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日申時,《黃氏要聞》忽然加刊,登出了夏家前些時候以棉換綢,兌換的棉織品存在大量摻假,有嚴重質量問題。隨後,和夏家兌換吃了大虧的大商人們紛紛涌向夏家的綢緞莊,要求賠錢。
昊二也推波助瀾地雇了些人,四處宣傳,不多久,夏家在杭州城的最大綢緞莊外就擠滿了人。
「退貨!賠錢!」
「今天事情不說清楚,我們就去衙門里告。」
「必須賠錢!」
「」
聲勢浩大的人群在必有用心者的鼓動之下開始漸漸涌向綢緞莊內,夏桑急忙命人將綢緞莊大門關上,隨即,夏桑便派人從後門溜出去,請王詡來綢緞莊。
待夏桑派人通知王詡趕到之時,王詡被眼前的景象著實嚇住了,眼看著計劃順利實施的他,沒想到忽然來了這麼一出。
「邵牧你看這可怎麼辦?」夏桑拿著一匹被蟲蛀了的棉織品交給王詡。
王詡翻看了幾眼,問道︰「出紡織院是這樣的嗎?」
「應該不是。」夏桑回答得也沒有底氣,畢竟後來他就抽身去做玻璃器皿了,紡織院的事就全部交給了丁花,他也很難保證會不會有什麼質量問題。
「你看看,這些蟲蛀過的痕跡是新作出來的,還是以前的?」王詡盡力保持冷靜,把出問題的綢緞遞到夏桑眼前。
夏桑再拿過來,仔細地掰開看了許久,沉重的臉色陡然變得更加難看︰「這的確是以前就被蟲蛀過的。」方才人一多,他便慌了,沒有仔細看,現在認真一看,本來還抱著的一絲僥幸也蕩然無存。
听著外面不斷呼喊的人群聲和打門聲,王詡心亂如麻,他沒想到交給丁花的事竟然會辦成這樣。
王詡重重地將布匹扔在了地上,不由嘆氣道︰「哎,千算萬算,終失一策。丁花啊丁花」
一時間,綢緞莊內被壓抑的氣氛彌漫,屋外敲打聲似乎格外地刺耳,幾人都低著頭,不知該如何是好。
「等等」王詡忽然想到了什麼,猛然撿起地上的布匹,仔細地翻看。看完了一匹,又去抓另外一匹。
夏桑不明所以地看著王詡,不知道他在找什麼。
好半天,待王詡將所有有問題的布匹翻完,才直起身來,釋然地大笑道︰「沒問題!沒問題!」
看著王詡興奮的神色,夏桑焦急地問道︰「邵牧究竟是什麼沒問題,這些布匹都有問題啊。」
「商標!」
「商標?」
「就是印記,這些被蟲久蛀的布匹都不是我們紡織院出的。都沒有秋海棠的印記。」
夏桑聞言一愣,這才想起秋海棠印記,急忙翻看起來,「哈哈哈,果然!果然都沒有秋海棠的印記。」說著,狠狠地將布匹扔在地上,捏著拳頭道︰「邵牧,現在官差就在外面,我們讓他們進來做個公證,當面對質。」
王詡沒想到之前的一個做商標的舉動,既然在最後關頭挽回了局面。
「不!不在這里,既然他們願意幫我們廣而告之,我們也要領情才行。你現在從後門出去,去請來杭州城所有有頭有臉的人物,能叫多少來叫多少來。」冷靜下來的王詡頓時心生一計。
夏桑明白王詡的意思,只是踟躕道︰「找人要些時候,只是怕人來時,百姓就散了,豈不是達不到效果?」
王詡拿起被蟲蛀過的布匹冷笑道︰「我們越是拖得久不出去,黃禮會以為我們越心虛,他就越發不肯罷休,說不定還會招來更多的圍觀者。你放心去吧。」
「邵牧你可要當心,我很快就回來。」夏桑叮囑了一句,隨即從後門出了去。
