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維曾經說過,她不把白素放在眼里,更不會把唐天瑜放在眼里。
對于顧維來說,白素不是她心目中的兒媳婦人選,唐天瑜更加不是,但在某一段時期內,為了楚衍的安危,顧維抗拒楚文緒的出生,卻希冀楚衍能夠迎娶唐天瑜。唐天瑜畢竟是楚家的子嗣,楚衍一旦娶了她,安危方面至少能夠暫時得到保障。
簡單來說,唐天瑜可以間接保護楚衍的安危,但楚文緒卻會間接害了楚衍的命。
所以顧維才會在唐天瑜鞋底做了手腳,試圖殺了楚文緒,如果唐天瑜不小心一尸兩命,那是再好不過了,只可惜母子倆命數太大,即便是滾下樓梯還能安然無恙。
顧維給唐天瑜找晦氣,其實理由很簡單,因為唐天瑜是心機女,明明配不上楚衍,卻為楚衍生下了兒子;因為她是楚家人,一個時刻威脅楚衍性命的絆腳石輅。
若說女子聰慧,顧維有一點確實沒說錯,唐天瑜確實不如白素。
關于政壇智慧,顧維一直覺得其子楚衍玩得得心應手,玩得從容淡定,不經意間就能從細微之處四兩撥千斤。
在這一點上,楚衍的賢內助勢必要像白素那樣的女子才堪匹配嬙。
白素有操控大局,扭轉乾坤的能力,記得有一次白素站在38層高的樓頂試圖說服綁匪放了人質時,樓下所有人都屏氣緊張不已。
那天場面很緊張,白素和綁匪、人質之間的距離很近,稍不注意就會一起從樓上掉下來。
白素淡然不驚,她能讓綁匪的情緒從地獄轉移到天堂。
顧維忘不了,觸目可見,楚衍站在樓下,強自鎮定之余,宛如孩子一般痴痴的仰望著白素。
白素的美,總能在危險中顯得異常醒目。
但有時候知道是一回事,現實生活中合適不合適又是另外一回事。事已至此,不僅僅是顧維,包括楚家人全都看出了端倪,無論他們怎麼威逼利誘,楚衍都不可能放棄白素。這是他的堅持,也是他的底線。
顧維無意觸踫楚衍的底線,但有些事情,她必須找楚衍談談。
楚衍在書房,白素住院後,他把工作重心幾乎都挪到了醫院里,今天議員比較多,大概顧慮他們來回進出病房會吵到白素,所以楚衍去了另一間書房辦公。
顧維眼見議員一個個都離開了,這才開始前往書房,從二樓乘坐電梯前往三樓的時候,沒想到慕少卿會從另一部電梯里走出來。
看到她,慕少卿微微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如初。
「夫人。」態度禮貌,一如既往。
「找楚衍嗎?」對于慕少卿,顧維多少有些愛屋及烏,他和楚衍是堂兄弟,面對慕家人,心總會在不期然間溢滿了溫暖。
慕少卿眸色沉了沉,淡淡開口︰「不是,我跟爸爸一起前來探望楚修文閣下,听說素素也在住院,所以就順便來看看她。」
那句順便,似乎是專門說給顧維听得一般,顧維眼眸閃了一下,笑道︰「應該的,你過去吧!素素應該在病房里。」
「好,我先失陪了。」
顧維看著慕少卿高大挺拔的背影,失神片刻,很顯然慕少卿對白素念念不忘。有時候白素,還真是害人不淺。
果不其然,楚衍在辦公,坐在辦公桌後面,桌案上擺滿了文件,握著鋼筆的修長手指隨著移動,筆尖在紙頁上摩擦出淺淺的聲響,勾勒出一個個極其細微的毛邊。
楚衍放文件的時候,不經意間看到了站在門口邊的顧維。
「有事?」並沒有很吃驚,楚衍涼涼開口。
「阿衍,我們談談。」走進來的同時,顧維關上了房門。
