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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歸其實一早便看見了陳繼鸞。

就在她打開門走出來的瞬間,想著柳照眉那溫柔婉轉的一聲喚面露笑意之時,被簇擁著的楚歸一眼看了個準。

及至看見那人臉上笑意收斂,而後頭也不抬直接轉身往相反的方向去,楚歸面上不動聲色,心里頭燈火通明。

打開病房的門看到柳照眉的瞬間,楚歸臉上露出如假包換的震驚悲憤神色︰「柳老板……怎麼竟……」他嘆了一聲,欲言又止,走到床邊上︰「現在覺得怎麼樣?」

眼神慈祥關愛地打量著柳照眉渾身上下。

柳照眉想起身,楚歸抬手扶住他︰「別動別動!」柳照眉苦笑︰「怎麼竟勞動三爺親自來了?」楚歸道︰「早上我听到信還不敢相信,以為是有人造謠,後來覺得不對,才即刻過來看看……真真是沒想到!」

柳照眉低低道︰「都是我的命不好。」

楚歸斬釘截鐵道︰「不許胡說,柳老板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這些小事你無須介懷,……柳老板可看清了是誰動的手?」

柳照眉道︰「天色太黑,那些人又蒙著面,沒看清楚……」

楚歸道︰「這也無妨,敢動柳老板,就是不給我楚歸的面子,誰敢這麼下我的面子,我便勢必要跟他死磕到底!」

柳照眉望著他,楚歸道︰「柳老板,你可想到是誰動的手?」

柳照眉嘆了聲︰「三爺……」

楚歸琢磨著似的︰「昨晚上我才跟杜帥說好了……他總不至于就惱羞成怒……吧?」

柳照眉將頭轉過去,一只好眼微微泛紅,卻不言語。

楚歸見他如此,把拳一握往床邊狠狠捶下︰「著!我不管究竟是誰動的手,假如真個就是杜帥,那他就等同在我臉上也摑了一巴掌,柳老板你放心,這件兒事,我一定給你個交代,你就在這兒好好地養傷,別想其他的。」

柳照眉道︰「三爺……我只怕連累三爺。」

「我楚歸不是個愛惹是生非的人,但是既然別人惹到咱們頭上,那咱也不是怕事的!」楚歸不由分說地,在柳照眉的手上按了一按,「柳老板,我蘀你做主。」

柳照眉只覺得手上一陣微涼,原來楚歸的手竟這般冷,幸好他按了一按又挪了開去。

柳照眉便道︰「在錦城里,我也只能仰仗三爺,最敬佩的也只三爺一個,三爺這麼說,我哪能不放心。」

楚歸听著他柔柔的聲音,便一笑︰「你這麼想,我也放心。」

兩人說到這里,便停了一停,柳照眉望著床邊之人那張臉,便道︰「對了三爺,還有件小事,照眉要跟你說說。」

「何事?」

「就是昨天晚上,三爺離去前問是不是有個女子從後台出來,當時照眉說沒有見到。」

「哦,是這件事。」

「其實當時的確有人進了後台,是個陌生男子裝扮的,當時照眉心亂,沒仔細看就叫人轟她出去了,後來才知道原來是個女子,」柳照眉望著楚歸的臉,但從這章漂亮的臉蛋上卻看不出什麼不同尋常來,「昨晚上我被圍攻的時候,也是她恰好經過,救了我一命,方才她才來過,我見她是個實誠的人,又對我有救命之恩,就想答應了她拜托我的事兒,不過……」

「是這樣啊,不過什麼?」

「不過我不大明白,三爺是不是跟她有什麼……過節之類的,起初回絕了她,也是怕三爺會不高興……」

「沒什麼過節,」楚歸一抬手,「就是那晚上她的馬兒沖撞了我,被警察局的人拉了去,大概她就以為得罪了我,其實我是全沒放在心上,警察局的那些人你也知道,總是想多撈點兒的,正好她也救了柳老板,由你去出面說說蘀她解個圍倒是好的。」

