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里有個男人一直抱著她,喃喃自語地說著些什麼。她十分努力地想要去听清,卻什麼都听不到。
唯一感覺到的,是男人透過那堅實的胸膛傳來的,慌亂卻有力的心跳聲。
那麼近,近的連她都能感受到他心里的那濃濃的不安。
他在害怕什麼呢?是在擔心她嗎?有什麼好擔心的呢?
她又不會死。
她只是有些累了而已。
「你醒了?」
男人低沉黯啞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輕輕傳來。
慕雲帆緩緩地睜開眼楮,轉頭朝旁邊看去,待看清了男人面具下面的臉之後,忽然驚訝地問道︰「你怎麼來了?」
聲音沙啞難听,仿佛剛從地獄里爬出來的惡鬼。
「喝點水吧,你睡了好多天了。」
沒有理會她的問題,男人將她小心地扶了起來,坐在身後攬著她,垂眸將水地給她。被面具遮了半邊的側臉,透露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
「你怎麼會在這?」
慕雲帆喝了口水潤了潤嗓子,繼續不放心地問道。
這里是雲國皇宮,怎是他說進就進的地方?雖說有龐老太傅做幌子,但也不能如此堂而皇之地出現在她的房間里吧?萬一讓旁人看見了可如何是好?
「我怎麼會在這里?」
洛子易抬頭看了她一眼,低聲一笑道︰「還用說麼,當然是來看你出丑的。畢竟你這樣子可不多見。」
似乎是沒料到他會這麼說,慕雲帆愣了一愣,隨即不滿地撇了撇嘴咕噥道︰「洛子易你這是人說的話嗎?」
「哦?那我應該怎麼說?」
「你不是應該睜著幾夜不眠不休的燈泡眼,煞是欣喜地看著我睜開的眼楮,然後說些啊天哪,老天保佑你終于醒了,睡了這麼幾天你可是想要吃些什麼?荷葉八寶粥好嗎?銀耳蓮子湯好嗎之類的?」
眼前的女子神色愉悅低低地淺淺而談著,聲音里仍舊帶著傷後固有的虛弱,小兔子一般的腦袋此時正安靜地靠在他的胸膛上。洛子易不易察覺地低嘆了一聲,茶褐色的眸子里閃過幾許淡淡的不明的神色。然而,當女子絮絮叨叨的談話終于結束了的時候,他卻仿佛剛剛的一嘆從未發生過一般,仍舊一臉雲淡風輕地揚眉笑道︰「既然你想,那我便如此問吧,你昏睡了這好多天可是想要吃些什麼?翡翠蓮子羹如何?桂香糯米粥如何?」
慕雲帆艱難地吞了口口水,豪氣萬丈地揮了揮手道︰「給朕上盤烤乳豬!」
……
「你現在只能吃流食。」
「只能吃流食嗎?可是我如果能吃只烤乳豬的話估計會好的更快一些。」
……
「粉蒸乳米酥怎樣?」
「我覺得我還是比較喜歡烤乳豬,我夢到它了。」
……
「你們這對奸夫婬婦!!!」
就在洛子易與慕雲帆二人仍舊圍繞著究竟能不能吃烤乳豬的這個問題展開無休止的討論時,夜澈突然甩著袍子從門外大踏步走了進來。
他一進來便指著洛子易的鼻子開始跳腳大罵︰「洛子易你個忘恩負義的禽獸王八蛋!本太子好不容易將你弄進宮來,你就這麼對我?你于心何忍啊你!」
說完,夜澈上前便對著慕雲帆身後的洛子易一個勁的扒拉,企圖將他從慕雲帆身邊扯到一邊去,邊扯還邊一個勁地嘟噥著︰「走開你個禽獸,讓本太子來……
……
听著夜澈這飽含深意的對白,慕雲帆的嘴角不由得抽了一抽——實際上若不是因為臉上受傷了,她其實還想多抽幾抽的。
太詭異了。
怎地她才昏迷了幾天,這個世道就變成這個樣子了?
「你鬧夠了沒有?」
洛子易皺眉將扯著他袖子的安國太子一腳踹到牆角︰「雲帆剛醒,你莫吵著她。」
「我吵著她?!」
從牆角爬起來的夜澈柳眉倒豎︰「吵你個頭啊!若不是本太子千辛萬苦將她從鬼門關拉回來,此刻你哪還能見得著她?少在本太子面前裝好人!」
「閃開,人是本太子救的,要抱也得本太子抱著,你閃一邊去。」
說著夜澈便不怕死地再次「吭哧吭哧」地貼了上來。
只是听了夜澈的話,洛子易竟然難得地沉默了一下。過了一會,他沉默著緩緩將慕雲帆放回到床上躺好,自己則站起身來朝外走去。
「洛子易。」
不知道為什麼,看著這樣的洛子易,慕雲帆突然有些莫名的擔心,不由得開口叫道。她從來沒有在他臉上看到過剛剛那種表情,竟似……竟似是在深深地自責一般。
自責什麼呢?
