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者賜,不可辭!」安老爺子眼一瞪,執意要為她戴上,安慕良摟著元寶的腰笑道︰「既然是爺爺送你的,那就收著,長者賜不可辭!」他明白爺爺的意思,用女乃女乃的項鏈來告訴所有人,這個孫媳是他中意的。有他在,誰都不準欺負她。
其實安慕良心里隱隱覺得有一些奇怪,雖然他的確是拉了爺爺給元寶當靠山,但是爺爺似乎對她好得有點過了。當然在他眼里他老婆百樣好,雖然有些意外,但安慕良覺得這還在他能接受的正常範圍內。
「……謝謝爺爺!」那麼多人看著,老爺子和安慕良都這麼說了,她若是再推辭就做作了,元寶只好忐忑地應了,撥開頭發任老爺子親自幫她戴項鏈。但是項鏈還沒有戴上,那廳中卻到底是有人忍耐不住嫉恨地開口了︰「爺爺,你真的要把媽的項鏈給這種女人嗎?」
元寶微微打了個哆嗦,想要躲開老爺子的手。安慕良沒讓她動,老爺子人老動作卻沒僵化,很快就把項鏈戴到了她脖子上。氣得之前那開口的女人尖叫︰「爸,你知不知道這個女人她……」
「你再多說一個我不想听到的字,就滾出我安家,永遠也不要再踏進來了。」拿出無雲的時候,他就知道會有人不服氣,但他想這麼多客人在這里,再怎麼不服氣有點腦子的人都知道要收斂的。沒想到這兒還有個蠢貨!
老爺子臉色很難看,聲音冷得直叫人頭皮發麻。數十年的軍官生涯,哪怕是老了,仍是余威猶在,滿堂賓客噤聲不響。當然,雖然努力地忍著不亂看了,卻沒有忍著一個個八卦地豎起了耳朵,生怕漏听了一點半點。
安慕良臉上溫和的笑容收回去,變成了他一貫不冷不熱,似笑非笑的表情。視線隨意地落到那滿臉憤怒嫉恨的女人身上,那是他的大堂姐安詠寧。听她口氣想必她已經知道元寶的事了,而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把不好的消息傳到她那里去的,除了肖月如母女還能有誰?看來,她們還是沒有得到教訓啊!
安大爺有二子一女,安二爺兩個兒子,三爺兩個兒子,四爺第一個孩子也是兒子。在可兒出生以前,安詠寧就是安家唯一的嫡小姐,那絕對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要星星你不敢給月亮的矜貴公主。
那條無雲項鏈,女乃女乃去世時她就跟爺爺討要過,出嫁時也曾跟爺爺討過想要拿來做嫁妝,後來也來來去去拐著彎地討了無數回,但是十多年來都沒有如願。可是今天爺爺卻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要把它送給一個外人。不僅如此,為了這個外人,他還在堂賓客面前給她難堪,甚至揚言要將她趕出安家不準再回來。
從小到大,安詠寧哪里受過這種氣?本就是滿腔怒意滿肚子嫉妒的她,自然是更加生氣了。爺爺的話說得狠沒錯,可是他再生氣也改變不了她隨他姓安的事實,以前惹他生氣的時候又不是沒有過,每次他都說得凶,到最後還不就那樣。所以,安詠寧完全是有恃無恐,她非但沒有收斂,還更加氣怒地指著臉色蒼白,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的元寶,歇斯底里地叫道︰「你們都被這個賤女人騙了,她是……」
