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健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臉上的傷痕都顯得異常的嚴肅,「工學院已經開始接生意了,很多杭州富戶的石刻,房屋的修築都找上了我們工學院。都說我們做的東西不錯,而且時間又短。」
規模化生產和制作的優勢王詡是知道,但是他更加關心科研院、改良院和編纂院三院的情況。這三個工學院下屬的研究機構,才是工學院的根本所在,而一般的生意承接和器物制作,只是為了解決吃飯問題。
「裴兄,那科研、改良和編纂三院的情況如何了?」王詡問了出來。
裴健有些支吾,臉色的神色喜憂參半,「有喜有憂。先說說朝廷和買的棉紡織品。由于朝廷要得太多,夏桑一時半會拿不出辦法,就找到了我們工學院。」
「你們解決了?!」王詡的手心里幾乎捏出了汗,雙眼直愣愣地盯著裴健,期待著他的肯定答案。
「解決了,現在朝廷要的所有棉織品應該在明年三月就能紡織完,但是原料也就用光了,所以,還要……」
王詡一把抓住裴健的肩膀,他現在根本不想听什麼朝廷的和買,什麼買地種棉花,他現在要听最新的發明,能夠提高原本織布效率的發明。
「公…公子…」
「我有些失態了,裴兄你快說。」王詡松開了裴健,卻已經是站在他的身邊,緊緊地看著他,似乎害怕裴健跑掉一般。
裴健沒想到王詡這麼反常,干咳了兩聲,才道,「最開始夏桑找到工學院,問我們能不能提高紡車的效率,讓它哪怕就再多紡織一根棉線,也能盡快地給朝廷交差。裴某見事情緊急,就抽調了一些優秀的學生,開始研究改進,我們最初設想簡單地將紡車變大。但是,後來發現,紡車變大了,需要的人力也要增多,紡織出等量的棉線所用的時間都是一樣的。這事一直沒有進展,真是讓裴某愁眉不展,那天說來也巧。」
裴健停下,喝了口茶,王詡都快急死了。
「裴某一不小心把紡車弄翻了,本來想將紡車扶正。忽然發現倒在地下的紡車轉了幾下,裴某就試了試,看能不能轉動。果然,可以動。所以裴某設想如果把幾個棉錠都豎著排列,用一個紡輪帶動,不就可以一下子紡出更多的棉線…」
「裴兄真乃曠世奇才。」王詡激動不已,雖說裴健的改進是由于偶然,但是科技的進步不都是一些偶然造成的嗎。
看著王詡兩眼放光地搓著手,裴健倒還有些不好意思,明明自己是誤打誤,被王詡一說,倒還成了自己的功勞。
「咳,王公子。裴某話還沒說完。」裴健頓了一會兒,見王詡的激動神色絲毫沒有消停,他還有話要說,所以只有出言。
王詡強抑住興奮勁,回身坐下,示意裴健繼續說完。
「後來,我找來了夏桑看了,他也很興奮。」裴健現在想來,夏桑這個痴迷于技藝的人,當時比王詡還有更勝三分,「但是,後來我倆計算了一下,就算把所有的紡車全部改進,也還是不能按時和買。如果貿然增加紡車和雇工的數量,滿足了和買又涉及到原料不夠的問題,用不了這麼多紡車和雇工。而且,公子之前寫信說,要把紡織院開設在原料出產的州郡。所以,我們認為這個方法並不好。」
裴健停了停,偷瞄了王詡幾眼,生怕自己等會說出來的話會讓王詡更激動,「不知公子是否還記得,裴某曾經參與過水運儀象台的設計和建造。」
「這個是自然。」王詡此刻的心情平復了不少。
「裴某當時在想,既然水運儀象台可以借助水力推動而無需人力,那麼紡車是不是也可以。就比如說像水車,它確實需要人力的推動,然後把水轉運到高處或是其他地方進行灌溉。但是,把水車放在激流處,不僅不需要人力,而且借助于水力,它自己就能轉。有了這樣的想法,裴某就找來了夏桑商量,把水力動力結合在紡車上,讓水力運作,進行紡織。」
「結果呢!結果!」王詡想被針扎了一樣,跳了起來,他沒想到一個工學院,一個裴健能夠給他帶來那麼多的驚喜。如果裴健成功,那麼可以預見的是,北宋王朝將在今後的幾十年昂首邁入紡織工業時代,將會比英國早上整整七百年。
「我們在河岸邊買了新的地,設置了新的紡織院,原來紡織的雇工就只需要進行收攏和整理就行了。」裴健看王詡果然不出所料地興奮了起來,有些害怕地看著王詡失態,所以,避重就輕地說了出來。
「成功了?你們成功了?」王詡要得到裴健肯定的答案,不要支支吾吾的回答。
裴健認真地點頭道,「是。」
「哈哈哈哈,水運儀象台出現,就說明水能夠產生動力,但是只有你!只有你裴健!能想到把它運用在生產上,而不是僅僅是什麼天文地理。」王詡激動莫名,緊緊地捏著拳頭,他能夠想到未來將是一副怎樣的畫面。大量從事紡織業的勞動力被解放出來,投入到其他的方面。紡織品批量地生產,價格下跌,百姓再也不用穿麻織品,人人都能穿暖。面對西北二夷,國家將不需要用大量的金錢去購置御寒的物資。剩余的紡織品甚至可以傾銷到海外,高麗、倭國、大食甚至遙遠的羅馬帝國。
「咳咳」裴健見王詡定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些什麼,他害怕王詡魔怔了,趕緊干咳兩聲。
「公子,還有些不好的消息。」裴健一盆冷水潑下,想要給王詡降降溫。
