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冬季沒有雨雪,在繁花似錦的蘇州城,熱鬧的人流和買賣吆喝聲驅散了寒意,給原本蕭瑟的季節平添了一分暖意。
王詡看著車簾外匆匆而過的屋舍行人,街攤小販,想著要見到素未謀面的李家小姐,沒來由的一陣寒意直襲心口,不自主地緊了緊裘皮大襖。
「吁,三位公子,李府到了。」
王詡下了馬車,面前兩條威武的石獅踩著繡球傲視著前方,朱門寬闊,門檻甚高,王詡在心中暗自比較,李府的這個門面比他之前所見到的任何一家都要奢華。
「公子,李家這種門庭恐怕是逾制了。」一向慎言少語的丁強忍不住開口。
王詡眉頭一皺,他只覺的這門面太過鋪張奢華,倒是沒想到有逾制這麼一說,「怎麼說?」
「大宋律例,凡民庶家,不得施重拱、藻井及五色文采為飾,仍不得四鋪飛檐。庶人舍屋,許五架,門一間兩廈而已。不過公子不比擔心,雖然有這麼一說,但是沒有太多人會嚴苛地遵守。但是,大多是鋪張在庭院之內,很少像李家一樣在門面外這麼張揚。」丁強將他所知道的都告訴了王詡。
按說李家孤女一個,怎麼會這麼做,而且李老爺乃是開拓家業之人,更不可能連這點規禮都不懂,即使是陳家奢華鋪張,但也是像丁強所說的,在庭院之內,馬華說李家和行商會有些關聯,莫非這其中有什麼別的緣由。
王詡正自思量著,前去叫門的丁強便回來了,一個下人從門內出來,打量了二人幾眼,便領著他們進門了。
待走進了李家大門,王詡驚詫更甚,掩映在蒼松古柏,疊嶂清幽中的豪門大院月兌去了一般的浮華,偶露崢嶸的樓閣屋檐卻更顯庭院深闊。
穿過朱前門,入眼便是古樸蒼柏、精致雕窗、淡雅梅蘭。行至庭院,視野頓時開闊,其中峭壁、峰巒、洞壑、澗谷、平台、磴道等山中之物,應有盡有,極富變化,氣勢連綿,渾成一片。
一路走來,王詡在心中比較著,李府較之陳府因該所費更甚。
三人被下人帶到藤蘿遮蔽,清雅寫意的前廳候坐,花梨木的案幾上瑞腦金獸不斷噴吐著燻香,米芾的四個「清幽雅靜」四字掛在了正中。
王詡環視著周圍,不大的前廳確也配得上米芾的那四個字,他剛一端起茶杯,忽然听得一聲嬌喚︰「詡哥哥。」
聞聲看去,只見一女子穿著天藍翡翠漏地鳳穿花縐紗衫,下襯著絳紅縐紗衲襖,系一條素羅落花流水八副湘裙,緊罩著點翠穿珠蓮瓣雲肩宮袖,顯然是精心裝點過的。白皙的臉上露出紅撲撲的腮紅,兩顆虎牙點綴著羞怯的笑容,五官雖然平淡,但經過一番細心的打點,也著實有一番風情。
女子有些扭捏地看著王詡,一向大大咧咧的她不知道為什麼此刻卻露出了小女兒的模樣。
「溫禾見過王公子。」女子身後的中年男人見二人似乎有些尷尬,立刻站出來,朝著王詡拱手道。
「邵牧這有禮了,閣下是?」王詡快速省視了一番眼前的中年男子,有些肥胖的身軀將錦緞襖繃得圓滾,薄薄的嘴唇總是向上牽著,習慣性地掛出一抹笑容,一雙眼楮卻不似身體那般肥大,靈活而有神地看著王詡。
「哦,王公子可能有所不知,兩年前老爺西去時,把李家的田產都交予在下打點著,算得上是個管家吧。」溫禾依舊帶著笑容,一句話說來不緩不急,顯然心思慎重。
听完溫禾之言,王詡頓時對其上了心,當著李家小姐的面,此人竟然毫無掩飾地表露著自己的權力和地位,想必他應該知道自己是李家女婿的身份,這番話無疑是向自己示威。而且,李家的鋪張和奢華也極有可能是出自此人之手,不知此人究竟是何居心,到底和行商會有事怎樣的關系,李家小姐在家里是怎樣的一種位置和情況。
王詡不清楚李家的形勢,決定還是先要找到蘇槿兒再說,「溫…管家,听說你們入中糧草和行商會多有接觸,不知可否幫邵牧一個忙?」
「王公子說來听听。」溫禾坐到王詡身邊的椅子上,翹起二郎腿道。
李家小姐見王詡並未搭理自己,心里想著王詡應該是有礙于禮數,但也還是有些悻悻然。
