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小玉在又髒又黑的牢房中,動彈不得,幸好身下墊有稻草,摔下去也不太疼。只是牢中奇臭無比,而且片刻之間,身上就奇庠難捱,顯然有無數跳蚤臭蟲,忽遇美味,也就不客氣,盡數撲到他身上大快朵頤。
司馬亮所點穴道在十二個時辰之後,自然解開。石小玉感到手腳能動,卻已是夜晚,除了牢屋盡頭有一盞昏暗的油燈,此外再無燭火。他慢慢坐了起來,卻什麼都看不清楚。
石小玉大叫︰「冤枉啊!」聲音在牢房中回蕩。
忽听牢中其他牢房中傳來嗤嗤笑聲,有人冷笑道︰「進來的人哪個不說自己冤枉?嘿嘿。」眾囚徒一起大笑。
石小玉雖然素來大膽,但在牢獄之中,又怎麼不心慌意亂?又叫了幾聲冤枉,語氣中卻已帶哭腔,倒也沒忘了自我辯解︰「我真的是冤枉的,我沒有……」
忽然牢房亮燈處站起一個人影,快步走將過來,到得柵欄門前,一抬手,一桶涼水當頭澆下。石小玉啊的一聲,全身都被澆透,此時是二月早春天氣,夜里仍有涼意,突然被冷水一澆,這滋味可不好受。
那人卻是一名衙差,惡狠狠地喝道︰「沒事嗐嚷嚷什麼?你要再叫,下次澆下來的,可就是糞水!」
石小玉嚇了一跳,果然不敢再叫。
待那衙差走開,石小玉這才慢慢坐起,這次不敢再大聲說話了,低聲自言自語︰「這才是虎落平陽被犬歁!哼,等老子出去了,看怎麼收拾你!」
忽然屋角傳來一聲冷笑,原來這間囚室中另還有人,石小玉嚇了一跳,問道︰「誰,你是人是鬼?」
那人冷笑道︰「關在這里的都是不人不鬼,嘿嘿。」石小玉听得他會說話,顯然不是「鬼」,這才松了口氣,說道︰「原來你也被關在這里,唉。」
那人冷冷地道︰「我是自願呆在這里的。」
石小玉一怔,奇道︰「為什麼?」心想世上哪有人自願被關在牢中,這人八成是失心瘋了。當下苦笑一下,暗叫倒霉,怎麼跟一個瘋子關在了一起。
那人忽道︰「喂,小子,你怎麼被關進來的,搶人殺人麼?這里可是死牢,關的都是重犯。」
石小玉一听「死牢」兩字,頭腦中登時「嗡」的一聲,幾乎哭了出來,道︰「死牢?你……你可別嚇我……」那人冷笑道︰「我嚇你做什麼,你問隔壁關在這里的人,這里是不是死牢?」黑牢之中,四處又傳來「嘿嘿」、「呵呵」的冷笑聲。
石小玉心都涼了,顫聲道︰「我沒做什麼啊,為什麼把我關進死牢,難道進來的人,都會被砍頭的麼?」
那人笑道︰「那是當然,除了少數幾個運氣好的,其他人大都還能多活幾個月,等候秋決,大伙兒一起拉去砍頭。嘿嘿。」石小玉似乎看到一絲希望,說道︰「這麼說來,也有運氣好的,不用砍頭?」那人道︰「運氣好的,不用苦捱幾個月,說不定過幾天就斬立決。」石小玉嚇了一跳,忙道︰「我運氣壞透了,壞到家了,不然也不會被關到這里來!」
那人又道︰「小子,听你聲音,似乎還很女敕啊,卻又做了什麼驚天大案,也來了這里?」石小玉帶著哭腔說道︰「沒有啊,我什麼都沒做,那個青園主人的女兒,硬說我是婬賊……」那人听了,哈哈大笑,大聲道︰「好啊,少年人貪花,很合我的胃口!」
石小玉分辯道︰「我對她什麼都沒做啊……」
屋角亮燈處的衙差听到這邊又有笑聲,站起身來看了一下,低聲喃喃地罵了一句︰「媽媽的,又是姓任的老不死,半夜不睡覺,瞎折騰什麼。」卻又坐了回去,竟不再理會。
那人忽道︰「喂,小子,你生得俊不俊?」
石小玉一呆,道︰「你說什麼?」
那人忽然嘆道︰「要讓世人都叫你一聲婬賊,可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就算不能貌比潘安,才比宋玉,那也得風倜儻才行。不然的話,豈不成了下三濫的小賊?」
石小玉听了,怔怔地說不出話來。他只知道江湖中人對「婬賊」深惡痛絕,沒想到此人卻對之推崇不已,甚至不惜以「潘安、宋玉」相比。
那人見他不說話,又道︰「你轉過臉來,讓我瞧瞧。」
石小玉奇道︰「瞧什麼,這里又沒燈,什麼都看不見。」那人笑道︰「誰說沒燈了?」只听「擦」的一聲,卻是他取出火刀火石,點亮火折,屋中登時有了一絲光亮。依稀可見那人身影,卻是盤膝坐在地上,忽又見他一揮手,那火折竟然飛起,似乎有一只無形的手拿著火折,在牢房中掠過,卻將懸在屋梁下的一盞油燈點亮。那火折在屋中又繞了半個圈子,重又回到那人手上。
石小玉驚得呆了,恍在夢里。
此時黑牢中有油燈照亮,卻見屋角端坐一白衣人,奇的是他雖身處死牢之中,卻不穿囚衣,而且衣著竟然頗為潔淨,玉面長髯,頗是俊逸,也瞧不出他年歲,總之在五六十歲之間,但氣色極佳,臉色白里透紅,倒有幾分仙風道骨。只是手足卻都套了大號鐵鐐,行動不便,是以一直端坐不動,也不知這樣坐了多久,身後石牆上竟留下他身影淡淡的輪廓。
那白衣人向石小玉熟視片刻,點了點頭,似乎頗為歡喜,說道︰「嗯,不錯不錯,雖不能說比得過潘安、宋玉,卻也將就可以。」
石小玉呆了半晌,心道︰「這人真是瘋得利害,不知道想對老子干什麼?看起來我要糟糕。」
那人臉帶微笑,說道︰「你好好跟我說說,你在外面都做了些什麼事情,你師父又是誰?」石小玉忽然心念一動,心道︰「這個老瘋子似乎對婬賊頗為親切,莫不是他也是個老婬賊?看來只有順著他的意思,跟他做個‘自己人’,說不定他就不會打自己的念頭了。」
當下說道︰「我師父在江湖上大大有名,人稱‘無影浪蝶’,來無影去無蹤,青城派和玉璧宮都在找他,可就是追他不上。我身為弟子,為了掩護師父逃走,卻被青城派拿住,唉,說起來真是丟了師父的臉!」
那人一言不發,盯著他眼楮看,石小玉被看得心里發毛,只得低下頭去。
那人忽然一聲冷笑,說道︰「小子,竟敢騙我?哼,自稱是無影蝶的弟子,我怎麼會沒見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