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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雲州霜濃 第113章 青梅篇

風雨蕭蕭,石頭城下木蘭橈。

煙月迢迢,金陵渡口去來潮。

她是一只飛不過滄海的蝴蝶,雖然飛不過,十二年來,她一直在向前飛,即使心酸,即使苦澀,她依舊在飛。因為轉過身,等待她的是啼笑皆非的事實。

十二年後,她依然會記起那年夏末,那段季末的邂逅。

「青梅,晚上咱們院跟97屆干部集訓班有個聯誼舞會,你一定要去哦。」室友李蘭棹一進宿舍,就沖著正在看書的她笑道。

「都是一群土包子,我才懶得去呢,還不如回家吃頓我媽親手做的飯菜,然後去烏衣巷溜溜圈。」她笑著擱下書,滿是不屑的說道。

李蘭棹不由得恨鐵不成鋼,翻了個白眼兒,繼續道,「土包子就怪了,告訴你,這一屆跟以往都不一樣,最差的也是處級,听隔壁宿舍的那群姐妹講,這一屆培訓班里,不乏帥哥哦。」

她笑了,「我看你是港片看過了吧,心里那點花花腸子我最清楚,你去釣凱子也就算了,別扯上我墊背。」

李蘭棹羞赧的一笑,走到她面前,挽起她的手臂,「去嘛,好不好,你不去我一個人去了也忒無聊。那兩位千金小姐昨晚就不見人影兒,你舍得丟下我一人享受寂寞空閨冷麼?」

她無奈的點了點頭,「去也可以,約法三章,不許隨便給我介紹陌生男人,還有,你不許多喝酒。」

「咯咯,這才是我的好姐妹,美蘭俏青梅,這才般配。」李蘭棹得逞的笑道。

她不禁莞爾,笑著在蘭棹腰間擰了一把,「就你得瑟。」

……

聯誼舞會,選在校外的一家小酒吧。

華燈初上,她硬是被李蘭棹連拉帶拽的請到了那座酒吧。

斑駁陸離的彩色燈光,輕快舒緩的輕音樂,來往如梭的年青男女,酒吧里,美酒飄香,佳期如夢。她獨自坐在了酒吧角落里,端著一杯白開水,看著遠處一對對的男女翩翩起舞,此刻,蘭棹跟一位足足大了她十來歲的成熟男人摟在一起,隨著音樂的節奏邁動著優雅的舞步。

她淡淡笑了,低下頭飲了一小口白開水,順便打量了一眼空蕩蕩的角落。

角落里,還坐著一個男人,三十出頭,雖然垂著頭,但是她從他的劍眉推斷出那是一個器宇軒昂的男人。或許他跟自己一樣,對于這種紛亂的游戲不感興趣。

靜靜打量了他將近五分鐘,他才發覺有雙目光在盯著他,于是,他抬起了頭,見到兩米開外,正饒有興致打量著自己的她。于是,他冷冷的看了她一眼,然後繼續垂下頭,翻看手中的那幾張照片。

她頭一次,犯花痴,也是最後一次。她走了過去,坐到了他身旁。或許是出于對他的一種報復,一種考量,因為,幾乎所有人,看過自己一眼之後,會有小小的停留,甚至看第二眼,第三眼。他是一個例外,唯一的例外。

「看什麼?」她笑著問道,出乎他的意外。

他驚訝之余,還是揚了揚手中的照片,「我女兒。」

「想家了?」她繼續問道。

他點了點頭,目光依舊不願意在她臉上滯留,甚至是逃避著她的視線,投向遠遠的舞池,雖然他對那些東西絲毫興趣也沒有。

「我能看看你家寶貝的照片麼?」她笑著問道。

他猶豫了一下,然後將手中的照片遞給了她。

她擱下玻璃杯,拿起幾張照片,在橘黃的燈光下,認真的欣賞起來。

那幾張照片,全部是一個小女孩兒,或者是抱著布偶熊,或者是捧著一尊透明的玻璃魚缸,魚缸里,兩尾紅鯉魚,輕輕的游動,女孩兒笑得很美,似乎是源于她父母良好的基因,唯一的遺憾,小女孩兒臉上總是略顯蒼白。甚至有一張照片中,嬌俏可愛的小女孩兒對著鏡頭直模眼淚,那神情,讓人忍不住走上去抱進懷中。

