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蓮兒心下一驚,見蘇五目光炯炯地瞧著自己,便干笑著解釋道︰「俺只是個大字不識的鄉下丫頭,哪里知道這些?不過信口胡說罷了。這‘瘦金體’幾個字還是俺從前在俺們村周秀才那兒听說過,才給學來的,也不知道說得對不對。」
蘇五不置可否,卻也不在這個話題上繼續糾纏了。
何蓮兒怕蘇九少爺脾氣上來,把那幅字要回去,忙先下手為強收起來,眉開眼笑地朝他們道謝︰「謝大爺和小姐賞!」也不管蘇九自知上當後青白的臉色,尋了個借口,躲開他們姐弟兩人,又回到了自家攤子前做買賣。
栓子已經從家回來了,拿了富貴果兒在一邊賣,這樣一來,人手倒是充足的。不多時,她們家燒烤攤的吃食就被人搶購了個干淨,那些富貴果兒更不用說,早就賣空了。
何蓮兒忙活完,才得空去看一眼蘇家姐弟。那桌子邊卻空空的,哪里還有他們幾個人的身影?想來是方才她們還忙著時就走了。
何梅兒瞧見了自家二姐搜尋的目光,便小心翼翼自衣兜里掏出來一塊銀子,遞到何蓮兒手里︰「二姐,剛才忙,沒來得及跟你說。那大爺和小姐已經走了,走之前還給了俺這一塊銀錢。俺要兌銀子還給他們,他們也沒讓。說剩下的就當給咱們的打賞。那大爺還說讓咱們明日去蘇府,找一個叫雙喜的小哥,他會跟咱們商量往後朝咱們定期買富貴果兒的事情。」
何蓮兒大喜過望,接過那錠銀子,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少說也有四五兩,便顫著聲問何梅兒︰「你沒听錯兒?確實是讓咱們明日去蘇府商量買賣的事兒?還是人家要朝咱們定期買富貴果兒?」
「嗯嗯…」何梅兒點頭如搗蒜,「俺沒听錯,俺听得真真兒的,那大爺是這麼說來著!」
「萬歲…!」何蓮兒歡喜得一蹦半天高,猶嫌不過癮,一把抱起小梅轉了幾個圈兒。
「這丫頭,樂瘋了吶!快把小梅放下來,當心摔著!」何花兒在一邊收拾東西,見自家二妹喜成那樣,不由笑罵道。
何梅兒咯咯地笑,抱著她二姐的脖子,樂成了一團。
晚上,姐兒仨回到景宅,吃過晚飯,洗漱干淨後盤腿坐在炕上數錢。
那錢匣子裝得滿滿當當的,何蓮兒抱在懷里,只覺沉甸甸地壓手。她小心翼翼將里頭的銅板倒出來,「嘩啦」一聲,便見滿床都是圓滾滾 亮亮的銅板。
「一百文、一百零一文、一百零二文……四百九十三文……」何蓮兒仔細數了一遍,皺著眉,神色凝重,又重頭數了第二遍。
何花兒和何梅兒不明所以,緊張地看著她。
何蓮兒終于數完了,將手里的銅板一丟,神色嚴肅地看著何花兒和何梅兒說︰「姐,俺有個壞消息告訴你們……」
「咋地啦?是不是賺的錢不多?」何花兒咽了咽口水,便問。她雖然看見了那滿滿當當的錢匣子,但自家二妹極會算賬,她又從來對銀錢沒什麼概念,因此心里便有些忐忑。
何梅兒更是緊張地拽緊了小拳頭。
何蓮兒見逗弄得她們夠了,驀地愁容盡散,露出個大大的笑臉,歡喜得一把抱住她姐她妹,高興地低喊︰「壞消息就是銅板太多太重了,咱們拿著回家怕要費不少力氣吶!姐,小梅,你們知道嗎?單單是今日那些燒烤串兒,咱們就足足賣了有一千三百四十六文錢!」
