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涌動的熱鬧街區,一頂威嚴的轎子出現在了街頭,盡管轎子的主人刻意避開人流,但還是免不得引得一些路人避讓和指點竊語。「呼」地一聲,轎簾被拉開,一張和藹慈善的臉伸出了轎外,白眉修長,胡須整潔,深沉的眼神一眯,魚尾紋便隨之深深地壓進了眼角。
「田四,去看看那邊有出了什麼事。」老人看著遠處攢動的人群吩咐道。
「是的老爺。」機警的年輕人隨即飛快地跑了過去,一溜煙就鑽入了人群,不過一會,便見其提著兩小壇酒回來。
「回稟老爺,是酒鋪在賣酒,听說今年釀的酒特別醇香,而且還有個特點就是,這酒烈得很,沒分等數,買給百姓,讓百姓自己回去摻水去。」田四詳細地回稟。
「哦?今年是誰家買撲的酒坊場?」
「听說是王家。」田四將從百姓那里打听來的信息一一匯報。
「王家」老人低頭看著手里的信箋,似乎在想著什麼,低語道︰「才走了月余,就出了這麼多事。」
「老爺是要回府嗎?」田四問道。
「暫不回府,先去牛轉運府上。」說完,轎簾放下,轎子掉頭,朝著牛府走去。
另一廂邊,也有一連馬車朝著牛府駛去,其上坐著的便是夏彥和任遠。
車上的夏彥一直琢磨著,自打從爹那里听說了王詡分家的大膽計劃之後,他一直都在替王詡擔心,雖然他懇請爹不要將這個事說給任遠,但是爹卻說,以任遠的性子,若此事隱瞞了他,以後他不僅和王詡的關系難以相處,就連和夏家的關系都會僵。夏彥也只能听從爹的吩咐了,不過好在任遠打心底里看不起王詡,認為他是個廢物,而且又有爹的約束,所以目前為止他也沒有給王詡找什麼麻煩。
眼下王詡的買賣可謂是門庭若市,酒客蜂擁而至,幾次都險些擠破店門,夏彥心中也是暗暗替王詡高興的同時,也害怕任遠會添什麼亂子。就在今日,夏陸給了他一個任務,拉著任遠去拜會轉運使牛清。他不明其意,但夏陸只淡淡地說了一句,轉運使牛清以及知杭州事高儒和王老爺有不錯的私交。便再也沒有吭聲。
直到拉著任遠坐到了馬車上,夏彥才明白過來爹的意圖,此行是要讓他試探這些和王家有舊的官老爺們,在王夏分家,王詡勢單力薄的情況下還顧念著和王家的多少交情,若官老爺們只盯著錢看不念和王家的舊情,那麼夏家就可以很容易地趁機和他們結交,以便今後若王詡真的被牽扯進了劉權的事,夏家也能盡最大努力利用這些官老爺幫助王詡。若他們尚念及和王家的舊情,那麼就更好了,就不用夏家人多費周章。
「呼」夏彥輕松地出了一口氣,不得不佩服爹謀事深遠。忽然腦中生出一個念頭,不知道王詡少爺當初想出分家的時候,思慮到這一點沒有,若他也能想到此處,那王家的將來將會是一番怎麼樣輝煌的景象。
「吁,稟兩位少爺,牛府到了。」馬車夫恭敬地拉開車簾。
夏彥和任遠先後下車,跟了牛府的下人,一路進了牛府。
雖說牛清乃是兩浙路轉運使,手握重權,但終究是「皇差」,隨時有調離的可能,所以府宅修得樸實簡單,比之王家府宅都要遜色不止兩分。
二人隨著下人一路走來,被引到了前廳,廳中一位眉若臥蠶,兩眼丹鳳,風逸俊朗的中年男子正自揮灑濃墨,身上無絲毫官場氣息,倒是頗像一位文人。而在一旁則坐著一位面白目圓,身寬體胖的中年人。
待到牛清停筆,二人才齊聲道︰「見過牛轉運。」
「舞文弄墨怠慢上賓了,請坐請坐。」牛清放下毛筆,淨了淨手,招呼二人坐下。