她看得有些呆了,直到他開口索要照片時,才依依不舍的返還那幾張照片。

他收起照片,將它們裝進一個信封,然後將信封夾進身旁的一本書里。

「她媽媽一定很漂亮吧?」她輕聲問道,雖然這句話可能會引起他的誤會,讓他誤以為自己是個妄想攀上高枝的庸脂俗粉。

「漂亮,她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漂亮的女人。」他笑道,這是她第一次見到他笑。

「她怎麼沒出現在照片上,我想她們一起出現,畫面會更美。」

「她走了。」男人臉上的笑容凝固了,輕輕答道。

「離婚了?」

「車禍。」

「對不起。」她垂下頭。

「沒事。」他抬起頭,再次笑道。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她依舊端起玻璃杯,靜靜的喝著白開水,他則是翻開那本書,在昏暗的橘黃燈光下閱讀起來。

過了一會兒,她站起身,「跳支舞吧?」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

于是兩個人牽手走進舞池,蘭棹明顯也發現了她的舉動,不免沖著她笑了。她輕輕的瞪了一眼蘭棹,玉手搭上男人的肩頭,開始一段舞步。

他很會跳舞,尤其是慢三。她頓時來來了興趣。

兩個人應著舞曲,跳了三支舞。

然後,兩個人走出酒吧,徜徉于華燈初上的金陵街頭。

「想不想嘗一嘗晚晴樓的干絲,奇芳閣的包餃?」她轉過身,沖著話不太多的他笑道。

他搖了搖頭,對于這座城市,他更多的感覺是陌生,就如同今晚突然出現的她一樣。

他本性不是這麼拘謹,而是那個女人走了以後,他再也開心不起來,每當幼小的女兒問自己,爸爸,媽媽呢?自己就會騙她,媽媽出國了。漸漸的,女兒開始懷疑,天天哭著嚷著要去見媽媽。于是,她六歲生日那天,自己把她帶到了她媽媽的墓前,指著那墓碑上的黑白照片說,「這就是你媽媽。」那一天,女兒哭得歇斯底里,自己怎麼勸也勸不住,直到她休克過去。也是那一晚,醫生告訴自己,她有先天性心髒病。

她見到他一言不發,也沒了興致。兩個人一前一後,穿過了好幾條街區,她偶爾停下觀看街道邊櫥窗里的琳瑯商品,或是新款女裝,或是根雕藝術品,甚至是小孩子最喜歡的布偶女圭女圭,她路過時也會頓足賞觀。每當她停下,他也跟著停下,只不過,他話依舊不多。

等到玄武湖隱隱在望,他忍不住指了指,「這就是傳說中的玄武湖麼?」

她笑了,說是的。

他終于打開了話匣子。

「知道金陵二字的來歷麼?」她明顯感覺到了男人對于歷史的愛好,于是問道。

他搖了搖頭。

她笑了,不免有些戲謔的意味,「華夏堂堂正正的地方官,竟然不知道金陵的來歷?」

他有些汗顏,甚至是羞紅了臉,答道,「我第一次來這座城市。」

「貌似你們來的也將近一個月了吧,怎麼不出來逛逛?秦淮河,烏衣巷,夫子廟,雨花台,雞鳴寺,包括這里的玄武湖,隨便哪樣,背後都是說不完的歷史。」她笑道。

他苦笑,「幾乎沒時間逛。」其實,他不是不想逛,也不是沒有時間,只不過,他沒那份閑情。

「關于金陵的說法,是有歷史考證的。公元前333年,楚國滅掉越國。楚威王受方士妄言蠱惑,為了防止日後有人在此稱王,于是在獅子山以東一帶農村埋下金制小人,以鎮「王氣」,稱金人陵寢為「金陵」。同時在石頭山上修築了一座城邑,取名「金陵邑」。」她娓娓道來,而他則眼中充滿了驚訝。

她淡然一笑,「我是土生土長的金陵人,了解這些不稀奇。還有種傳說,秦始皇最後一次東巡南下途經金陵時,陪同的術士見到金陵四周地勢險要,便告訴秦始皇︰五百年後金陵有王氣。秦始皇听了之後龍顏大怒,當即派人鑿斷方山地脈,令淮水流貫金陵與長江匯合,以泄王氣,金陵段淮水由此得名秦淮河。」

「諸葛亮出使東吳,曾經駐馬石頭山,審視出以鐘山為首的群山,如巨龍蜿蜒蟠伏于東南,以石頭山為終端的西部諸山,又似猛虎雄踞在大江之濱時,不禁月兌口盛贊‘鐘山龍盤,石頭虎踞,此帝王之宅’。」她講著,他則饒有興致的听著。

等到她說的累了,他接上了話題,「這座城市固然有他們所說的王氣,但卻一個個都是短命王朝,陳後主,李煜,朱允炆,一個個的悲劇人物。就說本世紀,東洋人的屠殺,又給這座城市抹上了濃濃的悲情氣息。」