柳照眉听他說的這樣慷慨光明︰「那卻是我多心了,謝謝三爺。」

楚歸笑道︰「謝個什麼?多個朋友多條路……好了,我來了也夠久了,柳老板就安心好好歇息,我現下去一趟警察局,總得先督促督促他們……」

柳照眉欠身︰「三爺您忙,我送三爺……」

楚歸將他一攔︰「又跟我客氣了?好好躺著休息。」

楚歸同柳照眉說完了話,便出了病房的門,出門後左轉,走了十幾步,便從袖底掏出一條帕子來,在按過柳照眉手的那只手上擦了一陣兒,往旁邊一扔,那帕子輕飄飄地便落入旁邊的垃圾箱里。

身後有人急急跑上前,卻正是老九,楚歸掃他一眼,道︰「人呢?」

老九面上一陣尷尬︰「三爺……人跑了。」

「跑了?」楚歸挑眉,「你都攔不住?」

老九的臉竟泛了紅,幾分落敗的赧顏,幾分受挫的惱怒︰「那人滑溜之極,我一時大意……」

「連個女人都制不住,還找借口,我也蘀你臊得慌。」

「三爺,現在怎麼辦?」

「只要她還在錦城,那就是我的人,」楚歸哼了聲,腳下不停,出了醫院,上了黃包車,「派人在這兒看著,她會來見柳照眉。」

柳照眉遇襲的消息早上散出來,到了下午,差不多就有點水落石出的樣子。

杜五奎的所作所為,本來就人盡皆知,他喜歡糟蹋戲子也不是一個兩個一天兩天了,又有知情人把他看上柳照眉、柳照眉不從向楚歸求解的一系列事兒說了,何況昨晚上在金鴛鴦的戲樓里,也有好些觀眾都親眼目睹過杜五奎同楚歸兩撥人那一剎那的對峙,顯然是談的要翻臉才如此。

這些爆料一出,柳照眉被誰所害基本沒什麼懸念,多半是楚歸攔著杜五奎不讓他動柳照眉,杜五奎表面答應背地不服便下了黑手。

次日錦城的報紙,頭版上登出來的大標題赫然就是「誰是襲擊血案的背後黑手」,用了大幅版面描述了一個欺男霸女無惡不作的有權有勢惡霸形象,以及歷年來他的那些著名事跡,除了沒直呼其名,其他的都齊活了。

報社登出這則消息後,錦城嘩然,都知道柳照眉遇襲是杜五奎干的好事,頓時譴責喝罵之聲四起,誰知到了下午,一幫蒙頭蓋臉的人沖進報社,大砸大搶又傷了幾個人,臨去還囂張地放了一槍。

這功夫正是「文明、民主」的風頭浪尖上,竟然有人敢公然如此傷害民意,剎那間整個錦城的百姓同仇敵愾,沒有不憎恨杜五奎的。

第二天報社又刊登了「遇襲案引出新的血案」,這回也不遮掩了,指名道姓地點出杜五奎的大名,強烈譴責軍閥橫行該當立止。

晨報散發後,當即有許多名流發表聲明,表示聲援晨報的正義之舉,要求徹查傷害柳老板的真凶,這些名流之中,儼然還包括一直跟杜五奎不太對付的督軍楚去非。

顯然楚督軍也很不喜歡這位杜帥,聲明里毫無偏袒之意反而大加斥責了橫行霸道的軍閥主義,那義正詞嚴的聲明大大地鼓舞人心。

近中午,錦城的各個學校也聯合起來進行了游行,有人跑到杜帥府,把些菜葉碎轉頭遠遠地扔過去,民憤四起,差點就釀成□。

柳照眉被打的時候,杜五奎還在府里抱著個姨娘翻天覆地,听了消息後還不知大難臨頭,只笑柳照眉自己倒霉,跟了自己不就沒事兒了?