大約過了一個時辰,綢緞莊外的嘈雜聲頓時小了很多,王詡對看著門的伙計道︰「把門打開。」
「王公子,還是讓小的先從後門出去看看再說。」
王詡輕松地笑道︰「听外面這陣勢,夏桑該找的人找來了,開門吧。」
伙計為了王詡安全考慮,謹慎地打開門,果然見擁擠的人群讓開了一條道路,這才放心地將木門全部敞開。
王詡在眾人的矚目下,昂首闊步風度翩然地走出了綢緞莊。
「邵牧見過眾位大人。」王詡彬彬有禮地朝著杭州城的大小官員拱手道,絲毫不將一旁黃禮找來的唧唧歪歪的托兒放在眼里。
「不知邵牧請我等來,所謂何事?」作為知杭州事,章辰格一拂衣袖,率先出列開口道。
「多謝章知州前來,多謝諸位前來。邵牧讓諸位前來,是要給在場的一眾商人們一個公道。」王詡嘴角牽起一絲淡淡的笑,一眼掃過在場的鬧事的商人。
只有在這種場面,宣傳自己的品牌才最有效果,也只有在眾人在場的情況下,提刑使祁裕才會投鼠忌器,不敢偏袒黃禮。
多行不義必自斃,王詡要在此給黃家在江南的歷史徹底劃上一個句號。
听王詡如是一說,虧得甚慘的商人們心中竊喜,以為王詡是急糊涂了,這時候還要幫他們討公道,遂集體開始叫嚷。
此時,提刑使祁裕呵呵一笑,走出了人群,雙手一壓,示意人群安靜。
「王公子,諸位商人,此事孰是孰非,本提刑定然會做出一個公正的裁決,絕不會有所偏袒。在場也有諸位秋毫明鑒的大人,就算本提刑有意偏袒,也是逃不出諸位大人的法眼。」祁裕一言,既是將此事的主導權完完全全地攬入自己掌中,又巧妙地架空了在場的幾位大人,將他們置于「監督」的高閣之上。
「祁提刑所言甚是,柏某還從未見過斷案,全程跟著此案,柏某還要多長些見識呢。」柏森笑呵呵的一席話雲淡風輕,看似不動聲色,卻是也表明了自己的立場。
官場的勾斗,在此讓王詡開了一個小小的眼界,他也不想完全得罪祁裕,畢竟祁裕于他沒有實質的厲害關系,而大半是由于黃禮的原因,是故吃掉黃家,說不定祁裕以後還會對自己客氣些。
「敢問祁提刑,制售販賣假假貨,是否違反我大宋例律?」王詡問道。
「這個自是當然。」祁裕笑著回答道。
柏森和章辰格對視一眼,不知道王詡在搞什麼,他們來時就听說了夏家綢緞莊賣了假貨,而由于時間緊迫夏桑也沒有細說。所以,二人以為此來是為盡力保住王詡,讓其不要牽扯其中,畢竟二人視王詡為不可多得的人才,同時也答應了要向朝廷保舉王詡經明行修科。
「多謝祁提刑指教,邵牧還問祁提刑,誣陷他人聲譽,栽贓陷害可算是違反我大宋例律?」王詡一步步問道。
「自然也是。」
「嗯,邵牧最後再問祁提刑,制做假貨,充作別家之貨,誣陷他人聲譽,栽贓陷害,煽動百姓圍攻民宅,可算是罪上加罪?」王詡傲然負手,厲目橫掃鬧事之人。
此言一出,誰都知道王詡不是在犯糊涂,而是一步步地要將鬧事人的罪名當著官吏們的面坐實,一眾心虛的人被王詡目光一掃,皆都噤若寒蟬,少有幾個膽大的微弱地發出幾聲反駁。
「咳罪上加罪當然是,但邵牧有此一說,必然能拿出相應的證據吧。」祁裕沒想到一步步地被他王詡牽著鼻子走了,更被他搶了風頭。
「要讓綢緞莊賠錢的諸位听見了祁提刑的話了嗎?要拿出證據。」王詡不接祁裕的招,巧妙地將其引向鬧事的人。
听王詡一說證據,一眾人忽然來了精神,紛紛將手里被蟲蛀過的布匹扔了出來,接著大肆喧嘩起來,要讓夏家賠錢。
