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昨夜的一番周折,王詡雖已定下決心,但卻尚未找出什麼可行的辦法,他決定先出去走走看看,好不容易央告夏陸,拒絕了車馬下人隨行這才得以出門。
白天一見,果然如夏陸所言,王家宅子並不大,這是一所三進的四合院,褪色的琉璃瓦和牆角斑駁的牆壁,顯示這座庭院已經年已經久經風霜。只是六間北房的正居樓,依然偉岸地展示歷久彌新的氣派奢華。
此刻,寂靜的庭院沐浴在清晨的陽光里,竹葉桃新發了女敕葉,點點鮮綠上閃著晶瑩的露珠,正是春暖乍寒的時候。時而傳來幾聲啾啾的鳥鳴,庭院的不多的下人已經起了個早,丫鬟婆子們已經陸續穿衣、洗漱,開始一天的忙碌。
下人的住所在東廂房的南邊的一個小角落里,三間瓦房拼成一個品子形,悄悄的躲在庭院的一角,毫不起眼。
除開後院住人,便是前廳待客,所用下人也不多,雖談不上豪奢,但遍種花木,多置奇石,不深卻能顯出層次厚重,深得江南園林精髓,稱得上清新雅致。
出了朱門,王詡心情好上了許多,似乎昨夜的困擾都暫時拋在了腦後,有些悠然地上了大街。放眼望去,只見高陽酒肆,車馬行人,摩肩接踵,店鋪旗幟招展,人群往來談笑,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正是應了那句︰人間富貴鄉,溫柔繁華地。
王詡不太喜歡熱鬧,便問了路人,朝著西湖走去。
沿著青石板鋪就的道路,朝著路人所指的方向而去,行人逐漸減少,一片波光粼粼漸漸出現在王詡眼前。深呼吸一口氣,充分感受到未經過污染的空氣入肺的清新,一時間神情氣悅,「水光瀲灩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古人誠不欺我。」吟著蘇軾的詩,愜意地邁步于白堤之上,想來這應該算是北宋第一游了。
初春的西湖猶如碧玉一般瓖嵌在杭州的心上,經由柳堤青山點綴,朦朧雨霧襯托,晃晃然宛若仙境,溫柔而繾綣地撩撥著人的心意。
泛于西湖之上的畫舫畫舫忽然傳來了一陣呼喊,打斷了王詡的欣賞美景的遐想。
「邵牧兄,邵牧兄。」
王詡定眼看去,卻見一艘精致豪奢的畫舫,滿載鶯鶯燕燕,朝著他駛來。
及至畫舫駛近,他這才看清,招呼自己的人頭戴一頂白色紗巾,斜嵌著古玉玦兒,穿一領烏綾碎雲宋錦花樣的直裰,襯著一條水紅花縐紗的褶子,腳蹬朱履,顯得是富實人家打扮。
「邵牧兄,想煞兄弟啊,蒼天有眼,你能痊愈,如今一瞧氣色大改啊。」體型微胖的富家公子不由分說地拉著王詡就拽上了船。
王詡听著雲里霧里的話,但見此人生性隨和,待人熱情,雖然自己不清楚他是誰,又怕露出馬腳,也就半推半就地上了船。
「怎麼邵牧兄,多日不見,怎的拘謹了許多?」富家公子對王詡的表現有些困惑。
原來,此人亦是出生江南四大家之一的陳家,較之王家只在伯仲之間,只是經營著海上貿易,和王家各有所長罷了。
「謙之兄,料想邵牧兄定是病劫一了,桃花劫又要顯了吧。」身著天青色綴衫華服,略帶脂粉氣的瘦削公子尖聲地調侃道。
王詡此刻還不知道,這尖瘦公子亦是江南四大家之一的黃家的獨子黃禮,其父早逝,留下這麼一個獨子,由管家幫扶著,經營起自家的產業。
他這一出口,滿船人等,盡皆竊笑不語。
「哈哈哈,明義兄所言有理,甚是有理啊。」陳寅(字謙之)哈哈一笑,拉著王詡就進了船室。
船室內很是寬大,金絲楠的桌子放在正中,周圍依著幾張精雕的木凳,瞧著那質地也應該是金絲楠無疑。四周鏤空的雕窗半開半掩,用作裝飾裹纏在窗檐上的絲綢輕柔地飄蕩,送來陣陣清爽的湖風。
「常言道,有得必有失,邵牧也不必太過多慮,這既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不得不從啊。」陳寅搖頭嘆息,略帶遺憾地給王詡斟了個滿杯。