聲音呃然而止,穿著名貴衣裙,打扮優雅的安大小姐就這麼在眾人的目光下一聲不吭軟綿綿地倒在了地上。
眾人的視線落到站在她旁邊的和易紹身上,和易紹立刻舉起手做無辜狀︰「我不是故意的,就是看到詠寧姐身上有只蒼蠅拍了下,沒想到她一拍就倒。真不關我的事!」
這個境況,其實大家心照不宣了啊!這里的人幾乎沒有不知道和二少和安六少爺感情好的跟親兄弟一樣,以和二少的本事,讓人在頃刻暈倒那是難事麼?可惜了他們的八卦,什麼都沒有听到。
老爺子喊安詠寧的丈夫︰「明興,把她帶回屋里去,丟人現眼!」
「安老,詠寧這性格是從小養成的,她不懂事,您別跟她一般見識。」龔明興連忙扶起安詠寧,他說話時在笑著,但語氣中卻是綿里藏針。說安詠寧不懂事是從小養成的,意思就是說安詠寧這麼丟人不關他的事,那都是安家的家教問題。
龔明興今年四十五歲,比安詠寧整整大了十一歲。元寶從安慕良的資料里看到,龔明興原來是有老婆的,還有一子一女,後來安詠寧看上了他,硬是插足他的家庭用手段成了第三者,而且還憑著安家這個後台最終成功上位,但是據說龔明興父女都對她沒什麼好感。
這點,光從龔明興對安老爺子不陰不陽的態度就看得出來的,他甚至都不願跟著安詠寧叫一聲爺爺。二人都結婚十年了,感情一點進步也沒有,本來就是公主脾性的安詠寧天長日久的心情不好,再加上被家里嬌慣著,脾氣自然是慢慢的從任性變成了尖酸刻薄。
安老爺子早習慣了這一點,對龔明興的挑釁完全視如不見。有了安詠寧這一個例子在前,安家還有其他心里不暢快的人,自然不敢再亂嚼舌跟了。
接下來的宴會,仍然一派喜慶,仿佛之前的插曲沒有發生過。但是能在安家來去的人,哪一個不是察顏觀色的高手,所以吃過午飯後,賓客們都先先後後以各種借口告辭離去。等到送完最後一個客人時,安家一些對元寶心生不滿的人臉上的笑就沒了。
安詠寧昏睡了一個多小時,睡來時午餐時間還滑結束,但是有了之前的經驗,她知道再生氣也只能暫且忍著。好不容易忍到送完了客人,她第一個忍不住就往元寶走了過去︰「賤人,你算什麼東西?居然敢踫我女乃女乃的東西,給我摘下來,你摘下來……」
她說著就伸手去扯元寶脖子上的寶石項鏈,坐在元寶身邊的安慕良立即不客氣地扯住她的手,不輕不重地一推,安詠寧頓時一跌坐在地上。她又痛又憤怒,直接就坐在地上指著安慕良破口大罵︰「好啊!你這個吃里扒外的混帳,為了這個賤女人你竟然連姐姐我都敢打,你也不怕遭天……」譴吶!後面兩個字不自覺地被咽進了喉嚨里。
因為,跟這種潑婦對罵非但不能贏還只會降低了自己的格調,但是安詠寧當著他的面都敢宋辱罵他如珠似寶疼著的女人,安慕良怎能忍受?就在安詠寧罵得起勁的時候,他忽然操起紅楠木茶幾上的水果刀,刷的一下就將水果盤直接砍成了兩半。隻果李子桃子,一些圓狀的水果頓時紛紛滾到了地上。
安慕良握著水果刀,望著撒潑的安詠寧,一張俊臉仿佛罩上了一層烏雲,很是可怖。安詠寧悄悄咽了下口水,驚慌地低下頭來,再不敢與他對視。
安家其他人也都被安慕良的突然發作嚇了一大跳,待屋里難得安靜了下來,安大爺才皺眉道︰「小六,什麼大不了的事,值得你對自己姐姐動刀子。這里都是自家人,你嚇唬誰呢?」
其他人也是紛紛好言相勸,安慕良沒有理會,他撿起掉在腳邊的一個隻果,旁若無人的削起皮來。那刀子在他手中淬著森冷的光,一些想要放肆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收斂了囂張的氣焰。