楚衍目光專注的看著文件,聲音有些漫不經心︰「你應該能看到,我工作很多。」
顧維皺眉︰「騰出一點時間留給媽媽,不可以嗎?」
筆尖微頓,楚衍終于抬眸看著顧維,大概沉默了幾秒鐘,這才松口道︰「十分鐘。」
「……好,十分鐘。」心內苦笑,他們大概是相處最詭異的一對母子了。
顧維走到一旁的沙發前坐下,率先打破沉默,多少有些示弱和討好︰「我們有多久沒有像今天這樣坐下來聊天了?」
楚衍沒說話,並非不知該怎麼接口,而是他和顧維能夠心平氣和坐下來聊天的時候真的很少,幾乎屈指可數。
「阿衍,你該明白,不管我做什麼都是為了你好。」顧維話語自嘲︰「這世上誰都有可能算計你,想要害你,但唯一不會害你的那個人就是我。」她知道這些年,楚衍一直在怪她,生了他,卻一直對他不管不顧。
楚衍對顧維的話並沒有太多的感觸,他靠著椅背,雙臂環胸,淡淡的反問道︰「在你眼里,楚家是什麼,富家政權集結地,還是困守我一生的囚籠?」
「含著金鑰匙出生不好嗎?」有多少人羨慕他的好命,他都沒有察覺到嗎?
楚衍就那麼沉沉的盯著顧維,那雙漆黑深邃的眸子里,仿佛蘊藏著滄海,翻涌不息間令人心思莫名開始發慌。
楚衍聲音冷清︰「我沒說含著金鑰匙出生不好,我不能在享受金錢帶給我的好處時,落井下石擯棄金錢。從我出生的那刻起,我就成為了別人矚目的焦點,但我的壓力又有幾個人能夠看到?身為總統繼承人,我做的每一件事情都要有所作為,最好能夠在良善的基礎上,讓人覺得驚天動地。但從小跟隨我一起成長的寂寞和絕望,你看到了嗎?既然談到了楚家,我不防把話跟你說明白,在我眼里,楚家把我釘在了十字架上,有些東西會跟著時間一起成長,刻在我的生命里,並且被我銘記一輩子。」
顧維心一沉,啞聲道︰「媽媽希望能夠給你最好的一切。」
楚衍眸光冷郁︰「這不是給,是在偷。你我很清楚,我不是楚家人,我身上沒有楚家的血液,這就是問題所在。你把我帶進楚家,帶進名門,看似我很幸運,但又何其不幸?在楚家,我一點點的扼殺掉自己的個人情感,有關于我的喜怒哀樂只能在暗夜獨處時流露出來,因為想要成為楚家的孩子,就沒有發怒和生氣的權利,在這種情況下,我沒辦法做到隨遇而安,如果我想活,就只能隨波逐流,如果我身邊的人全都是惡人的話,那我只能逼迫自己比他們更狠。」
顧維因為楚衍的話,心里一時間宛如天人交戰,總之滋味很不好受,盯著地毯看了一會兒,這才沉下氣,抬眸定定的看著楚衍,「現在只有我們母子兩個人,你跟我說句實話,你爸爸被人暗殺是不是你派人干的?」「無可奉告。」
顧維這次是真的有些生氣了︰「楚衍,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楚衍從容不迫的看著她︰「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我也明白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麼,你不是一心想要擊垮右翼嗎?現在機會來了,你怎麼反倒徘徊不定了?」
顧維憂聲道︰「現如今陳惠懷疑是楚翎做的,楚修文醒來後雖然什麼都沒說,但我能夠看得出來,他懷疑暗殺事件主使人是你,你這是惹火燒身。」