王詡不慌不忙地端起茶杯,這才悠悠地說道︰「還望溫管家能聯系上行商會,幫邵牧找一個名叫蘇槿兒的女子。」
「哦?想來那女子應該美貌絕倫,魅若天仙,所以才讓王公子那麼上心吧。」溫禾短眉一揚,故意拔高聲音道。
挑撥離間,王詡心頭冷笑,看了一眼李家小姐,卻自顧品茶,沒有作答。
溫禾見王詡並不接招,又繼續道︰「那女子和王公子是何關系啊?莫非是王公子的妻妾?」
听溫禾如是一說,李家小姐也定定地看著王詡,似乎也很期待他的答案。
看來這個溫禾應該是想要弄黃這門親事了,王詡整肅神色,一臉鄭重,「邵牧欠她良多,還未來得及給她名分,她就因故失蹤了。我王詡不是背信棄義的人,只要有過承諾,有過婚約,定然終身不悔,始終不渝。」
王詡將最後的八個字說得極重,並不是對著溫禾而是面向著李家小姐而說的,他現在雖然還不清楚溫禾是不是和行商會有關聯,但可以肯定的是,他應該對李家家產有所覬覦。
李夢瑤听著王詡說完,眼神中閃過諸多復雜的神色,扯著衣袖低下了頭,她前些年听過王詡的風流名聲,再加上管家的攛掇,一度以為王詡不再是那個從小一起長大青梅竹馬的詡哥哥了,但今日見了,她忐忑的心總算是安定了下來。
溫禾將李夢瑤的表情悉數看在了眼里,心里對王詡是恨得咬牙切齒,本想一箭雙雕的計策,卻被王詡連消帶打,反倒是穩固了他在李夢瑤心頭的位置。
溫禾豈是甘心失敗的人,「看來王公子對這個蘇槿兒姑娘是情根深種吶,不知到這心頭還容不容得下他人?」
「瞧溫管家這話說得,奴家有這麼胖嗎?一個人就能把他的心佔滿了?再多上兩個三個也沒有問題,只要他重信守義,不要辜負了承諾,就是值得托付終身的人。你說是嗎瑤姐姐。」蘇槿兒風姿綽約,翩翩然地從後面走了出來,一雙媚眼看著王詡,卻走到李夢瑤身邊拉住了她。雖然之前和溫禾以及李夢瑤有約定,但王詡已經經過了一番考驗,躲在後面的蘇槿兒心里甜滋滋的,不能再容溫禾繼續挑撥王詡和李夢瑤的關系了,是故現身出來。
王詡有些茫然又驚喜地看著從天而降的蘇槿兒,心情激動地想要過去抱住她。心有靈犀的蘇槿兒甜甜地一笑,用眼神組織了王詡,又瞟了瞟溫禾。王詡這才按捺住心神,對溫禾道︰「溫管家真是天縱奇才,未卜先知,原來早就將槿兒幫邵牧找來了,真是多謝了。」
听著王詡的揶揄譏諷,溫禾勉強地牽出一抹笑容,自知計劃落空,借故有事便起身告辭了。
丁強和石勇見此,也識趣地默默地退出了前廳。
王詡看著兩女倒有些不知所措起來,蘇槿兒見王詡有些笨拙的神情,「噗嗤」一笑,拉著扭捏的李夢瑤走到王詡跟前。
「哎,奴家也就是當紅娘的命。」蘇槿兒調笑著,給王詡遞上了一個眼神,將兩人的手強行拉在了一起,便嬌笑著離開了。
「李…姑娘。」王詡一開口,迎上李夢瑤帶著疑惑又有些委屈的眼神,就知道自己說出話了。
「詡哥哥,你以前都是叫我夢瑤的,是不是……」
王詡見李夢瑤誤會,趕緊澄清道︰「長時間沒見著了,所以才……」他也不知道該如何解釋。
「詡哥哥,你以前很會說的,怎的現在這麼嘴笨了?是不是見夢瑤好看了,所以有些不可置信?」此刻只有二人在此,女子逐漸地露出了自己的天性。
「是是是」王詡正自不知如何解釋,不想這個自戀的女子就給了個台階,就趕緊接著。
李夢瑤拉著裙擺,展示給王詡,「這些都是槿兒給我弄的,我自己都不會呢。」剛一說完,李夢瑤忽然摟住了王詡的脖子,伸出手來捏住了王詡的臉笑嘻嘻地道︰「嘻嘻,詡哥哥的臉還是那麼舒服。這兒只有我們兩個人,我們來玩兒以前的游戲好不好?」
王詡被李夢瑤一連串的動作嚇得不輕,他分明在李夢瑤清澈的眸子里看到了一個帶翅膀的小惡魔。
「什…什麼游戲?」
「騎馬馬。」
「騎……馬……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