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的圍觀的人群逐漸散去,只有少數幾個仍舊一臉余悸的大媽在撫著胸口,給幾個旁邊路過的行人講述著剛剛那驚心動魄的一幕。
「 !你們是沒有看到剛剛那幾個灰衣人囂張的,青天白日,竟敢強搶民女!我跟你說……」
……
雖已接近初春,但午後的陽光仍舊帶了些許冬日涼涼的寒,支離破碎地在地上投出一塊塊淺金色的光斑,恍若時光在身邊躡手躡腳偷偷溜走時,留下的痕跡。
慕雲帆抱著一杯熱茶,斜斜地倚在窗邊,瞪著窗外老樹下斑駁的樹影,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從小蓮房間出來後,她已經這樣呆呆地站了許久。
洛子易不知何時來到她身邊,輕輕地看了她一眼後,便默不作聲地陪著她一起站著。
「那天我踫到一個老叫花子。」
沉默的空氣里,慕雲帆突然開口說道。
洛子易則淡淡地「嗯」了一聲,輕輕轉了頭去看身旁有著倔強側臉的女子,褐色茶眸里一片柔光蕩漾。
「他問了我三個問題︰我是誰,我從何處來,要到何處去,」慕雲帆輕輕笑了起來,看向遠方的眸子里一片迷離氤氳,「說起來可笑,自從來到這里,我一直都在思考這個問題。」
「雲帆。」
冷不丁地,洛子易突然打斷了她的談話,幽深的眸子深深凝望著她,半晌方無奈地勾了勾嘴角,輕輕地問道︰「為什麼不問?」
「問什麼?」
慕雲帆沒有轉頭,語氣淡淡地反問道︰「我問了你便會說麼?」
「那天……我知道你在。」
「所以呢?」
慕雲帆習慣性地眯起眸子,濃密的睫毛垂下來,在她俏麗的臉上打下一片小小的陰影。半晌,她慢慢地轉過身子來,注視著一襲白衣如雪的洛子易,慢慢的說道︰「所以我該問……那天你們在做什麼,還是你……究竟是誰?」
說完,她便半歪了頭,饒有趣味地看著洛子易俊美的容顏,在那一剎那間微微蒼白下來,看著他刀削般的薄唇緊緊地抿成一條線。
然後,嘲弄地勾起唇角,輕笑幾聲,淡淡地問道︰「亦或是……我該問……羽風去了哪里?」
「你……」
不知道為什麼,向來長袖善舞,游刃有余地游走在穹蒼各國的少年天子,突然在女子略帶迷離的眼神注視下,澀然地失去了言語。
不是無話可說,而是有太多的話想要對她說,卻悲哀地不知道如何講起。
看著洛子易幾度欲言又止,慕雲帆卻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右手一撫額頭,雙眼含笑地道︰「哦,對了。或許我應該稱呼你為洛逸然才對,您說是不是,陛下?」
洛子易的身子微微晃了一晃,隨即靜靜地垂下了眼瞼。
終究還是說不出口,那便不說了罷。
半晌,他沉沉地輕笑出聲來,深深看了一眼身邊的女子,輕聲笑道︰「我還是比較習慣你叫我洛子易,亦或是,子易。」
「你早就猜到了吧。」他說,然後又是一陣輕笑,「你那麼聰明。」
慕雲帆淡淡地「嗯」了一聲,隨即也笑了起來,轉身繼續看窗外略顯荒蕪的景色︰「我們都在自欺欺人罷了。許多事情,不是你不說我不問,便可以當做不存在的。只是你我都太貪戀這片刻的寧靜而已。」
「洛子易。」
慕雲帆轉頭看向身後翩若驚鴻的白衣男子,突然咧嘴笑道︰「還記得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嗎?當時你說想要我幫你解一個難題,現在能告訴我,是什麼難題麼?」
洛子易默默地看著眼前那個笑意妍妍的女子,初見時的記憶如潮水般涌來,一切似乎都還是昨天的事情。同樣一襲白衣的他,帶著涼薄疏遠的淺淺問候,邂逅了他生命力最耀眼的那束光。