王詡也不搭理喧鬧的人群,俯身撿起一塊布匹,將其緩緩地展開,將蟲蛀過的窟窿毫無保留地展示在眾人面前,然後問道︰「《黃氏要聞》這樣說了,你們也說這是證據,邵牧想問,這些布匹是從夏家的綢緞莊買的嗎?」言辭間,他故意將《黃氏要聞》點出名。
「當是從夏家綢緞莊買的,還有用絲綢換的,你找行家看看,這些蟲蛀印都是舊的,難道說我們新作的假嗎?」人群中一人高聲道,隨後引來一陣附和聲。
王詡長吁一口氣,高聲道︰「既然諸位如此說,邵牧也無話可說。」
在場眾人听著一愣,鬧事的商人更加高興,心中暗喜,唱了這麼一出大戲,還不是得乖乖賠錢,最後還得獲罪。一眾官吏也跟著面面相覷,不知王詡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王詡低聲吩咐伙計,從綢緞莊里找一匹自家紡織的棉織品和一根高凳出來,然後將布匹其握在手里,高聲問道︰「雖然棉織品剛出不久,想必很多人已經買了吧,邵牧多問一句,你們買的棉織品有問題嗎?」
外圍的百姓听著話,紛紛交頭接耳,想來好像是沒有什麼品質問題,價格還很便宜。
見外圍百姓發出不同的聲音,昊二趕緊說道︰「有些沒問題,不代表所有的都沒問題。」
此言一出,外圍百姓的聲援又被壓了下去。
王詡冷冷一笑道︰「那我就讓你們死心。」說完,縱身躍上高凳,將手里的布匹迎風一揚,「呼啦」一聲,長長的布匹隨風起舞,猶如天邊雲彩一樣白淨無瑕。
「大家請看,夏家綢緞莊賣出的所有布匹的角落邊上,都有一朵秋海棠。若無此印,便決非是出自夏家綢緞莊。」
眾人一聲驚呼,仔細看去,鮮紅如血的秋海棠映襯在白布上,被陽光一曬,耀眼奪目。
「制做假貨!誣陷他人聲譽!栽贓陷害!煽動百姓圍攻民宅!你們還有什麼話可說?」王詡收起布匹,厲目一掃鬧事的商賈,一面說著一面緩緩地從高凳上下來。
一眾鬧事的人頓時膽寒心顫,被王詡的澎湃如虹的氣勢嚇住,沒想到騙局這麼快就被揭穿,正想開溜。卻听祁裕喝道︰「在場所有人不得妄動,給我把剛才說夏家綢緞莊賣假貨的人統統抓起來,押送提點刑獄司。」
官差一擁而上,將鬧事的人紛紛抓住。
「多謝祁提刑明斷,還夏家一個清白,讓百姓知曉真相,還杭州商人們一個朗朗晴天。」王詡拱手高贊,周圍百姓隨即發出一片贊喝。
祁裕听得渾身舒坦,也知道黃家大勢已去,見王詡主動示好,也就坡下驢道︰「請王公子放心,請夏公子放心,請杭州百姓放心,祁某定然會給諸位一個交代。」
說完,便朝著一眾官吏拱手道別,押著一眾人朝提點刑獄司而去。
而柏森和章辰格見事情圓滿了結,王詡的表現讓他們驚艷,雖不便和王詡過于親密地交談,但二人走時都朝王詡遞上了一個贊許的眼神。
夏桑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他原本以為王詡叫人來就是揭露真相便罷,沒想到還唱了這麼一出好戲。
「黃家這次是回天乏術了。」王詡笑著拉著夏桑上了馬車。
不遠處的散去的人群里,逐漸露出任遠的身影,他的眼神中閃過諸多復雜的神色,最終似下定決心一般,扭頭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