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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潮起潮落 第160章 凋謝的花兒

恍惚中,他仿佛又回到了十幾年前的竹林。

風起,拂動竹林,發出沙沙的聲響。他躺在落滿枯黃竹葉的地上,愣愣的盯著天空,天很藍,藍到跟靈隱湖一個顏色。偶爾有幾只畫眉從他頭頂的竹枝上掠過,然後停留在不遠處的地方,發出悅耳的啼鳴。

小丫頭依然是當年的小丫頭,自言自語的蹲在不遠處尋找體型較大的黑螞蟻,她喜歡捉一兩只看起來很嚇人的螞蟻擱在某人臉蛋上,因為某人總喜歡笑她掛著鼻涕溜溜。那時候,她五歲,某人九歲。五歲的小丫頭眼中沒有所謂的哀愁與煩惱,她頂多在某人不高興的時候才會哭,或者跑的太快摔了一跤之後才會抹眼淚。

小丫頭有些時候雙手撐著漂亮的腦袋坐在他身邊問他,我們會在這里生活一輩子麼?

他點了點頭,說嗯,一輩子。

小丫頭咯咯的笑了,說,昨天師伯還教了我一個成語,叫青梅竹馬咧。

秦綬微微一笑,五歲的小丫頭竟然也知道這個詞語,他伸出手,模了模小丫頭的辮子。

不害臊,等你再大幾歲,你就不會說這個詞了。他如是說。

小丫頭眨巴著水汪汪的眼楮,問為啥。

不為啥,等你長大你就明白了。他依舊又將目光灑向藍色的天空,再度陷入沉思。

又一陣微風襲來,身邊的小丫頭搖身一變,已經變成八歲的小蘿莉。小丫頭雖然依舊精靈活潑,但也明白了男女授受不親的道理。她依然會跟著他到處逛游,只不過始終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因為師伯說了,女孩子要矜持。

他握著釣竿,坐在靈隱湖畔垂釣。小丫頭就跟小時候一樣,雙手撐著腦袋,蜷坐在一旁。

想什麼呢。他轉過頭,發現小丫頭竟然也會發呆了,于是笑著問道。

壞人,我總夢見你會離開這里。小丫頭在六歲的時候就開始改口叫他壞人了,再也親切的稱他為秦綬哥哥了。

離開?不會的。我外面又沒親人,再說,即使有親人我也不會離開你們。他苦笑著說。

但願如此。小丫頭微笑道,本來涌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手中的魚竿突然一陣猛烈的晃動,他突然覺得胸口一陣猛烈的疼痛感襲來。

獸獸哥。

不遠的地方傳來一聲微弱的呼喚。

是小影,他驚訝的轉身,只見一位渾身血跡的女孩兒搖搖欲墜,淚流滿面的凝望著他。

「小影,小影——」昏迷中的秦綬突然滿頭大汗的喊了起來。

「小六——」齊依依看著躺在病床上高燒一直不退的秦綬不禁喚道,臉上更是淚珠點點。此刻的她,實在太矛盾,希望他醒過來,卻又害怕他醒過來。

喊了幾聲小影的名字,他又再度陷入沉睡狀態。特護病房里,除了空調暖風發出的輕微聲響外,就只剩下齊依依低低的抽泣聲了。她從來沒像現在這樣去心疼過一個人,她不明白蘇家到底是怎麼了,但是她明白,某朵花凋零的故事,會讓本來就已經傷痕累累的小六傷得更深。

小六,如果你醒過來,會原諒我們麼,會原諒你自己麼?女人喃喃問道。

他恢復了平靜,除了額頭黃豆般的大粒汗珠。

病房門外,古無鋒臉色平靜的靠著牆壁抽著煙,身上牽連著數十條人命的他早已經對這個狗.娘.養的世界麻木了,他不在乎人家罵他是狗,也不在乎世人說的什麼天倫之樂。他冷漠,冷笑,目空一切。但是此刻的他,腦海里全是那幅讓人憎恨卻有令人感動的畫面,這輩子,她可能是第一個讓自己刮目相看的女子吧。想到這里,他又覺得自己現在日夜守護的那犢子實在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換做任何男人,有了小影那樣的紅顏知己就應該知足了。偏偏他還去禍害別的女人,薛青梅,沈雪菲,包括現在在病房里守著他的齊依依等等。他甚至為那個叫小影的女孩兒鳴不平,她為什麼還要傻傻的為他抗下那麼多刀……

紅顏薄命,以前听到這個詞的時候,古無鋒會嗤之以鼻,矯情,做作。然後那個叫小影的女孩兒,讓他覺得這個詞無比神聖。他最恨對著女人下毒手的畜生,所以那個凌晨,當他遲一步沖進病房的時候,直接把那個手握匕首的畜生拎了起來,狠狠的砸向了牆壁。他這輩子第二次帶著仇恨的情緒去殺一個人,制怒,他遵守了十幾年的準則再次被打破。

落葉之殤。當他扔下已經變成一具死尸的襲擊者時,那女孩兒已經奄奄一息,但卻依舊死死的護衛在昏迷的蘇家六少身上。古無鋒不知道當時的他到底有沒有掉過眼淚,尤其是女孩兒用最後的一縷氣息對他說謝謝的時候。

七刀,全部捅在女孩兒柔弱的後背上,可是她自始至終沒喊過一聲痛,直到醫生聞訊而來,把她送入急救室。蘇家人聞訊而來,就連再次病倒的蘇舜欽,也拄著拐杖跟著大家一起等候在手術室外。