王詡被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弄得完全莫不著頭腦,又不能明言相問,只得虛與委蛇地應付著。
「他日愁莫擾了今日興,王公子滿飲此杯。」面若桃腮,脂粉濃厚的青衣歌妓盈盈款款地坐到了王詡身邊。
接過酒杯,王詡瞅見在座另外兩人也都各自摟著歌妓暢飲,也就不得不入鄉隨俗了。
「今朝有酒今朝醉,莫管門前是與非。邵牧,再飲一杯。」陳寅一邊說著,一邊給王詡倒滿。
王詡應承地喝著酒,雖不太清楚眼前狀況,但似乎也知道了個七七八八。眼前的這兩個貴公子八成就是「自己」的朋友,也不知是層次是酒肉,還是知心。再者,他們剛才所笑之事十有**是之前定好的親事,不過從一眾人表情來看,應該不怎麼樣。
「邵牧兄,前些日子听聞你病重,本想攜明義兄前來探望,哪想你時昏時醒,連人都不識得。不過總算蒼天有眼,不忍收了你去,留下哥哥孤單寂寞,否則尋酒作樂也甚是無趣。來來來,再飲一杯。」陳寅搖頭晃腦地說著,神色忽悲忽喜,想是應該有些酒意了。
王詡看到陳寅,倒是在他身上看到了一些王錢的影子,心中很是有些戚戚,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只是飲酒好生無趣,不如讓青兒唱上一曲。」黃禮(字明義)提議,他不願看著二人你來我往地敘著舊,是以出言。
「好好好,此提議甚好,青兒快給爺唱來。」陳寅面色通紅地揮舞著手,顯然心情愉悅得有些不受控制了。
坐在王詡身邊的女子嬌嬌一笑,綻出一個習慣性地笑容︰「近來剛得了一曲,各位官人且听听如何。」
女子緩緩起身拿來了琵琶,端坐凳上,十個蔥削玉剝的縴指輕撫,引喉唱道︰「秋暮,亂灑衰荷,顆顆真珠雨。雨過月華生,冷徹鴛鴦浦。池上憑闌愁無侶,奈此個、單棲情緒!卻傍金籠共鸚鵡,念粉郎言語。」
「這不是柳永的《甘草子
秋暮》嗎?」王詡剛一開口,就後悔了。他知道的事,別人不一定知道。
「這詞是前些天謝公子剛從汴京得來的,說是柳三變的從未現過世的作品,怎的王公子也知曉?」青兒一臉好奇地看著王詡。
正在王詡不知該如何應對的時候,陳寅卻喘著粗氣,大著舌頭開口道︰「用別人的詞曲不好不好。邵牧,你且填一首,讓青兒唱來。」
「哦,我還不知道邵牧兄尚有這本事,今兒倒想要瞧瞧,這韻腳會不會打了擺子,壓不住。」黃禮細長如女兒般的柳眉一揚,毫無遮攔地出言譏諷,露出了看戲一般的幸災樂禍。
貫曉風月的三個歌妓怎會不知王詡的風流名聲,但卻也不知這貴公子能有這樣的才華,都面露欽佩和期待地看著王詡。
王詡看著微醉的陳寅,知道他在說酒話了,但是若自己不填,就要解釋怎麼知道《甘草子
秋暮》。再說,他也很是討厭眼前這個來歷不明,陰陽怪氣不男不女的東西,把心一橫,索性借鑒前人的,總不能在眾人面前露了怯丟了臉,讓這人妖看不起。
「既然謙之開口,某不才,填上一首。」王詡認真地說著,卻是迎上了黃禮的目光,嘴角牽起了一絲蔑笑。
黃禮亦是不甘示弱地昂起了頭,只是在王詡看來,那表情和準備下蛋的母雞別無二致。
「快,快,取筆墨紙硯來,要用好紙好硯。」陳寅大著舌頭咋呼道。
黃禮抽出手帕,抹著嘴角的殘漬,看似漫不經心地說道︰「好紙好硯,寫不出來好的東西,還不如入廁用了。」
「原來明義兄入廁是要用硯的,邵牧長了見識了。而且,邵牧自小嬌慣,入廁淨手都是用絲巾。誒,對了,就是明義兄用來抹嘴的那種。」
「噗嗤」的接連幾聲,伺候在一旁的歌姬忍不住笑出了聲。
黃禮恨恨地看著王詡,陳寅作的東家,他也不好發難,只是在心里盤算著等會怎麼看王詡出丑,然後狠狠地奚落他一番。
王詡心念電轉,待筆墨伺候好,心中已有定計。
只見其提筆蘸墨,一行楷書隨手揮就,南宋吳文英的一首《訴衷情》帶著趙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