王詡收回臆想,整肅了面色道,「裴兄盡管說來便是。」現在對他來說,水力紡車的出現,足以抵消一切不好的消息。
裴健思量了一陣,十指交疊著轉了轉,「公子還在杭州之時,便給裴某說過,可以通過扳機這個部件,來達到火石和火槍的結合。這個東西,工學院弄出來了,也確實如公子所說的那樣,一扣動扳機,火石在後面撞擊引燃壓實的火藥,就讓鉛彈飛出去。」
王詡點點頭,他記得當時是這樣說的。
裴健臉上有些不自然,「我們這樣做了,好處就是把火石和火槍弄在了一起,能夠避免火石丟失,火槍就無用的尷尬。但是,壞處也很大。」
「裴兄請一一細說。」
「原本,鉛彈就飛不遠,而且若槍管不夠長,鉛彈還極有可能飛偏。裴某和工學院的學生做過測試,槍管的長度不能夠太長,不然不便于攜帶,而且太長的話,鉛彈飛行距離就更短了。還有一個更要命的問題就是槍管的強度問題,至今我們還沒有找到能夠完完全全解決槍管爆裂的辦法。」
雖說王詡不是科班畢業,但是也知道些皮毛,比如說,長槍管可以糾正飛行路徑,比如說,槍管長了會產生較大的摩擦力,消耗子彈的能量。
「為了避免槍管爆裂,我們找到了一個比較合適的長度。然後,將原來沒有安裝扳機的火槍和安裝了扳機的火槍,進行射擊比對。沒有裝上扳機的火槍,鉛彈能夠飛行,一百五十步,一百五十步之後,便只能造成很小的傷害了。而裝上扳機之後的火槍,只能飛行九十多步,之後也同樣是傷害很小。」裴健解釋道。
王詡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雙腿,默算著一百五十步大概有兩百三十多米,若只有九十步的話,便只有一百三十多米了。
「現如今,我大宋朝最好的弓弩是什麼,又能夠有多遠的射程?」王詡想要比較一下新式的火槍和弓弩,看看兩者的威力和射程。
裴健蹙眉想了半天,臉色有些不好道,他清楚王詡很是看重火槍,否則也不會一再地進行改進了,「我們大宋的弓弩有很多種,最好的弓弩成為神臂弓,有三尺二寸,弦長二尺五寸,能夠射三百四十余步,之後還能夠入榆木半個箭簇之深。」
王詡一听,臉上不由得一抽,沒想到北宋的弓弩竟然如此強勁,若是真在戰場上這樣的火槍對上了弓弩,其結果可想而知。
「拉開這樣的弓弩需要多少的氣力?」王詡想著,看能不能在臨戰的使用上找回些優勢。
「拉開神臂弓,只需兩石三斗的臂力。但是,裴某曾經在京城見過武舉考試,很多舉子的臂力都能達到四石到五石,更有甚者能到七石之多。」裴健嘖嘖有聲地說著,似乎至今都還有些咋舌。
王詡推算著,照裴健的話來說,一個標準的北宋禁軍弓手,最多十次就力竭了,而火槍就不存在著這樣的問題。他還是不願意放棄。
裴健似乎看出了王詡的為難,轉而說道,「不過,雖說火槍的事上沒有進展,但是工學院還是研制出了一些其他的火器。」
「說說。」王詡倒想听听,還有什麼。
「其實這樣是誤打誤撞弄出來的。因為火槍槍管有爆裂的問題,所以我和學生們就在想,若是把槍管厚度加強是不是會好些。于是,就弄出了…我們也不知道該叫它什麼,就是比火槍大很多,原理和火槍差不多。也是從前面填充火藥和鐵釘、鉛塊等等物體,然後把它壓實,從里面做出一根引線,然後點燃。」裴健模著頭想了想,又接著道,「其實開始的時候我們也沒想到用引線。後來,一個學生偶然說起,這東西就像大號的炮仗一樣,所以我們才想到了用一根引線引出來,然後點燃。不過,這東西,有兩個麻煩的地方,第一是若是鑄鐵的品質不好,做工不精很容易裂開。第二是需要固定,不然會像炮仗一樣,沖飛出去。」
把火槍放大成為火炮,看來工學院還是費了一番苦心,「第一個問題,我不知道怎麼解決,還需要你們工學院進一步探索。第二問題比較容易解決,給火炮做一個堅固的木頭支架,把它支起來,甚至還可以用鐵鏈把火炮的支架和地面固定在一起,這樣就能解決後坐力的問題了。」
「火炮!這個名字好,這個主意更好,想必公子口中的後坐力就是火炮點燃後向後沖的力量了吧。」裴健實在佩服王詡,這個看似平凡普通的人總有想不到的好主意。
王詡沒想到說著說著竟然就失言了,點了點頭糊弄了過去,按照火槍的效果推測,他對火炮的威力也沒有太大的期待,而且就眼下
情況看來,大炮用于近距離防御可能效果更好。
「那其射程和威力怎麼樣?」王詡還是問了出來。
裴健搖搖頭道,「不盡如人意,還在研究探索。」
王詡笑笑道,「慢慢來,不著急。先解決火槍射程和威力的問……」忽然,王詡一拍大腿道,「對了,為什麼不能把火槍也做成火炮一樣,用一根火繩代替扳機和火石?而且,繩子所需要的空間小,那麼火槍管上要開的孔洞就很小,就能保證比火石槍更好的密閉性,也就能提高威力和射程了。」
「好主意!」裴健想了想,忽然又皺起了眉頭,「如果用火繩,那麼用什麼引燃?」
王詡一愣,沒想到一個問題解決了又引出另一個新的問題,看來科技的進步的確是需要慢慢探索的一個過程,一時半會兒兩人在這兒也沒辦法解決,「這個問題交由你們工學院去研究。說說那個高麗人怎麼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