帶著無比沉重的包袱,本應嬉笑頑皮的稚臉,此時卻被一層烏雲籠罩。
快馬跑了一個時辰。
青龍鎮已在眼前。
他一到鎮上,便解馬壓房,卸了身上行裝,四處尋找打听。
「客官,你若要打听人,最好是去閑雲客棧。」
他听了小二之言,找上了閑雲客棧。
遠處瞧來,這客棧似是鎮上最高建築。只門面上的那份氣派,便可推想棧主必是內外廣交,富家巨室之人。
大青龍應鎮而設,高臥三檐之上。餃金珠翹巨尾,龍楮乃是兩枚夜鏡,光天白日,仍含光吐彩。
十六只檐角掛著十六只木鈴。木非俗木,大運河千里蜿蜒,盛產滴水翠竹,久曬成木,相擊有杜鵑百靈之聲。
小片瓦,相鋪似成千卷竣石岩。
東南有畫幕,西北印佛圖。
唯中四字,大筆濃墨。
「閑雲客棧」。
他仰望了好一會兒,回過神來趕緊入內。滿堂人座,仿佛入了一所會場,有才子佳人,有粗野豪客,有江湖幫派,有官家老爺。未及發聲,已有小二近在身邊,親切問候︰「少俠是來投棧還是小憩?」
他匆匆一目,仍未找到位置。猶自忘神,隨口說道︰「吃些飯食。」
「好哩!」小二禮手恭請,笑道︰「少俠這邊請,小人找個位置讓您用膳。」
他皺起眉頭道︰「慢著,我听人說,你們這里打听人稍有方便。」
小二笑道︰「一點不假,少俠坐下再說。」
一碗細米,一盤燒雞,一碟脆筍,算是應付。他拉住轉身欲走的小二,微有不滿的道︰「我方才說要打听個人。」
來這般熱鬧的客棧打听人,哪有問小二的道理,俱是去請酒交友,言辭微露,能問則問,明著來只會被人譏笑不懂江湖世故。小二抓了抓帽檐,顯然對這位不守規矩的少年頗傷腦筋。一邊掌櫃走來,問道︰「客官有什麼事?」
他放開小二,說道︰「我來這里主要是打听一個朋友。」
掌櫃讓小二去了,坐在他的對面,微笑著道︰「不知客官的這位朋友怎生模樣,多大年紀,有什麼特征?」
他道︰「約十歲左右,但是言談舉止卻很成熟,這般高,這般胖,雙眼是血色的。」
掌櫃偏過頭去,想了半想,方才笑道︰「客官請慢用,我去幫您問一聲,若是有他的消息,必會速來告訴您的。」
他不好意思的道︰「請不要用尊稱,謝謝您了。」
掌櫃離開走到櫃台邊,對剛才那個招呼他的小二低聲道︰「這個時候誰也不能得罪!這樣的人只要稍以應對便可。」
周圍幾桌因為這等變化,已注意到他。
他漫不經心的吃著,卻沒留意周邊。
一旁桌子坐了一男一女。
男的面上有刀疤,較為凶悍,身材卻很瘦弱,手邊一柄寬把大刀,七個銅環排在刀背,是五虎斷門刀的樣式。
女的穿著雪白的衣裳,衣裳中繡著血紅的花朵。花朵艷麗,清秀。她容貌亦如這花兒一般,只是清秀中透著一份妖氣,給人妖媚的感覺。
刀疤男子默默的放下酒杯,也不與同桌的女子打一聲招呼,便走到了他的桌邊,行了一禮,微笑著道︰「這位朋友,可否容我坐下一聊?」
他趕忙替他拉開長凳,招呼著坐下。
「大哥可有我朋友的消息?」
「我本是來交個朋友,卻不知你在打听朋友的消息。不如你說說他的名字長相,不定我見過呢?」
「他叫李賴兒,十歲不到,雙眼血紅,看到的人應該有點印象,大哥可曾見過?」
「李賴兒?是不是花少李天凡之子?」
「是啊!我一定要找到他,大哥能不能幫我?」
「不知兄弟怎麼稱呼?」
「叫我小紀就行了。」
「好,我姓米名唐,若是不見外,叫我聲米大哥便成。」
