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經歷了冉兒的病重的事情後,王詡開始注意鍛煉起了身體,每天清晨便在自家院子里打起了五行拳。正當王詡一招一式按著套路走的時候,身後就傳來了開門聲。王詡回頭一看,卻是燕三拄著杖出來了。
「燕兄怎麼出來了,快回去躺著吧。」王詡上前想要扶著燕三,卻被燕三拒絕了。
「多謝王公子的照顧,燕三身體沒有那麼弱,只是躺在房間里有些不自在罷了,所以想出來走走。」
王詡見冉兒和下人都沒有在家,就自己端著兩根普通的凳子放在了院子里,扶著燕三坐下。打量著燕三,王詡直覺感覺他不像是乞丐,身上沒有那種見人就想彎腰的唯唯諾諾的卑躬屈膝,臉上的肌肉輪廓彰顯出一種俠氣。而且身體也如同他自己所說,除了斷腿以外,其他地方都很結實,不像長年累月地受饑餓的折磨。
「燕兄一表人才,何以以乞討為生呢?」王詡試探地問道。
「家道中落,不得不如此。」燕三看著遠處,並未正視王詡的眼神。
「原來如此,燕兄的腿又是何人所傷呢?」
燕三的眼神中忽然閃過一絲冷厲,隨即有恢復如常道︰「和幾個乞丐爭搶,所以才被他們打傷的。」
听到這里,王詡基本能斷定燕三是在說謊了,若要證實,還要下午見了乞丐頭才知道。
「剛才見公子在打一路五行拳是嗎?」燕三不想再糾纏與乞討的話題,忽然問道。
王詡笑笑道︰「向杏林院的李老討教的,不過是強身健體罷了。」
說起奇怪的老者,燕三嚴肅的臉上也閃過了短暫的笑︰「燕三身無長物,無以報答公子恩情。不過我會一套拳法,也許強身健體不如五行拳,但比之更實用,不知公子願意學否?」
「若燕兄願意教授,王詡求之不得啊。」
一來王詡對燕三的身世很是好奇,二來能學點實用的,說不定什麼時候還能派上用場。
就在燕三比劃著,給王詡講授基本套路的時候,門外響起了冉兒的聲音︰「相公我回來了。」
燕三知道王詡和冉兒的關系,是故也起身,準備回屋,王詡清楚古人的講究,也就扶著他進了屋。
「姜嬤,你先去做飯吧。」王詡吩咐下人道。
「是,老爺。」老婦人輕輕地搖著頭,心想這戶人家是她見過最奇怪的人家,老爺沒有老爺的樣子,夫人沒有夫人的樣子,一點不遵禮教,還將乞丐撿了回來。
「哎呦,真是。」老婦人見二人親熱捂著眼急忙走進廚房不免嘆出了聲。
「瞧你的樣子,以後讓姜麼去就是了,免得讓人家笑話。」王詡認真地捧著冉兒的臉。
和王詡相處日久的冉兒也不再扭捏閃躲,任憑他捧著︰「只有冉兒知道相公喜歡吃什麼,我也想告訴別人。」
「喲,還有點小心思。」王詡調笑道。
「你壞,不跟你說了。」冉兒說著就要走開,卻被王詡拉近身邊小聲道︰「下午相公要出去一趟,燕三就交給姜麼照顧,你不要接觸他。」
對于身份不明的燕三,王詡還是有些防備的。見王詡說得鄭重,冉兒也認真地點了點頭。
心里記著和尹盛余的約定,王詡還未到申時就來到了昨日去過的酒樓後的小巷,剛一下馬車,就見尹盛余一人帶著一個收拾得挺整潔的人等在了那里。
「王某來遲,尹知事勿怪啊。」王詡上前拱手致歉道。
尹盛余笑著迎上來︰「是尹某來早了,怎能怪公子呢。哦,對了,這人就是公子要找的人,乞丐頭滑貓兒。」
王詡仔細打量著被稱為滑貓兒的人,尖耳短眉,臉龐尖細,倒三角的小眼烏溜溜地轉著,渾身不自在地抖動著。
「勞尹知事費心了。」此言卻實出自王詡真心,從滑貓兒的穿著和不自然的表情就知道此人不習尹盛余給他添置的行頭。從這點看出,尹盛余深諳處世之道,同時也能將這幫人制得服帖。
「尹知事,我們還是去酒樓坐坐吧。」王詡決定進一步拉近和尹盛余的關系,此人對他今後一定還會有幫助。
「這王公子,恐怕不大合適吧。」尹盛余黝黑的臉微抽,瞟著滑貓兒暗示道。
王詡知道尹盛余是恐怕他兩和乞丐坐在一起失了身份,不禁笑道︰「尹知事幫了王某這麼大的忙,王某理當感謝,並且王某從許兄處也常听聞尹知事辦事得力,深的下面的人尊敬。所以,王某聊表心意也是應該的。」
王詡既暗示了今後二人還能有來往,他尹盛余還能有好處,又搬出了許謙。一席話說得尹盛余渾身舒坦,當即賠笑道︰「那就勞王公子破費了。」
「咱們尹知事對下人好那是有名的,杭州城里誰人不知,就拿我來說,今兒還專門為我添了身行頭。」滑貓兒兩只小眼在王詡和尹盛余之間一轉,隨即就知道了王詡的意圖,順著王詡就把好話接了下去。