當然,事情並不會因此就告一段落了。
二房的長媳董秋芳走過去將安詠寧扶了起來,狀似恨鐵不成鋼地責備道︰「詠寧你真是越來越不知事了,都說家丑不外揚,剛剛那麼多外人在,你瞎鬧個什麼呢?」
家丑不外揚,這個丑字,分明是有所隱喻。
元寶泯唇不作聲,權當自己听不懂。昨天安慕良跟她說了,大房的太太李雲和二房的太太李蘭是親姐妹,所以他們兩家互相之間來往比其他人密切。
「她算什麼家人啊!這種女人也妄想進安家大門,做夢!」安詠寧不滿地嘀咕,但已經不敢再大聲咋乎了,聲音只是剛好夠屋里所有人都听到。
「這話是什麼意思?」董秋芳似乎很驚訝地問道。
安詠寧看了安慕良一眼,見他仍然低頭慢慢削隻果,壯了壯膽子,也不敢夸大地如實道︰「我跟你們說,這個女人嫁過人的,她還坐過牢,她爸爸……」
「夠了!」元寶冷著臉站起來,「你不就是想要這條項鏈,我給你就是。」她還是沒有忍住動怒了,每次提及那個人,總是刀剮一樣的疼。
她伸手要取項鏈,老爺子深沉地看著她︰「丫頭,項鏈是爺爺親手給你戴上的,你真的要就這麼摘下來麼?」
「爺爺,我……」元寶握著項鏈遲疑不定,安詠寧眼中失望甚深,只是爺爺再次開口了,她也不敢再造次。
安慕良回頭看元寶,滿目痛色。
他本來以為女乃女乃的項鏈能讓家里的人看到她在爺爺心目中的地位,卻不想恰恰因為這條項鏈,她被人當眾明目張膽地羞辱了。是他低估了人性的貪婪,高估了親情的力量。
他說好了要保護她不讓她受委屈的,但是今天他卻讓她當著他的面被他的家人羞辱。看著她仿佛又回到了當初那種仿佛什麼都無所謂的冷漠模樣,安慕良只覺得心一陣陣地發疼。
‘啪’地將水果刀拍上桌子,那個削了一半的隻果也被重重地摔到地上,彈蹦了好幾下,驚得一時間無人敢開口觸他霉頭。他站起來摟住元寶的肩膀,低聲道︰「老婆,我讓人先送你和吉吉回去,晚上我會給你一個滿意的答復。」
元寶微微笑了下︰「沒事,我早有心理準備,這比我預計的情況好多了。」她們說的是事實,那些發生過的事,不是她想瞞就能瞞得住的。與其每天擔心被人發現,提心吊膽地過日子,還不如讓人一刀給個痛快。
這一刀雖然痛,卻果然很快。痛過之後,也就不用再怕了。
「比我預估的差得遠了。」安慕良笑著應了一聲,捏了下她的臉,「听話,我一會兒就回來。」
元寶四周看了看安家人各種各樣,或好奇或看戲,或鄙夷或得意,或擔憂或氣憤的表情,無聲點了點頭︰「吉吉呢?」
安慕良回頭沒看到吉吉,他喊道︰「吉吉!」剛剛飯沒吃完的時候,吉吉被三哥的女兒安淺叫出去玩了。
「吉吉,吉吉……」
安慕良一連喊了好幾聲,還是沒有听到吉吉應,樓上的兒童屋里卻傳出來一些孩子的號哭聲。元寶隱約有些不祥的預感,她連忙三步並作兩步的跑上樓去。其他人大概也听出了不對勁,也跟著先先後後地追了上來。
那屋門關著,元寶喊不開門,直接用腳踹,但是這里的門她自然是踹不開的。安慕良走過來,一腳踢下去,門開了,大家先先後後進屋,看到里面的情形頓時都驚呆了。
只見之前還活蹦亂跳的孩子,如今卻像只蝦米一樣,抱著肚子蜷曲在地上,微微地發抖著。一張精致如年畫一樣的小臉此時已經鼻青臉腫到幾乎已認不出原來的樣子。他頭發濕濕的,還在不停滴水,嘴巴也不知是被哪個孩子的襪子塞住。
要是安慕良不喊,他會不會被打死在這里?