她走了。幾乎所有人都哭了,除了秦綬。冉小虎癱坐在樓道里嚎啕大哭,從頭上揪下了一縷又一縷的頭發,哭完之後他就不聞不問的沖向秦綬的病房,不過被古無鋒攔下了。小影女乃女乃干涸的眼眶也變得濕潤,老人對著被古無鋒拎回來的孫子說,小虎,你姐姐死得出息,咱不哭。蘇舜欽听罷硬是跪在了老人面前,喊了一聲親媽,聲淚俱下。

……

「她在里面?」蘇舜欽面容憔悴,拄著拐杖出現在古無鋒面前,淡淡的問道。

古無鋒點了點頭,將手中的半截香煙丟進身邊垃圾桶上的沙盤里。

老頭子嘆息一聲,原地轉身回他自己的病房。

白發人送黑發人,蘇舜欽不禁感物傷懷,失蹤的老三,昏迷的小六,剛剛入土為安的小影,短短三四天的功夫,使得他頭上的白發又多了許多,一雙眼楮更是失去了以往的光澤。任何人都想象不到,這位背影蕭索的老人年輕時候是多麼的囂張跋扈跟意氣風發。

華夏改革開放浪潮的第一批掘金者,做過國際倒爺,玩過食品換飛機的空手套白狼;華夏最早的民營企業家之一,接手過數十家中小型國企,華夏資本市場方興未艾時,帶著一幫子部下跑上街頭甚至是菜市場兜售股票;曾經單槍匹馬大江南北要過賬,最牛掰的時候跟關雲長一樣,單刀赴會,硬是鎮住了聚集一堂的各省地下大佬;華夏民間最早在國外布點的資本家,北美,西歐,緬甸,越南,馬來西亞,巴西,智利,贊比亞,沙特阿拉伯,到處都留下過他的足跡,產業鏈跟蛛網一樣遍布全球,從古巴雪茄到剛果的可可,從馬來西亞的橡膠到智利贊比亞的礦產,從越南緬甸的水電開發港口建設到北美西歐的大型商貿及衍生品投資。

可以上福布斯排行榜,但是他一直動作低調。

不是華夏首富,卻是華夏巨賈中最神秘的一位,很少接受媒體采訪,也很少參加重大投資活動的公開簽字儀式。家住淮北,一所大園子再怎麼低調也逃不過淮北人犀利的眼神,蘇舜欽,跟北宋詩人蘇舜欽一樣,漸漸為淮北上層所熟知。

他英明,精于算計,眼光高遠,就比如當初他不怕身邊人笑話娶了一個帶有身孕的寡婦。人們都說他傻,他唯獨一個人笑,而且對那個寡婦千依百順。後來圈子里的人才知道,姓林的寡婦來頭很大,前夫更是死于對印自衛反擊戰的特等英雄。于是,人們再也不笑他傻了,不管他看上的是林寡婦的姿色,還是她家老子的實力。

奈何這樣一個男人,遇見了一個叫秦淮雨的女人。

四十多歲的他,遇見帶刺玫瑰一般的她。

他,她,林家女人,三個高傲到骨子里的偏執狂。

這盤棋最終是平局,至少在林家老爺子突然插手之後。他忍氣吞聲的躲在了淮北的園子里,她則是忍辱負重帶著身孕離開淮南,林家女人也沒有笑到最後,余下的十二年里蘇舜欽跟她勢同水火。

誰也沒對誰說對不起,死的死了,老的老了,可依舊有人等著一聲對不起。

這中間,夾雜著一個人的悲劇人生。

十九年,不太滄桑,不太悲愴,時而禽獸一回,時而深沉一次。

他只是被生活狠狠的幽默了一把,抽煙,酗酒,打架。開心的時候,就罵狗.娘.養的大千世界,難過的時候,就安靜的坐在某處台階或者欄桿上抽一根又一根的煙,喝一罐又一罐的啤酒。整個中學時期,沒有所謂的紅顏知己,也沒有所謂的狐朋狗友。穿不超過二百塊錢的衣服,吃四塊錢一份的盒飯,搭公交車去上學。

淮北四中的人們知道秦綬這個名字,並不是因為他是蘇家六少,而只是因為他身上的處分次數可以打破建校以來的歷史記錄,更詭異的是,這個被別人視作瘟疫的家伙,成績始終牛掰,即使課堂上的他不是在倒頭大睡就是在看一些稀奇古怪的課外書籍。

遇到田若琳之前,不知道什麼叫做品味,也不知道什麼叫做華爾茲,瑪莎拉蒂阿斯頓馬丁這些玩意兒在他眼中跟趴著的牛蛙沒什麼區別。

他覺得自己像只獨自在荒原上覓食的狼,一只生下來就被狼爸爸狼媽媽拋棄的狼。狼生活在羊群里,性格變得細膩,可是本性難改,很多時候,他想像狼一般仰天長嘯。

十九歲,注定不會風平浪靜。

冉小影,葉曉柒,薛青梅。

還有現在杳無音訊的妖精莉迪亞。

齊依依,田若琳。

朦朧中的沈雪菲。

禍害她們同時也被她們禍害,某個孤獨慣了家伙,尋求到了最溫馨的避風港。

生活是制片,他是主演,演得比十面埋伏里那個死了又活活了又死的小妹還賣力。洛城,靈山,這一次是在淮北。

誰知道他再次醒來,會是什麼樣子。

這也是冉小影閉上眼楮之前思考的兩個問題之一。

至于另外一個問題,她可能永遠也听不到答案了。

花朵總是會凋謝的,只是,有些凋謝的無比淒美而已。

她或許不是駱馬湖畔的狗尾巴花,她更像一朵杜鵑,綻放跟凋謝時都紅艷艷的杜鵑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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