「去去去,一邊兒去,哪有你插話的份兒。」尹盛余呵斥著滑貓兒,恭敬地迎著王詡走在前面。
王詡故作客氣地將尹盛余讓到前面,隨後不作聲色地在滑貓兒肩上拍了拍,負在背後的手指了指地面,就隨著尹盛余走了。
三人來到酒樓,上了二樓的隔間,而滑貓兒則被弄到了樓下的一張桌子上單獨坐下,點了一桌的菜大吃大喝起來。
王詡也知道,雖然他不講究這些禮教,但是尹盛余怎麼說也是官府的人,而他也是富家子弟,所以說有些面子和禮節也是要注意的,這樣既給了滑貓兒一個人情,也能保全尹盛余的體面,此舉可謂是一舉兩得。
「尹知事可知這杭州城以及草市共有多少乞丐?」王詡問道。
尹盛余不暇思索地說道︰「一共二百六十多號人,杭州城里面的要多些。」
尹盛余一個不大不小的官,卻能將這等小事記得如此清楚,聯想到他今日專門給滑貓兒準備了行頭來見王詡,王詡料定,尹盛余是今日才做做足了準備了,而非是平日就記在心中。這個判斷,給王詡自己在尹盛余心中的分量有了一個進一步的證明。
王詡一面斟著酒,一邊在想著一些事,忽然開口問道︰「尹知事手下的人可都是屬于武官?」
尹盛余搖頭道︰「我本人就是武職出身,但做的是文官,下面的知事們也大都如此。提點刑獄司經常要做些捕盜,緝賊的事,所以除許提刑和祁副提刑是文人出身外,我們都不是。」
說道最後,尹盛余還有些驕傲,王詡知道宋朝重文輕武,武將很不受人重視和待見,尹盛余能混個文職,也算是很不錯的了。
「公子為何要和那幫要飯的打交道,他們有什麼用,公子要是缺人使,我那里有兩個人,身手不錯,人也機靈,反正也是拿著錢沒差事,只要公子開口要人,明天就給公子送來。」
「這恐怕不妥吧。」
尹盛余低聲道︰「沒什麼不妥的,都是用募役錢雇來才來沒多久的人,他們拿的錢也沒幾個,我想,跟著公子他們也願意。」
王詡細細琢磨著,有兩個名義上從提點刑獄司出來的人,既不違律,也能壓服那群乞丐,看來尹盛余的這個人情,是必須要欠了。
「那就多謝尹知事了。」王詡端起酒杯,敬了尹盛余一杯。
「哪里的話,王公子何必客氣。再說,前些日子蘇州那里不太平,弄兩個人也周全。公子要是遇上什麼可疑的人,著那兩人給我通報一聲就行了。」尹盛余舉杯回敬王詡。
王詡好奇地問道︰「蘇州那兒怎麼會不太平?尹知事可否告知一二。」
「這本也沒甚說的,蘇州雖不及我杭州商賈雲集,船舶往來,但也是一等一的富庶,就靠著太湖,那周圍的地可肥著呢。原本也算是好事,可是公子還記得熙寧和元佑年間的太湖水災嗎?那一下淹死了不知道多少人。而且,那幾年正是王相公和司馬相公鬧著變法的時候,變來變去也沒變出個花樣來,天災**,這流民就多了。」說著,尹盛余不無嘆氣地灌了一口酒,又道︰「這都還不算完,本來這事兒後來慢慢也就了了,地方上也給慢慢解決了,但是紹聖二年,蘇州自夏至秋又地震了,這一來二去的反復折騰,流民就更多了。」
尹盛余抹了抹嘴又說︰「本來朝廷下旨著地方安撫,朝廷沒錢,地方也沒錢,都淹了震塌了,人死了不少,地租收不回來,哪來的錢。安撫不了,流民們自然就要鬧。這樣下來就產生了麻煩,沒有安撫的流民就變成了流寇,常在太湖一帶流竄,有時還會騷擾江寧府,他們原本是太湖一帶的農民,對地形又熟悉,能入水又能上山,進了蘆葦叢鬼都找不著。」
「還有,公子你不知道吧,這緝拿流寇的事,官府無能為力了,就動用了廂軍,那廂軍更不得力本來都是挨餓的饑民,讓他們去追,沒追著流寇,就得給累死,大家都是饑民,有些人追著追著也成了流寇,哎,麻煩吶。」
尹盛余趁著酒勁說了一大堆,見王詡不接話,以為王詡是駭著了,趕緊又寬慰道︰「不過王公子放心,杭州乃是東南重鎮,流寇輕易不騷擾。」
「哦,那就好,那就好。」其實此刻的王詡擔心的並不是尹盛余口中的太湖流寇,而是另一個人。
二人酒足飯飽之後,王詡扶著有些醉意的尹盛余上了馬車,自從他的酒坊場出酒之後,杭州城幾乎每天都能看見從酒樓和青樓左搖右晃走出來的人。
送走了尹盛余,王詡絲毫不歇地趕回了家,一看見冉兒站在門口笑盈盈地看著他,他也總算放下心來。為了不讓冉兒擔心,王詡向往常一樣和冉兒有說有笑,什麼都沒有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