元寶臉上再也不見半點鎮定而淡漠,她沖過去抱起吉吉,一言不發的迅速往外跑去,這時候再沒有人敢說什麼。安慕良著急地追在後面,她跑得太快,下樓梯時跌跌撞撞,好幾次眼看著就要跌倒滑下去,安慕良心跳都快要嚇停掉了。
元寶下了樓就直接往外跑去,安慕良追不上只好迅速去開了車來,到了路上才攔住她。元寶已經嚇得不知如何是好了,整個人都蒙蒙的,被安慕良帶上車,她只知抱著吉吉不停地發抖,臉色蒼白如紙。
她沒有哭,可是正因為她沒有哭,安慕良才更害怕。怎麼安慰也不見任何效果,他怒極地撥通了和易紹的電話︰「易紹,我現在有急事要去醫院一趟,你帶人幫我攔住安家大門,在我回來之前,任何人都不準進出。……對,是任何人。」
安家的屋子里,老爺子火冒三丈,柱著拐杖死命地擊著地板︰「誰干的?是誰干的?」
因為安家孩子多,所以這間專門給孩子耍玩的屋子很大,里面還有個小迷宮似的房間。在外面屋子里,只有幾個小些的孩子在那里哇哇大哭,大的孩子卻都沒有看到,那個小迷宮的屋門關得緊緊的。
「小雜種,呵,活該!怎麼沒被打死。」安詠寧得意地低哼了一聲,旁邊的安三爺皺眉道︰「詠寧,你自己也是做媽媽的人,這種缺德話你怎麼說得出口!」
安詠寧惱怒地瞪了他一眼,正想應一聲,三爺旁邊站著的四少爺安慕陽冷冷道︰「你敢再廢話,我抽你你信不信!」
「慕陽,她爸我還沒死呢!你這是要代大伯父我教女兒嗎?」安大爺不高興地瞪著佷兒。雖然他也明白女兒說話過份了,但是他都還沒說什麼,別人有什麼權利越殂代皰?三弟說說也就罷了,慕陽這個做弟弟,竟敢這麼跟姐姐說話,也太不把他這個伯父放在眼里了。
安慕陽泯嘴,雖然心里不服,但長輩的份位壓下來,他也不好再說什麼。只有三爺道︰「大哥就是這麼教女兒的嗎?」
「我怎麼教女兒不用你來管……」
「那我呢?我有沒有資格管?」老爺子憤怒地截斷了安大爺的話,安大爺頓時心虛地住了嘴。老爺子柱著拐杖氣惱地大步走過來,舉起手中拐杖施下三分力道敲在安詠寧的後背上,急怒道︰「眼皮子淺簿的臭東西!你給我滾,以後不準再踏進安家門半步,除非我死了。」
「爺爺,你為了那個女……啊……」安詠寧不敢置信的還想再說,老爺子的拐杖再一次落下來,這次加重了兩分力道,安詠寧被打趴在地上,安詠寧頓時號陶大哭。
大太太李雲也跟死了娘一樣嘶心裂肺地哭著跑過去抱住女兒,呼天搶地︰「爸,我知道你一直就偏心三弟四弟,可是今天詠寧也不過就是說錯了一句話,您就要將她杖打,遂出家門,她再怎麼不是,也是您的親孫女啊!你怎麼那麼狠的心吶!」
「你再吵,你也一起滾出去!」老爺子今天實在是被氣壞了,原本是一樁大喜事,結果就因為這個被寵壞的孫女給整成了這樣,這是造的什麼孽。
「好,我滾,我們都滾……我早就知道爸心里只有三弟四弟,河晉跟二弟就是你抱來養大的……」大太太哭著要拉安詠寧起來,但不知是有意還是故意,就是拉不起來。母女二人跟唱大戲一樣坐在地上,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樣抱頭痛哭。
老爺子被她們氣得差點嘔血,他帶兵還行,這跟女人吵嘴,卻是完全沒法施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