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月一把扯下面巾,念了聲佛︰「阿彌陀佛,還是不要見皇後才好,免得心驚膽戰的。」轉念一想,皇後說了晚上還要見自己,恨不得立刻就爬到那個雲歡身邊躺好,也裝暈倒才好,單獨一人去見皇後,實在需要些膽子才行。
「皇後為難姐姐了?」芳華試探著問道。
「那倒也沒有。」今天的狀況著實有些詭異,太平這麼久的太興殿,像是個被突然點燃的鞭炮, 里啪啦地一連串聲響,叫人連喘氣都來不及,直接再耳朵邊上炸開了,弄得大家都措手不及,無所應對,汝月抬手又模一模芳華的頭發,「要不,你先回去,紅袖那邊還好相處嗎?」
「還算好相處,棉珠和漱玉的傷也稍微好了些,能自己下地了,紅袖約模知道我們是要回來的,對我們幾個也就睜只眼閉只眼,不太計較,大伙兒白天干的活多,晚上回來沒多余的話,直接洗漱就睡了。」芳華又看一眼躺著的雲歡,手指豎在嘴唇中間,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汝月馬上懂了,雲歡的眼珠在眼皮下面微微轉動,怕是要醒轉,或者剛才已經醒了,只是沒有睜開眼,幸好沒有在背後說皇後的壞話,否則雲歡回頭一告狀,吃不了兜著走。
雲歡嘶了一聲,緩緩睜開眼來︰「我這是在哪里?」
「芳華去給倒杯水。」汝月和和氣氣地解釋說道,「這里還是太興殿,你在前殿暈倒了,皇後向太後討了個恩典,留你下來休息,等你醒轉了再回去。」
雲歡掙扎著要坐起來,明顯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汝月給她搭把手,又接過芳華手中的茶盞︰「你才醒,不用著急,先喝口水潤潤嗓子。」
雲歡沒有說話,咕嘟咕嘟一氣將茶水喝干淨,隨即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坐在床沿直喘氣,應該是想起暈倒之前發生的事情,那時候皇後的五根手指就按在她的發頂,雖然力氣輕柔,她卻覺著自己的腦袋隨時隨地會掉下來,可是她一點都不覺著害怕,一點都不。
「太後有沒有因為我的不是責怪皇後?」這一句問得很小聲,掩不住的心中忐忑。
「皇後與太後都說清楚了,太後沒有責怪,你想想,要是太後真的動氣,你哪里還能太平的躺在這里,還讓我給你轉話。」汝月盡力安撫住雲歡的情緒,說實話,自己打心眼里挺敬佩這種一心向著主子的忠心耿耿,定然是把命都豁出去才能在太後面前說出那樣的話,皇後若是保不住她,她就是一顆棄子,可是她醒轉過來問的還是皇後的處境。
「那就好,那就好。」雲歡雙腳落地,找到自己的鞋子,彎身穿上,「我在這里也歇息了不少時間,該回去了,多謝你的照顧,我記得你是不是叫汝月?」
汝月笑著點點頭,沒想到她一向深居簡出的,每個人都能輕易叫出她的名字來,回頭看一看窗外︰」天色都黑了,我同你一起去次丹鳳宮。」
「這可使不得,已經睡在你的床上叩擾多時,怎麼好意思讓你再送我回去。」雲歡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皇後娘娘也是要喚我過去問幾句話,就順便走這一遭,不是特意要送你的。」汝月見她走路的時候,腿腳有些軟,輕聲關照道,「突然暈倒是病體的先兆,馬虎不得,你也別拿自己身體不當回事,回去有機會找個大夫看一看才是正經話。」
「是,多謝妹妹提點。」雲歡雖說是醒了,手啊腳啊的好像還不屬于自己身體,有些不受控制,汝月在旁邊攙扶著走路,畢竟借力好過許多,又听她說了一通貼心話,心里頭頓時熱拉拉的,想著以前也听其他姐妹說過太興殿的汝月,性子溫和有禮,十分好相處,暗暗又多贊了兩句。
汝月借著要送雲歡的檔口,讓芳華先回去,走在去丹鳳宮的路上,也就不那麼別扭了。
雲歡幾次想開口問她話,又不知道從何問起,嘴巴張了合,合了張,汝月偷偷看在眼里,已經猜到她想問什麼,索性替她說了出來︰「皇後與太後後來並沒有在問你說的那些糾纏。」見雲歡有些不相信,就將雙玉落入荷花池,回來哭鬧被太後責罰的事兒也挑要緊的說了幾句,正好又順著太後方才的意思,將此事按照太後決定的散播出去。