他穿過重重的珠簾,戲劇性地抓住了女子縴細柔軟的皓腕。
自此,命運逐漸駛向未知的彼岸,他的世界,慢慢消失了原本令人絕望的氣息。
此刻,看著眼前女子明媚的笑意,與她堅毅果敢的面容。洛子易的心,開始慢慢慢慢地墜向無邊的谷底。心里某個地方開始鈍鈍的疼,似乎有什麼東西將要離他而去一般,空落的難受。
半晌,他抬頭深深地看向陽光中正眯眼遠眺的淡紫衣裙女子,然後如她一般,慢慢地、輕輕地笑了起來。
如同春風突然吹化了天山之巔的一池寒水,櫻花紛紛散落在離人身畔,他的聲音如同帶著蠱惑般,從遙遠的亙古淺淺傳來。
他說︰「那個難題……還是下次見面時再說與你听罷。」
「也好。」
慕雲帆微微頜首,淡淡淺笑。
「如此,路上當心。」
「謝謝。」
……
************************************************************
有時候,慕雲帆也會想。
世間之事,或許真的如那老乞丐所說,在一開始的時候便已經被早早的下了定義,不管你喜歡,還是不喜歡。
就如同她與洛子易之間的種種。
她站在那里沒有說話,他便陪著她一直沉默。
她沒有說離別,他卻早已看出了她的去意。
關于她的過去,他還是什麼都沒有問,如同那天發生的一切,他也什麼都沒有解釋。
可是她卻驀然地,明白了事情所有的始末。
就像他曾經說過無數次的那般,她向來是個聰明的女子。而聰明的女子,向來懂得如何進退。
初識他的時候,她便隱隱地猜到了他的身份,只是還無法十分肯定,眼前這個總是動不動就被她氣到跳腳,自視甚高的毒舌男人,便是那位穹蒼大陸最具傳奇色彩,最決絕寡情的盛世帝王。
早在來漠國之前,她便研究過他——漠國皇帝洛逸然,有傳說他是穹蒼大陸那個盛極一時的宣盛王朝的皇族後裔,也有傳說他是九天神祗歷落凡間,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擁有世間最絕美的容顏,和世間最決絕的涼薄淡漠。
與他終生只有一妻的父王不同,洛逸然天生寡情,似乎沒有什麼人可以走近他的心里。
西豐女王就曾以一國為聘,提出願與漠國永結秦晉之好,拱手將自己的國家免費奉上。他卻只是對著西豐來使淡淡一瞥,扔下一句「若朕想要,西豐會在明日午時之前被攻下」便揚長而去。
有人說他是魔鬼,但這個魔鬼卻擁有穹蒼最鼎盛的王國,與最忠誠的子民。
她無法將那樣一個鮮活的他,同傳說中那個涼薄的帝王聯系起來。
但後來越來越多的事情,都在一一印證著他的身份,包括羽風左痕在內的,來無影去無蹤的隱衛,包括開在各國各地,扮演著神秘角色的天然居。
然而最最主要的,還是李封對他的態度。
去李尚家赴宴那天,李封就在有意無意地提示著她什麼。
再後來,他毫不掩飾地將自己的身份坦誠與前,滿是擔憂地告訴了她蕭遙的真實身份。
至此,塵埃落定。
慕雲帆淡淡一笑,抬手將落在自己發絲上的一片枯葉輕輕摘下。
或許,初見那天,當他在那片珠簾中走出來拉住她的手時,所有的一切便都已經成為棋盤上無法更改的棋局了罷。
自始至終,他雖然什麼都沒有對她說過,卻也從不在她面前掩飾什麼。如同她一般,將一個真實的自己鮮活地展現在了彼此的面前。
對于她來說,這些就已經足夠了。
良久,慕雲帆眯起眼楮看向遙遠的天際,那里是她最初來到的國家所在的方向,也應該是所有的秘密初始的地方。
還是,小蓮正在的牢籠。
所以,不管她前方的路布滿了什麼毒蛇猛獸,她都不會後退。
至于別離……或許,只是另一種開始,一如最初故事開始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