她笑了,「某些時候,金陵不是一座城,它也是整個華夏民族,縱使遭受過千百次劫難,它仍舊傲立于東方。」

有了一次良好的開端,他與她不再陌生。

周末,她不再回家,而是悄悄的陪著他,走遍金陵,台城、雞鳴寺、夫子廟、石頭城、棲霞山,到處都會留下兩個人的身影,她還會拉著他嘗便秦淮八絕,帶著他去夫子廟的大石壩街,去湖南路的獅子橋,就是為了讓他嘗一嘗回味鴨血粉絲,雞汁湯包。

十一國慶,他準備北上去看望女兒,她也嚷著要去,他拒絕了。

等到他上火車之後,才發現她還是跟來了,而且跟他同一個車廂。

到了淮北老家,女兒看到她之後,竟然親昵的笑了起來,直接忽略了他,直接奔向了她的懷抱。

他的父母,都是滿意的點了點頭,他想辯解,不過看著老人的表情,他把吐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離開淮北,六歲的小丫頭哭著嚷著要跟去金陵,他愣是拒絕了,但是她卻答應了,雖然她自始至終是個外人,她牽著小丫頭的手,帶著她一起上了列車。

南下的列車上,當小丫頭倦倦的在她懷中睡去,她笑著對他說,「不要以為我對你有想法,其實,我是沖著你女兒來的。」

他不相信,但是他心中一個聲音,迫使他相信了。雖然他很想對她說,我們之間沒有結果。

回到金陵,事跡敗露,她那家長作風十足的老父真的發飆了,那個夜晚,注定不會平靜下來,他帶著女兒,在她家做客。老頭子在飯桌就直接就撩了一句話,想娶他閨女,徹底死了心吧。

他最終走了,帶著那小女孩兒一起離開了。

自古多情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

分別的那一天,金陵秋雨綿綿,甚至讓人有些寒顫。

他自始至終沒有說過一句,他愛她。

她也沒有說過一句,她愛他。

但是,有一天,她逃離了金陵,朔江而上,去尋他,還有他家的那位小寶貝了。

背後,是氣暈了的老頭子,跟她苦笑的長兄。

走的那一天,老頭子看著她的背影吼道,這輩子,你就別想再踏進這個家門。

她頭也沒回,向前走去。

前面,是一片滄海。

而滄海盡頭,仿佛就是他的心。

命運最大的玩笑,就是雖然她出現在了他身邊,但是他卻始終沒有被她打動。

沒有畢業的她,在雲州撞得頭破血流,後來,是長兄出現,悄悄的給了她一筆錢。

于是,她開始創業,買了別墅,買了豪車。

她很淒苦,想轉身,想離去,卻害怕轉身之後老頭子會嘲笑她;她不想離開,因為她從來都不喜歡認輸。

某個風雨之夜,她喝的酩酊大醉,敲開了他家的房門,撲入他的懷里。

直到那一天,他告訴她,他結扎了,他跟她,不會有結果。

她那晚笑了,笑出了眼淚,歇斯底里。

但是她還是不服輸的留下了,飛蛾撲火。

當他因為她與他之間的緋聞,錯過了一次升遷,他更加的遠離她了,不過,他卻把女兒交給了她,這也是他唯一肯賦予給她的。

時過境遷,因為一個足足小了自己十二歲的家伙出現,一切唯美而淒美的故事,劃上了休止符。

她依然是個女孩兒,那只妄想飛過滄海的蝴蝶,至少在她潛意識中。

而此刻,她站在人來人往的機場大廳中,等待著那個家伙出現。

因為,自己既然等了他十二年,同樣,自己又何嘗不能為他等幾個小時呢?

即使他孩子氣的誤解了自己,自己也委屈,但是,自己還是會等他。

思索間,熟悉而又陌生的他,比起以往的他,更加率真,沖進了大廳,甚至從自己眼前奔過去了。

她想叫住他,但是她沒有。

她期望看到他失望沮喪的表情,只是為了報復他誤解過自己。

當那背影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時間,他頃刻間垮塌了下來。

悻悻的轉身,失魂落魄,目不旁視的離開。

她笑了,走上前去。

「為什麼?」他突然見到她,驚訝的臉上,更多的是喜悅與感恩。

她溫柔的笑了,「只是為了還你一個擁抱。」

他笑了,張開了手臂。

而她,則是還了他一次擁抱,那個本該屬于他的擁抱,如果不是長兄來到雲州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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