楚衍眸子里閃現出一抹冷光︰「我要的只是一個結果而已,在目的達成之前,我所下達的命令會讓多少人死亡,或是死了誰,我並不關心。想要在政壇里面安身立命,首先要學會的就是怎麼樣去適應殘酷。相信我,如果楚修文因為此事懷疑我,想要反過來報復我,即便報復成功,我也不會在黃泉路上詛咒他泯滅人性。」
顧維皺了皺眉,穩了穩情緒︰「你這是在拿自己的生命做賭注,如果楚家抓到你的把柄,我看你怎麼置身事外。」
「我有選擇嗎?我是楚家一手培養出來的,雖然不是楚家人,卻擁有楚家人慣有的品性,比如說虛偽、狡詐、陰暗。我的命運從一開始就被釘在了木樁里,想要生存的話,我就必須把自己放低,低到塵埃里,但總不能讓別人一直踩著我,剛開始可能不覺得有什麼不妥,但時間長了,再好的脊椎骨也會在有一天被人踩成強制性脊椎炎。你不能要求我對一直監控,想要操控我的人有多仁慈,因為我不是聖人。」楚衍聲調沉穩,但卻夾雜著嘲諷。
「你終于承認,你打算利用這次暗殺事件鏟除楚翎?」早該想到的,有關暗殺事件,所謂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暗殺楚修文的幕後指使者,可以是楚衍,也可以是楚翎,他們都有暗殺動機,關鍵要看受害方是怎麼想的。
「鏟除異己哪有那麼容易,只要陳惠肯懷疑楚翎,那麼對于我來說將會只有利,沒有弊。」他做錯了嗎?不,楚衍並不認為自己做錯了,因為他們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這些年楚修文雖然對你很嚴厲,卻從未對你下過殺機。」很難得,顧維在提到楚修文的時候,臉上竟劃過一絲不忍心。
似是沒想到顧維會說這番話,楚衍靜默良久後,方才冷冷的說道︰「那陳惠呢?她心甘情願把總統之位交給我嗎?她現在不動我,是因為楚文緒還小,但你應該很清楚,如果有一天她病危入院,離開人世之前,有兩個人是要陪她一起下地獄的,一個是楚翎,另一個就是我。」楚衍眸光淡淡的落在顧維身上,停頓了三秒,輕笑道︰「你不是一直都不肯原諒楚修文嗎?怎如今反倒關心起他的安危來?」
看樣子,夫妻之情有時候需要跟著歲月與時俱進。母親對楚修文並非全然的沒有夫妻之情。
果然,顧維抿了抿唇,目光復雜,「……我和他畢竟從小一起長大。」人心都是肉長的,這些年,楚修文對她多番容忍,她並非看不到。
楚衍沉默,良久良久︰「兩年前,素素和小荷被人綁架,不過短短幾個時辰而已,輪船爆炸,我震驚,我心急如焚,可即便如此,素素還是遇害了。白素是誰?她是我妻子,是我從第一眼見到她,就認定的人,我那麼依戀她,但有人卻試圖把她從我身邊奪走,這代表了什麼?完全是赤~果果的挑戰,那個人在挑戰我的自制力和忍耐力。我不是一個天生邪惡的人,但從這件事情上,沒有人嘗試尊重我,所以怎麼能指望我的道德底線會比別人高呢?別怪我對楚修文無情。幾個月前在總統府,我宣布素素還活著,當時楚修文也在,我們有過短暫交談,當時我給過楚修文機會,我問他北海綁架案是不是他做的。他沒否認,他說是他做的。從那一刻起,他就應該明白,我的報復遲早有一天會加諸在他的身上。縱使我不報仇,素素也不會放過他。」
顧維眼眸一緊,呼吸急促,眸子宛如翻涌不息的雲,盯著楚衍,半晌才幽幽開口︰「……看樣子,你要幫著白素報仇了。」說著,咬了咬牙,重聲道︰「你就那麼非她不可嗎?」
即便白素殘廢,他也不在乎嗎?