誰知道事情竟演變的一發不可收拾,到了第三天上,那些請願的學生跟百姓把大帥府都給團團地圍住,杜五奎人在深院內耳朵兀自被震得嗡嗡亂響。

杜五奎是土匪出身,蠻橫慣了,哪里會看得起民眾的威脅,氣急了後便從床上跳下地,提著槍往外就沖,兩個副官攔不住,被他沖出去,先放一槍朝天。

學生跟百姓被驚得一陣靜默,而後又有人大叫︰「打倒軍閥!」

叫聲于是便更比先前還響亮。

杜五奎氣得眼紅,幾乎想立刻掄起槍桿子打死兩個,正在強忍著,人群中飛出一個雞蛋,準頭如此之好,正中他的額頭,雞蛋碎裂,蛋清蛋黃掛了半臉。

杜五奎呆了一呆,瞧見幾個前頭的人似在笑,大叫一聲之下,掄起槍把子便射過去。

剎那間,耳畔響起慘叫聲,此起彼伏地,學生們見有人負傷倒地,驚慌失措,有人來扶,有人逃跑,有人卻氣憤地往前擠。

杜五奎殺性起了便攔不住,啪啪又連放了兩槍,也不管打中了誰。

「都給我打!這幫刁民!」杜五奎喝令部下,手在額頭一抹︰「不給你們放放血不知道厲害,日他娘的,哪個王八蛋還敢……」

那些他手下的兵面面相覷,望著現場慘狀,一時卻動不了手。

「打啊!都給老子打!」杜五奎豎起眼楮,話沒說完,只听得「啪」地一聲槍響。

杜五奎以為是自己的部下動了手,正要笑,忽然間卻覺得肩頭火辣,他低頭一看,肩上竟是一個血洞,杜五奎目瞪口呆︰「日你……」一句話還沒說完,忽然之間張大了嘴。

旁邊的副官看的明白,人群中不知哪里飛出來的子彈,正正好地沒入杜五奎的額頭,給他的腦袋開了個洞,血糊住他的臉,杜五奎往後一倒,徹底完蛋。

副官們還想給杜帥報仇,然而現場亂作一團,每個人都在撒腿亂跑,到處都是鬼哭狼嚎,要捉凶手,簡直如大海撈針。

而就在這亂得不能再亂的場景之中,有一輛吉普車姍姍來遲,帶著一大隊人馬,披荊斬棘沖上前來,司機把門打開,先探出一只皮靴錚亮的腳,而後有一人略躬身出來。

筆挺的歐式軍服,俊朗的臉上架著一副時興的墨鏡,頭戴青天白日大檐帽,整個人風度翩翩,卓爾不群,跟杜五奎那等豪豬形象不可同日而語。

副官們一看,並不陌生,這來的人,正是錦城的督軍楚去非先生。

楚去非站定了雙腳看看周圍,忽然看到了地上的杜五奎,便拔腿跑過去︰「杜帥!杜帥!……這究竟是誰干的?」

副官們面面相覷。

楚去非看杜五奎已經是死透了,便松開他,悲憤交加地站起身來,似乎在控制自己似的轉過身,隔了會兒後才又面對眾人。

他抬手慢慢地摘下眼鏡,戴著白手套的手指在眼尾輕輕擦過︰「怎麼會發生這種事?你們是怎麼保護杜大帥的,竟然讓他遭此不測!」

楚去非似乎對于忽然造成的慘案深表痛心,聲情並茂道︰「我本是想來登門規勸杜帥的,沒想到竟然發生此等事情,要是早來一步就好了……杜兄,實在是天妒英才……唉……」

楚去非跟杜五奎之間交情泛泛,副官們見他忽然而來本有些敵意,正暗自戒備,見楚去非露出了戚戚然的表情,好像還流了幾滴男兒淚,便不由地都做了魯肅,眼楮看著面前這位諸葛亮,心里對于主公的不幸也有了那麼一點悲痛,悲痛升起,悲憤便消停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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