「米大哥,你可曾見過我這位朋友?」
「沒有,他若是在青龍鎮我一定知道。」
「他肯定是來了這里。」
「這鎮上我交游甚廣,只要你的朋友到了青龍鎮,我定會知道。」米唐看見小紀眼中的幸喜,微微一笑,接著道︰「小紀,你若是不嫌棄,可以隨我到朋友的府上暫住。一旦有了消息,你也會馬上知道。」
小紀起身說道︰「米大哥,能認識你真是太好了,我先謝謝你!」說完便鞠躬行了一個大禮。
米唐托住他的手,微笑著道︰「既已交了朋友,稱兄道弟,又何必多禮!」
小紀笑著坐下,一看桌上的飯菜,又見米唐座前無物,一時左顧右盼,不知如何是好。
米唐付之一笑,豪爽的一指自己那桌,說道︰「正好有一個朋友介紹給你,不如隨我同桌?」
兩人坐了過來。
那女子盈盈起身,對小紀一笑。
小紀連忙還禮,只拿眼看著米唐。
「這位是忍派掌門宮美。小紀,你別看她人長的漂亮文靜,若真動起手來,就是江湖上有名的高手,也難以應對!」
米唐說這話時聲音壓低了些。他很懂江湖,知道禍從口出的道理。不管是真話假話,宮美的臉上已顯露出一絲自豪與欣慰。
小紀打量著她,似已看出兩人關系有點不尋常。
米唐在他注意宮美的時候,也專心的看著他。
三人一陣沉默。
米唐的目光注視到小紀的寶劍,贊聲道︰「好劍,好劍!」
小紀連忙將劍遞給他,說道︰「這劍名為‘藏犀’。」
米唐又贊了幾句,面帶沉思將劍還給小紀。
小二在這時提了壺酒來,輕輕的放在一邊。
米唐這才打破沉默,笑道︰「你把那桌清了,賬算我這里。」
就在三人相談融洽的時候,閑雲客棧外來了兩個乞丐。
一老一少。
老乞丐滿面膿瘡,污濁不堪的銀灰長發披散著。他一手拄著一根用桌腿做成的拐杖,夾著一只破碗。一手牽著身後的小乞丐,滿是疼愛的道︰「天賜別怕,只要坐著就行了。」
天賜是這老乞丐給取的名字。
他是一天前在路邊給撿到的,當時他身受重傷,昏迷著被老乞丐救了,醒來後竟忘了自己是什麼人,以前在身上發生的事情都不記的,只當老乞丐是自己的親人。
老乞丐視他如自己的孩子,因不放心他一個人呆著,所以帶他一起來乞討。
小天賜跟著老乞丐坐到閑雲客棧最左邊的台階上,只見老乞丐將手中的破碗放在地上,對他說道︰「你身上的傷還沒有好,得多休息。來,在爺爺的懷里睡會兒吧。」
小天賜點了點頭,依偎到老乞丐的懷里,閉起了雙眼。
老乞丐微微的側了一子,讓斜來的陽光照到小天賜的身上,再用一只手拉過身上的破衣服,將他裹緊。
寒風,一陣陣,刮到他的肋下,不一會兒,因破衣服拉過去而露出的半邊身子,已變的通紅。
過了兩個時辰。
雖然客棧前人來人往,可沒有一個人往他們的破碗里扔下一枚銅錢。
小天賜在老乞丐的懷里只露出了半個臉蛋,這時已入睡的他,看起來純潔可愛,模樣惹人疼惜。
老乞丐眼巴巴的望著破碗,心情一點一點的凝重起來。
三個人走過眼前。
一個少年忽然折轉回來,往破碗里扔下了五個銅錢,要走,又停身說道︰「我盤纏帶的不多,只能給這些。」
老乞丐望著銅錢慢慢看向小天賜的半個臉蛋,等那少年走遠,似才回過神,點了點頭。
少年趕上兩個同伴。
其中一個刀疤男子笑著道︰「我果然沒有交錯朋友。」
少年靦腆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