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何花兒被燙得渾身一震,向後退了一步。浪客中文網
「姐!」何蓮兒驚呼一聲,忙上前拿袖子替她擦拭。見自家阿姐臉上被燙得又紅又腫,不由氣得咬牙,端起另一盞沒動過的熱茶,便要以牙還牙往那方小姐臉上招呼。
手在半空中一頓,她眼珠子一轉,硬生生將手腕轉了個方向,湊到自己鼻翼下聞了聞,垂手恭敬道︰「小姐莫要著惱,這茶不好,咱們再下去另換就是了。」
那年紀稍大的少女這時才注意到何家姐兒倆,神色微微一動,便雲淡風輕地撇過頭去。
何花兒拿帕子捂著臉,垂著頭一聲不吭。
何蓮兒牽著她姐的手出了屋子,後頭傳來幾個少女鄙夷的聲音︰「方家妹子別惱,這小地方哪有好茶?便是那粗使的丫頭也笨手笨腳的。若不是咱們的丫頭輕易不能拋頭露面,誰要她們伺候!」
「可不是?就那兩個小丫頭身上那身破衣裳,咱家賞乞丐都不興那麼糟的!」
「噗…沈四姐姐、江姐姐,我一口都沒喝那茶呢,哪里是那茶不好?是端茶的人惹人厭。你們瞧她倆那寒酸樣,也不知是哪里的粗使丫頭,這樣兒的人給咱們端茶,吃了怕是要鬧肚子呢!」
「正是呢!」那個年長少女的聲音,「到底是方家妹妹機靈,不然咱們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可要憋屈死了!」
又是幾聲咯咯的嬌笑聲。
何蓮兒在門外緊緊握住了拳頭。
姐兒倆找到了水房,蹲在地上,何蓮兒趕緊拿冷水給她姐敷臉。好一會兒,那紅腫還是沒淡下去。何蓮兒知道定然很疼,可她姐愣是忍著淚一聲不吭。她知道她姐不想讓她擔心,便心疼地說︰「姐,你在這兒休息吧,一會兒俺去!」
「那怎麼成?」何花兒一把拉住她,「那幾個小姐刁蠻得很,你去了定然刁難你。有俺在,好歹分擔著點兒。」
「都是我不好,早知道這樣,就不該留在這兒幫閑。」
何花兒沖她笑笑安慰,「不是你的事兒,拿這點委屈換幾塊碎尺頭,咱不虧!」
「可…」何蓮兒正要說什麼,便見一個單眼皮的小丫頭匆匆跑過來,離她們幾步之遙站定,皺眉以高高在上的眼神睥睨著她們︰「你們是從小山莊子來的?」
何蓮兒不喜歡她的態度,冷淡地瞥了她一眼,並不去理會她。
那丫頭有些著惱︰「問你話兒呢!怎麼這麼沒教養?果然是鄉下來的野丫頭。」
何蓮兒「噌」一聲站起來,盯著那小丫頭身後的草地忽然大聲驚呼道︰「呀…!有蛇!」
「啊…!」那丫頭見她神色認真,被她狠狠唬了一跳,尖叫著往一邊退。昨夜里下過雨,那水房的青石磚上本就有厚厚一層青苔,沾了水,越發滑腳。她一腳踩上去,又跑得急,重心不穩,整個人一滑,狠狠摔了個蹲兒。
「哇…」那丫頭覺得又痛又丟臉,沒骨氣地哭出來。
何蓮兒不去理她,繼續給她姐敷臉。
那丫頭哭了半天,見沒人理她,想起自己東家交代的事兒,只得委屈地止住了淚,抽抽噎噎嚇唬何家姐兒倆︰「咱們東家小姐說了,讓你們倆趕緊著回家去,別在這兒丟人現眼。這是城里,可不是你們鄉下地方,你們沒規沒矩的,沖撞了大戶人家的小姐,可要倒大霉的!」
何蓮兒被氣笑了︰「你東家小姐是哪根蔥?」
那丫頭怔怔的,「你…你說話咋這般粗俗?」
何蓮兒狠狠瞪著她,大有一言不合就要上去跟她干一架的氣勢。那小丫頭膽子小,想她一個鄉下野丫頭做慣農活的,大手大腳,自己個兒哪里是她對手?又想她刁滑,剛才就在她手底下吃了虧,早沒了方才的囂張氣勢,怯怯地回答︰「咱東家小姐是何記成衣鋪子的大小姐何桂兒!」說完,也不等何蓮兒有反應,連痛也顧不得了,忙起身邁著小碎步跑了。
何蓮兒呆了呆,才想起剛才屋子里那年紀略長的少女來,「原來是她。」她喃喃。
「她自來就瞧不起咱們這幾個堂妹妹,也沒啥,咱們自己個兒動手,豐衣足食,問心無愧!」何花兒拍拍自家二妹的手,安慰道。
原來何花兒一早就認出了何桂兒,見她合著那幾個小姐欺負自己,也沒說啥。
何蓮兒氣得不得了。她怕何花兒擔心,面上一分不露,只說︰「姐,你先在這兒休息會兒,俺去看看小梅。」
「恩。」
何蓮兒守在雅間的游廊上,沒過多久,果然見店里的小伙計捧了個裝著簇新衣裳的托盤走過來。她趕忙迎上去,說︰「小哥交給俺吧,俺給小姐們送去!」
那小伙計說︰「正尋你呢!不然我也不敢過去。」將托盤交給何蓮兒,自己就走了。
何蓮兒看了眼游廊外那棵高大的柳樹。這個時節,樹上的洋辣子還不多,可要仔細尋幾只,還是可以尋到的。她繞著那棵柳樹走了幾圈,果然便見到樹枝上拉著絲垂下來的幾只綠身蠕動、渾身帶刺的洋辣子。
這種小蟲子雖然小,可不小心被蜇一口,痛癢難耐不說,還會起一塊塊的紅斑,便是尋常莊戶人家的小孩子也厭惡得緊,何況那幾個嬌滴滴的貴小姐?