「啥…?」何花兒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咱們賣了多少錢?蓮兒你再說一遍…!」
「咱們賣了一千三百四十六文錢!這還單是烤串兒的價,算上今日賣的富貴果兒,咱們統共賣了兩千八百五十一文錢吶!」何蓮兒高興地再重復了一遍,「這些足足可以兌成二兩八錢有余的銀子吶!姐,咱們以後不僅能養活咱們自己,還能養活咱們爹娘了!等咱們存夠了錢,就去買幾畝地,再不用佃人家的田地過活,能堂堂正正挺起腰板子做人了!」
何梅兒一听,大眼楮都閃成了金燦燦的元寶。
何花兒驀地捂住唇,大眼楮里濕潤潤的,便滾下來幾滴淚,不可置信地看著何蓮兒。
何蓮兒臉上燦爛的笑容斂了斂,「姐,咱能掙錢,你咋還哭了,該高興才是啊!」
「俺就是高興!」何花兒又哭又笑,「俺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俺從沒想過俺們能掙這麼多錢!往後俺娘就不用一個人撐著家門了,俺們能讓她過上好日子!」
「嗯!」何蓮兒就笑了,大眼楮閃著堅定的光,這讓她瘦弱的臉上有了奇異的攝人的神采,使人不由自主追逐著她,信任她︰「姐,小梅,你們就瞧著吧,咱們一定能憑著咱這一雙手,發家致富奔小康!」
那個晚上,姐兒仨帶著對美好未來的無限憧憬喜滋滋進入夢鄉,窗外清風襲來,一地月影。
第二日天剛蒙蒙亮,姐兒仨就起床了。
洗漱完畢,徐婆子的早飯也做得了。是一碟子花卷、一碟子蔥油餅並三碗豆漿。何蓮兒左右看了看,便問︰「徐婆婆,栓子呢?」
「那小子還睡得香著吶!昨日跟姑娘們一塊兒上廟會,皮猴兒似得,沒我老婆子拘著他,可不是玩鬧過了頭,不睡到日上三竿是下不了炕的!」
「定然是昨日幫咱們的忙,就給累著了。今日正好讓他好好歇著,蘇府在哪兒,咱們大概也知道,自己個兒就能去!」何蓮兒說著,從荷包里數了五十個銅板,交到徐婆子手里。
「這是……?」
「是俺們姐兒仨給栓子的工錢!他昨日給咱們幫了大忙,可不得記著他那份兒?」
「這哪里要得呀!」徐婆子便連連搖手,她在景宅幫一月的佣,也不過得兩百個銅板,「都是咱分內應當的事,姑娘們可別跟咱們外道。」
何蓮兒一笑,硬塞到她手里,「這是栓子該得的!他小孩子家家的,自己個兒賺些零花,看見有喜歡的小玩意兒正好買了,可不是讓他知道用勞力賺取銀錢的好處嗎?俺們都看著栓子機靈,往後肯定能成大事兒!」
徐婆子听她這樣說,心里很是熨帖,便也笑著替自家小孫子收下了,又對何蓮兒姐兒仨表示了感謝。
吃過飯,她們略略整理了一下昨日從鄉下帶過來的東西。發現自家帶的那幾筐子蔬菜賣了有一大半,葷菜昨日便賣完了。便是那上千籠子的富貴果兒,也賣掉了四成。
姐兒仨便有些犯愁。剛來鎮上時,她們並沒料到自家的生意會這麼好,又恐天兒熱,蔬菜瓜果帶多了容易腌壞,並沒帶來許多。這往後還有四五天兒的生意,到時候東西賣光了,難道她們便要就此回家去?放著這大好的掙錢機會不用,實在是有些不甘心!