「為二位引薦一下,這位是汴京人士馬華馬先生,多年來為文人舉子出書立說,同時也為不少困難舉子進京赴試慷慨解囊,讓某佩服得緊啊。」牛清說完,又指著夏彥二人道︰「馬兄,這二位便是杭州夏家的兩位公子,夏彥和任遠。莫要看著年紀輕,精明之處可不下于你馬兄吶。」
四人相視一笑,在牛清的介紹下便算是認識了。
任遠畢竟與官場久打交道,心思活絡,知道該如何拉攏關系,寒暄之後,目光隨即落在了牛清的字上︰「牛轉運的墨寶可否賜與小的一觀。」
「隨意為之,豈能稱寶,拿去看便是。」牛清大袖一揮,毫不在意。
任遠與各色官員來來往往,胸中自然有些揣有幾分墨水,「豪放而不拘泥于一格,兼有顏王二氏只風,只可惜」任遠一面說著,一面觀察著牛清的臉色變化,心中的已然準備了好了幾套說辭。
「但說無妨嘛。」牛清和顏悅色道。
牛清果然還是文人性情,不能用阿諛奉承的一套,任遠暗想著,便直言道︰「小的在想,應該是牛轉運所學龐雜,又未能獨創一系,所以字跡有些亂了。」任遠拿捏著分寸,一詞一句說道。
「好小子,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也敢讓本官下不來台啊。」牛清故作怒目地掃視幾人,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小的還有一言,不知當不當講。」任遠見牛清豁達,便想再表現一番,以便給轉運使留下深刻印象。
「這是要趕盡殺絕啊,夏彥你回去可得好好讓你爹管教管教。」剛一對夏彥說完,便又對任遠道︰「快快說來,若是故弄玄虛,老爺今天必要賞你板子。」牛清故意板著臉道。
「小人遵命,除了王顏二氏,牛轉運恐怕還受了其他名家影響,但恕小的眼拙,實在是看不出來那位名家是誰。」任遠說完,恭敬地一拱手道。
「哈哈哈哈哈,馬兄听听,此誠乃至寶也。」牛清一邊大笑著一邊走到案幾旁,小心翼翼地拿起幾張宣紙,捧到任遠跟前,示意他看看。
「馬兄送如此墨寶給某,某何以為報啊?」牛清笑問馬華道。
「寶劍贈英雄,此等珍品留于馬華處,也只能是明珠暗藏,只有到了牛轉運手上,才能顯出其華彩真彰。」
馬華一套慷慨的阿諛奉承說完,轉眼一看任遠,問道︰「任公子以為此字如何?此詞如何?此人又如何?」
任遠將宣紙小心地交還給牛清道︰「飄逸靈動,意蘊深遠,暗含風骨,乃真墨寶也。而詞更是意境悠遠,回味無窮。雖小的未見其人,但由字及人,其人必然是氣度不凡,胸有萬壑。敢問馬先生此字從何而來?」這番說辭還真是出于任遠真心,既然牛清喜歡,他也樂得有一次實話實說。
馬華和牛清相視一笑,繼而牛清道︰「任公子此話說得甚好,也甚合我意啊,這字便是出自王家少爺王詡之手,沒想到任公子連他的字也不識得。這豈非是應了古人所雲的︰三年不鳴一鳴驚人。」
「牛轉運此言得之。」馬華不失時機地附和道。
任遠一停,頓時心口涼了半截,在他和夏彥來拜訪牛清之前,他就決定要坐實王夏分家的事實,在這些有權勢的大人物面前加深兩家仇恨敵對的形象,讓夏陸以後即便想要讓王詡「回家」也要考慮到王夏兩家的名聲問題,商無信不立,一定要讓更多的人知道這件事,最好鬧得滿城風雨。即便自己不能公開二人分家內幕,但是也要讓夏陸考慮讓王詡回來將會付出何等代價。