她想著,嘴角泛起一抹惡意的笑。拿帕子小心捉了幾只,放進那幾件衣裳的領子里。
照原路回到雅閣,剛到門口,便見那兩個守門的僕婦垂手而立。她走上前,朝她們福了一福,便將那衣裳交到其中一個僕婦手里。
那幾個僕婦得了自家小姐的令,不讓這倆粗使丫頭進去伺候,便神色冷淡地接過了,自己送進去。
何蓮兒見任務完成了,也不停留,趕緊著就離開。翻過游廊抄到那雅閣的後窗,朝里面望進去,那幾個小姐正在內室試衣裳。不一會兒,那方小姐果然尖叫著從內室跑出來,一雙手在自己脖子上亂搔亂撓,急得滿頭大汗。
接二連三的驚呼聲想起,那江小姐、沈四小姐並何桂兒都著了道兒。
何蓮兒冷眼旁觀,只覺萬分痛快。
那幾個小丫頭慌手慌腳去幫忙,好不容易將衣裳里的洋辣子抓出來,可那幾個小姐白皙的脖頸上都被刺得一塊塊紅,她們耐不住,使勁拿手去搔。
那何桂兒的丫頭便說︰「這是洋辣子!外頭柳樹啊楊樹上都有,連那花枝兒里也有。怕是下面人送衣裳來,路過樹下花旁,便給沾上了!」
「真是呢!」另一個丫頭說︰「小姐們仔細著些,不能胡亂抓,當心抓破了留下疤痕!」
那幾個小姐一听,立時不敢再抓了,一個個憋得臉紅脖子粗。她們往日里見到一只飛蛾都要尖叫半天,哪里見過這樣可怕的蟲子?
那方小姐正為這飛來橫禍氣惱,一巴掌甩在何桂兒丫頭的臉上,怒道︰「既然知道還不快請大夫來!瞎咧咧地賣弄啥呢!」
那丫頭平白受了這委屈,見方小姐臉色不善,頓時嚇得連哭都不敢哭,呆在那里不知道該怎麼辦。
「妹妹莫氣。」那沈四小姐到底沉穩些,雖身上也難受得緊,還是勸阻道︰「現下去請大夫總是不便。這蟲子哪里都有,這事兒便怪不到別人頭上。咱們將事情鬧大了,只怕落得個不夠端莊穩重的名聲!」
這年月的大戶人家小姐講究個儀容端正,便是遇到突發事件,也需保有大家閨秀的矜持和沉穩。若一遇事便咋呼慌亂,那便與賢良的名聲有礙。
那方小姐想了想,也只得強壓下那股怒火,將立時請大夫的念頭打消了。
一行人再也呆不下去,著急忙慌地出了雅閣的門,坐上鋪子後頭候著的軟轎徑直回家去。
那掌櫃的見人都走光了,又做成了一筆大買賣,心中歡喜。不僅按照原先說的賞了何家姐兒仨四五塊碎尺頭,還將一整塊茶青色的舊尺頭一並給了她們,又打賞了她們五文錢。
何蓮兒接了錢和尺頭,向那掌櫃的好好道了謝,也不敢多留,告辭就走。
姐兒仨回到宋記餃子鋪,拿了打包好的吃食,又在街角的肉案上割了一刀半肥半精的豬肉、買了一小袋白面兒,推著平板車回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