何蓮兒合計著,這當口,若去外頭采買食材倒也是可以。只是一來成本上升會攤薄利潤,二來,這買來的菜蔬哪里有自己家田里摘來的鮮節?不由有些犯愁。
正好虎子和根苗得空過來串門子,姐兒仨便將他們請進門坐。
徐婆子倒了幾杯茶來,又自去忙活去了。五個人便湊到一塊兒,將昨日的收獲一一細數。
說到這事兒,虎子和根苗臉上卻沒有賺到錢的喜悅之色,反而頗有些郁郁。何蓮兒察言觀色,便知定然有隱情。
根苗倒也沒想著要瞞住她們,就將事情原委娓娓道來。原來昨日他們也拉了自家運過來的蔬菜去賣,可一來廟會不是菜市場,買菜的人並不多,因而生意不好;二來,他們運氣不佳,正湊上了一伙地痞流氓,被逼著交了保護費,又被拿走了不少菜蔬,這一來一回,損失便有些大。
何蓮兒見根苗和虎子臉上都還殘留著些淤青,想是吃了不小的虧,咬咬牙問︰「你們可知道那些是啥人?有啥來路不?」
「听口音是北邊兒來的一伙人,個個凶神惡煞的,有一個駝背,一個右臉頰上長顆綠豆大小的黑痣的,另外幾個,也俱是三十出頭的模樣,身子板也壯實。怪俺們倒霉,正瞧見他們拿著棍子欺凌一個賣糖人兒的老伯,一時看不過,就說了幾句公道話兒。誰知那些人無賴得緊,逮著了咱們,將咱們的攤子也砸了,還乘亂撈去不少東西。又對咱們罵罵咧咧地威脅,說他們是賣了死契給鎮上大戶方家的,這地界兒雖是蘇家的地盤,可他們家六小姐跟蘇九公子眼瞅著要定親了,蘇府讓他們幫著在這地界兒上收租,那是光明正大。若咱們不肯交銀錢,就要送咱們去見官,還要治咱們個亂佔私地的罪名,將咱們都下到大獄里去!」
根苗口中的北面兒,是整個大宋朝的邊境,那里終年苦寒,又兼與凶蠻的羅剎人交鄰,羅剎人的鐵蹄常踏過邊界線燒殺搶掠,社會極是動蕩不安。在那片地界兒上討生活的,若不是犯了重罪被發配過去的,便是漢人跟羅剎人雜居後生下來的後代,個個在刀口上舌忝血,民風彪悍凶惡,中原人更是見了他們就要躲得。
「方家?」何蓮兒若有所思。
正巧徐婆子端了果子進來,順著何蓮兒的話茬說︰「你們在說方家吶!說起那方家,也是了不得的大戶人家,雖不能跟蘇府比,也是這鎮上除卻吳家、沈家外的第四大富戶了。」
何蓮兒知道她一直住在鎮上,消息自然比她們靈通得多,便朝她打听︰「徐婆婆知道他家的事兒?」
「這鎮上統共就這麼幾戶深宅大院兒,想要不知道也難。那門戶內稍有些風吹草動,少不得就流傳了出來,大家伙兒即使當面留著臉不說,也是彼此之間心知肚明地很。」
何蓮兒揪著她的話頭問︰「那這方家可有啥辛秘隱情不能對外人道的?」
「姑娘這話兒,倒是問對人了。」徐婆子八卦的勁頭上來了,將手里端著的果子往桌上一放,何花兒給她拉了把椅子,她推讓了一番,也就坐了。徐婆子語出驚人︰「我听人說,那方六小姐被人退過一次親!」
眾人俱是一驚。這年月退親可是件大事,關系到女兒家的聲譽。若一個好人家的閨女被人退了親,與被休棄回家也沒太大區別,想要再嫁戶人家,那更是比登天還難。
「你們可別不信!」徐婆子壓低了聲音,「那方六小姐是方老爺最小的女兒,又是正室所生,也最得寵,因而任性刁蠻慣了。方老爺發跡前只是個開豆腐坊的小生意人,常走街串巷地叫賣,又因處事圓滑、八面玲瓏,便巴結上了城東的富戶裴家。那裴家世代以做牙儈為生,到了裴三爺這一代,已是這雲浮鎮上最大的牙儈。但凡經他之手辦成的買賣,無不公公道道、絕無後患。漸漸地裴家也很是積累了一些財富。這裴三爺為人仗義,知交遍天下,在這十里八村兒地極有威望。與夫人葉氏也是鶼鰈情深,羨煞旁人。照說人生在世,已是沒有任何遺憾了,無奈這世上哪里有十全十美的好事?偏那葉夫人未到臨盆之事出了點子意外,致使裴公子早產。那裴公子先天不足,身子羸弱,自小纏綿病榻。裴三爺只得這個獨子,常自為他憂心不已。正巧那年方夫人生下了方六。方老爺看上了裴家家財,便主動向裴三爺求親,要將方六定親給裴公子,給他沖喜。」