但是,眼前的狀況卻是他先被將了一軍,說了一堆王詡的好話,若再反復豈非在牛清面前留下信口雌黃反覆無常的形象,況且,他已然明了牛清眼下是擺明了要顧念王家舊情站在王詡那一邊了。
任遠悻悻地做回椅子上,若不是眼前這個名叫馬華的汴京人士他從來未曾見過,他都要以為這一切都是夏陸和牛清兩人早就串通好的戲,演給他看,要讓他知道王家的根基和收斂自己的行為。
想到這些,任遠背著三人狠狠地咬了咬牙,既然牛清已經選好了邊,他也沒必要再惹人厭了,這點進退分寸,任遠掌握得很好。
夏彥听得打心眼里高興,只是此時兩家表面分家,不宜說些好話,否則夏彥必然要添油加柴的。
「啟稟老爺,知州史來了。」下人走進前廳說道。
「哦?快快有請。」牛清面色一齊,整整衣衫,站在門口,前廳中的三人也俱都起身。
「牛轉運久見。」精神健碩的史高儒遠遠邊朝著牛清拱手道。
「史老客氣了,快快有請。」牛請恭敬地將史高儒迎進了大廳。
史高儒見廳中還有三人,其中一人自己識得便朝著馬華拱手道︰「不想馬先生也在此。」
「史老折殺馬某,折殺馬某啊。」馬華接連拱手道。
任遠暗暗觀察著他只見過幾面的史高儒,從他掌握的一些消息知道,此人乃是歷經神宗、哲宗的兩朝老臣,因既不支持變法也不反對,是故不僅不受神、哲二宗待見,就連新舊兩黨也不待見。從而被擠兌出京,趁著新舊黨人輪番掌權的間隙,也就便宜了史高儒坐穩了杭州知州的美差。
但任遠更加注意便是這個似乎突然才出現在杭州城,但卻又和杭州所有的達官貴人都能扯上關系的馬華。
「史老,這二位是夏彥夏公子和任遠任公子。」牛清一一介紹道。
「王老爺尚在時,也曾見過二位公子。」史高儒捻須點頭。
三人見過禮後,這才落座。跟著史高儒來的田四,機靈地將兩壇子酒放在了案幾上,便退了出去。
「出得杭州月余,帶了兩壇子酒來,難得有人分享,就借牛轉運的寶地,做一會東吧。」史高儒捋了捋衣袖,緩緩地說道。
「史老哪里的話,快快上酒杯來。」牛清和史高儒相識已久,也不多做客套,招呼著下人捧上了酒杯。
「傳聞此酒甘冽醇香,還望諸位品鑒。」史高儒以袖遮面,小酌了一口。四人也各自舉杯。
「好酒啊。」夏彥認不出率先出聲贊嘆道。
「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若好酒無人共享,豈非是暴殄天物,夏公子以為呢?」史高儒笑問道。
夏彥沒想到史高儒會問他,隨即答道︰「史老所言甚是,酒乃無情物,人是有情人,是故好酒還要與人分享。」
「夏公子說的極是,但卻為何又要執意做無情之人呢?」
「這」史高儒冷不防地一句話,讓夏彥應對無措,不過他高興的是,他已經明白,眼前這兩個權勢人物的立場了。而任遠此時的心情已然跌落到了低谷。
「望夏公子和任公子帶一句給令尊,萬物有情,何況人乎。」史高儒說完,掩袖飲,再不言語。
牛清此刻也知道了老友前來原來也為了撮合夏王二家,也是拍板道︰「明日酉時,某在寒舍設宴,還請令堂不辭賞臉吶。牛清亦是滿懷期盼地看著夏彥和任遠兩人,而馬華則似老僧入定,不知在心頭盤算著什麼。
夏彥想來這是個好機會,但不知道爹會怎麼想,也就沒有把話說滿︰「我定會將兩位的盛情轉告爹,還請兩位大人放心。」
牛清哈哈一笑,邀四人舉杯,兩壇子新釀之酒,便在這看似融洽的氛圍中,散發出了獨有的官商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