雲歡听得有些暈乎乎的︰「那皇後也沒有責怪你們那里的宮女了?」
「是,皇後娘娘很和善,沒有計較這些。」汝月用了和善一詞,再琢磨一下當時皇後的神情,忍不住私底下苦笑了一下。
雲歡放下大半的心,手腳隨著走動也漸漸放開來,話匣子一打開,熱情地問了問太後近日喜歡吃什麼喝什麼,汝月耐著性子都一一回答,兩個人不知不覺中已經走到丹鳳宮的門口,雲歡的話語聲愕然而止,眼睜睜看著一格格的階梯,不想往上走。
汝月大致有些明白她此時的心情,生怕回到丹鳳宮里,皇後再指責她的不是,沒有催促,在旁邊安靜地等了一會兒,差不多半柱香的時間過去,雲歡勉強沖著她一笑道︰「你看看我這沒出息的樣子,都沒事回來了,又要擔心別的。」
「沒事的。」汝月只說了三個字。
雲歡感激地點了點頭︰「皇後娘娘還在等著你回話,我不能耽擱你的要緊事情。」
台階高處傳來一聲輕咳,汝月一仰頭,見到另個跟著皇後的宮女,她看了看她們,飛步下了台階︰「可算是回來了,皇後娘娘念叨你幾次了,還讓我來門口接你。」說著話,將雲歡的手臂接過來,沖著汝月笑道,「還勞煩妹妹送她回來。」
「這是雲瑯,我們倆是親姐妹。」雲歡一心要替汝月說幾句好話的樣子,掙不過雲瑯那只有力的手,被拖到另一邊。
雲瑯多看了汝月一眼才道︰「妹妹先進去見皇後娘娘,我將我這妹子安頓一下。」
汝月來不及說話,姐妹兩個拉扯著就走開了,她輕輕嘆口氣,原先想著可以有個臉熟的人陪著,看來是不可能了,丹鳳宮的台階真夠高的,汝月緩步而入,讓門口的宮女先行通稟,站了好一會兒,那名宮女才回來領人。
一路上,汝月始終低垂著頭,目不斜視,只看著自己的步子,緊隨其後,一直被帶到皇後面前,皇後沉聲道︰「本宮說過讓你來是來領賞的,你怎麼一副受罰的樣子,本宮倒有些為難了。」
「皇後娘娘說笑了,婢子並沒有做過什麼值得領賞的事情,要是皇後娘娘真的賞賜了,婢子心中有愧的。」汝月恭恭敬敬跪下給皇後行了個禮,「婢子來是因為皇後娘娘要婢子來一次,並不是來討賞的。」
「本宮一向是個賞罰分明的人,該賞該罰心中都很清楚,絕對不會混淆的。」皇後語氣和善地說道,「不用過于拘禮,你且起來,站在一邊說話就是。」
雲瑯從偏門而進,走到皇後身邊,湊近低聲說了幾句話,皇後听完臉上的笑容更明顯了些︰「是你把雲歡送回來的,本宮就說你是個有心的孩子,又會做人又會做事的,抬起頭說話。」
汝月依言緩緩抬頭,隨即一怔,她見到自己繡的那個荷包正放在皇後手邊,顯然剛才說話的時候,皇後的手指還在模索著荷包上繡的圖案,平日里就算是太後喜歡這些小零小碎的東西,也沒有這樣上心的,更何況她做起來很方便,太後都是挑著全新的在用,這樣子對待一件半新不舊的小繡品,還真是稀罕。
皇後留意到她的目光,將荷包拿了起來,低笑著道︰「本宮也不知道是怎麼了,見到這個,想起很多以前的事情。」
「皇後娘娘以前見過類似的東西嗎?」汝月問得小心的不能再小心了。
皇後輕嗯了一聲,就沒有再說話了,她的目光遠遠地落開去,像是有些迷茫,又像是有些惆悵,還夾雜著幾分的不甘,糅合在一起,讓人覺著有些別扭。
雲歡收拾過自己,換了衣裳出來給皇後行禮,皇後才反應過來,揮了揮手道︰「沒事就好,以後再自作主張定不輕饒。」像是要解釋給汝月听才接著道,「她們兩個從本宮未入宮前就是伺候本宮的,這些年來,本宮見她們年紀慢慢大了,想放她們出宮去過自己的日子,卻怎麼也不願意,既然如此就留在本宮身邊了。」
原來是陪嫁來的,難怪皇後對她們倆另眼相待,汝月平日里不太愛听宮女之間的八卦,這會兒听皇後親口說來,有些意外,又有些了然,確實是跟了年數長久的老人才敢出頭,換做別人怕是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只是汝月有些不明白,皇後為什麼要同自己拉家常,是想讓自己放松心態,隨後再盤問其他的事情,還真是不好說。
「汝月,本宮問你,想要點什麼賞賜,你盡管開口就是。」皇後算是和顏悅色地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