「裴三爺自是應允的,自此以後感念方家,將手動上的人脈全都動用起來,給方老爺介紹了不少好生意,又幫他低價尋了好些田地宅子,往日里各種吃穿用度也是源源不斷地朝方老爺家送。那方老爺是個人精,為人奸詐,無利不起早,無孔不鑽,又有裴三爺不遺余力的支持,漸漸也起了勢。誰知他卻是個翻臉不認人的主,自覺自家門第高出了裴家一大截,就很看不上這門親事,待裴三爺也越發地冷淡倨傲起來。」
「那方六自小跟著她爹耳濡目染地長大,也學了一身勢利,常常暗自譏諷裴公子。裴三爺看出了方老爺的意思,氣得病了,自此撒手人寰,裴家也漸漸敗落了。那裴公子雖然年輕體弱,卻是個有骨氣的,便自向方家退了婚。他辦事厚道,顧忌著方六的名聲,只私下將事都了了,所以這事並沒幾個人知曉。還是我那媳婦兒在裴家幫佣,才知道些內情。」
何花兒托著腮听地出神,這時不由插嘴道︰「那裴公子倒是個好人。」
何蓮兒听她姐這樣說,也點點頭,「可惜踫上方家這樣的無賴,注定是要吃虧的。方家這樣的門風,會出那些個狗仗人勢的奴才,倒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眾人不由暗暗點頭。
「只是可惜了咱們大老遠從家里拉來的那些子蔬菜,賣又賣不出去,天兒熱,怕放不了幾日就要腌壞了。」虎子說著,愁眉深鎖。莊戶人家對地里的出產極有感情,便是那一瓜一菜也不是輕易得來的,舍不得浪費分毫。
「還能咋辦?」根苗嘆了口氣︰「咱們等會兒就去菜場擺攤,看看能不能賣出去些。」
「根苗哥,虎子哥,你們那十來筐子的蔬菜,打算賣什麼價兒?」何蓮兒便問。
「這些又不是啥值錢的東西,就一文錢一捧地賣,賣出去多少算多少。那些子菜,全部賣了要能得個一兩百文,那也算咱這一趟來得值了。」根苗實話實說。
何蓮兒便笑了,「那干脆賣給咱們吧!咱們這回來,也拉不動多少蔬菜,眼見著明後日就要開空攤了,也正為這事兒發愁。你們那菜,俺是知道的,那可比鎮上賣的那些鮮女敕多了。這樣吧,也不能讓你們吃虧。俺出五百文,就將你們那些菜全部買了,你們看成不成?」
「這銀錢可給得太多了吧……」根苗便漲紅了臉連連搖頭,「都是一個村兒的,你們掙點錢也不容易,咱們哪兒能多佔你們便宜?」
虎子也點點頭,贊同根苗的話兒。他們都是老實本分的莊稼人,不肯佔人一點便宜。
何蓮兒笑著說︰「俺話兒還沒說完吶!你們也別著急推辭。那五百文,其中三百文是咱們買你們那些菜的價兒,這另外兩百文嘛,俺們姐兒仨人手不夠,想請你們給咱們撈幾日忙,那便是工錢,如何?」
何蓮兒這樣說,虎子和根苗也很高興。既能將手里頭的蔬菜全部月兌手,又能掙一筆人工,那是打著燈籠也找不到的好事吶!便忙高高興興答應了,還跟何蓮兒約定,若那些子菜不能全部賣出去,還是算他們的,不能讓何蓮兒姐兒仨吃虧。
何蓮兒听了,心里不免更對他們敬重了幾分。
眾人商議定了,便有虎子和根苗帶著何蓮兒先去後街擺攤,何花兒和何蓮兒穿戴整齊,往那蘇府去找雙喜,商量富貴果兒的買賣。
剛到蘇府門前,只見錦車寶蓋、衣香鬢影、人頭攢動,往來小廝丫鬟絡繹不絕,大戶人家的貴婦小姐們從寶馬車廂里探出頭來,繡帕半掩面。原來是那蘇五小姐廣邀城中名媛小姐的詩會便定在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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