她的傷又不是他造成的,是她自己多管閑事罷了。
洛子易靜靜地背對著她站著,背影深沉而落寞。良久,他突然輕輕開口說道︰「安太子說的對,是我不好。」
「不是你的錯,是我自己……」
慕雲帆趕緊解釋道,卻被男人略帶自嘲的聲音生生打斷︰「是我太大意了。」
他一向知道她聰明,極少讓自己處于萬端極惡的險境,所以他便理所當然地認為她會保護好自己。春獵前一天他確實為了穩妥起見,特意親自去查看了眉山周圍的環境,但卻並沒有發現任何不妥之處。站在眉山之巔,看著眼前雲霧繚繞的美景,他甚至還荒唐地想著,她這陣子太累了,總該有個機會歇一歇,此次春獵似乎是個不錯的選擇。
所以便由著她,只帶著一個小丫頭便上了山。至少還有皇家護衛在。
當夜歌兒帶著她可能遇到危險的消息來到太傅府時,他正跟太傅邊品茶邊笑著談論著周邊的局勢,當太傅問起他此行的目的時,他甚至還笑著回答說這是一個秘密。
壞消息卻突然就這樣來了,毫無預兆地來了。
微笑還堪堪停滯在臉上,茶盞卻早已摔了個粉身碎骨。他就那樣神情駭人地盯著一臉心虛的夜歌兒,一字一句地讓它再說一遍。
「爺,慕雲帆有生命危險,我能感覺到,我們該怎麼辦?」
夜歌兒的聲音越說越低,他耳邊的轟鳴聲卻越來越大,連同他的靈魂都被震得「嗡嗡」作響。
夜歌兒是不出世的神鳥,所預言到的「出事」絕不是簡簡單單的頭疼腦熱。
一定是垂死的險境。
他當時便想直接去眉山將她救出來,卻被太傅生生拉住了胳膊。
「公子,皇家狩獵,守衛森嚴,公子若去了,恐怕不但不會救得郡主,還會慘遭無妄之災啊!」
他,沒辦法救她。
只得讓夜歌兒帶了他的口信飛去找夜澈幫忙。
夜澈與他,本就同屬一個師門,與夜歌兒自然也是萬分熟悉,相信他自然會知道該怎麼做。
他焦躁不安地守在太傅府,等待著夜歌兒的消息。他知道她受了傷,卻不知道她究竟傷到了何種程度。夜歌兒回來之後便自己找地方躲了起來,任他怎麼找它都找不到。
他沒有辦法,只好等待蕭遙一行回宮之後,立馬來到水華宮看她。並讓夜澈想辦法將他留在宮里。
夜澈擰著眉頭想了許久後,終于萬般不情願地讓他扮成身邊的小廝隨他一起呆在了水華宮。
好在,守了這麼些天,她終于還是醒了。
「我出去走走。你且先歇著吧。」
洛子易頭也沒回,靜靜地說完這句話之後便走了出去。
待他出去後,慕雲帆方扭頭氣呼呼地瞪了旁邊一臉若無其事,甚至還啃著指甲玩的夜澈一眼,怒道︰「都是你!好端端的發什麼瘋呢?」
夜澈冷不丁地被她嚇了一跳,等他反應過來也不由得有些生氣︰「是老子千辛萬苦將你救回來的,憑什麼便宜全讓那小子沾了?」
慕雲帆听了不由得一愣。關于之前的記憶突然漸漸明晰起來。
哦,是了。她被雲芷丟在森林里自生自滅,被迫跳進湍急的河流,差點被淹死。好不容易被救上來,卻被眼前這個男人曬魚干一般硬生生地晾在岸上晾了好久。還說通關密語一般,說了她不會死之後才救的她。
「謝謝。」
良久,她突然輕聲朝旁邊一臉不情願的男人緩緩說道︰「謝謝你,夜澈。」
被感謝的夜澈此時卻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也不是啦……若不是洛子易那家伙給我通風報信,我也不可能那麼快便找到你……」
就在慕雲帆以為夜澈本是一個外表傲嬌其實內心很純潔很善良,被人一夸便會純情因子爆發的善良男青年時,卻听得眼前的男人臉不紅心不跳地繼續說道︰
「當然了,還是多虧了本太子英明神武天縱英才身手矯健才思敏捷智慧超群才能將你毫發無損地從鬼門關拖回來,這事你還是得多謝本太子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