「我和她明明刻骨深愛,但為什麼總是在現實中一再錯過,除了我們自身原因之外,楚家就沒有原因嗎?」楚衍波瀾不驚的嗓音听不出任何起伏︰「不管我謀劃什麼,有多麼不動聲色,無非只是為了顧全我和素素周全,比起楚修文對素素做的,我只是殘忍了那麼一丁點而已,是你告訴我的,成大事者有時候必須心狠手辣,不能心存婦人之仁。」
顧維身體一僵,沒想到曾經她對楚衍說的話,有一天被楚衍說出來,會讓她一時間啞口無言。
顧維聲音軟了幾分︰「兒子,媽媽不希望有一天你被世人詬病。」
「我只是做了我應該做的,你希望右翼不復存在,我希望政壇沒有內戰紛爭,不管怎麼說,我都會幫你達成所願,你看結果就好。至于過程,真的就那麼重要嗎?」
「如果一開始,你肯跟白素離婚,娶了唐天瑜,就不會有這麼多事情發生。」顧維聲音很輕,低聲呢喃了這麼一句話。
楚衍眸子沉戾中透著執拗︰「除了白素,我可以犧牲一切。」
顧維皺眉,聲音揚高︰「這里面也包括我?」
「你是我母親,我們本該相親一輩子,但在楚家,心卻永遠背道而馳。在你心中,親情遠不及仇恨要來的重要,你對我的漠視和置之不理,讓我從小到大感受最多的就是寒冷,即便後來你給我幾個歪瓜裂棗,我卻不能感激涕零,忘了前塵事。」明明是無情的話語,但卻透著沉悶般的緊窒。
顧維表情有些受傷,就那麼沉沉的看著楚衍,目光犀利而清透,仿佛要看到楚衍內心最深處。
「十分鐘到了嗎?」顧維忽然問他。
「如果你沒聊盡興,時間可以適當延長。」他的聲音不管到了何時何地,永遠都那麼冷靜。
「兒子,我來,不是為了和你吵架的。」說這話的時候,顧維站起了身,大有結束談話的意思。
楚衍看著她,眸光懾人,但聲音卻是一貫的冷沉︰「……你知道我為什麼會覺得很孤獨嗎?因為在楚家,我一直覺得我是一個外人,只有我一個人在孤軍奮戰,險境求生。」
顧維壓下所有的情緒,試著解釋︰「我以為漠視有時候可以讓你快速成長起來。」
楚衍在笑,但他的眼楮是不笑的︰「所以,別怪我親情淡薄,有時候不顧念骨肉親情,當生存都成問題的時候,道德仁孝只會變得蒼白無力。」
顧維忍不住開口說道︰「即便如此,血緣是拆不散的,你是我兒子,我是你母親,這是誰都無法改變的事實。」
沉默片刻,楚衍眼底浮現出肅穆之色,直直的逼視著顧維︰「如果有一天我和素素要帶你離開這里,你願意放下世俗誘惑,跟我們一起走嗎?」
顧維身體一僵,眸光落在楚衍身上,眼中閃現出眸中激越的情緒︰「離開這里,你們要去哪兒?」
楚衍輕啟薄唇,聲音毫無溫度︰「只是如果,比起權欲紛爭,每天緊繃著神經,你難道從來都沒想過有一天放下一切,平靜安穩度日嗎?」
顧維瞬間嚴肅起來︰「這個如果我不需要,你也不需要,你是總統,怎麼能說離開就離開,這種不負責任的話,以後不要再說了。」
楚衍垂眸,自嘲的笑了笑,自語呢喃道︰「真是不討人喜歡啊!」
「你說什麼?」顧維皺眉,沒有听清楚楚衍的話。
「……我要工作了,如果談話結束的話,你出去吧!」他又恢復了以往冷然。
顧維無聲看了楚衍一會兒,似是想到了什麼,對他說道︰「少卿來醫院了,你知道嗎?」
「……是麼。」表情沒變,話語也沒變,只是握筆的力道卻下意識緊了緊。
「我剛才在電梯口遇到他,他正好去探望白素,這時候只怕兩人還在一起。」顧維聲音有些冷,听不出情緒來。
楚衍抬眸看著顧維,唇角扯了扯,算是笑了︰「你說這話給我听的目的是什麼?」
顧維攏眉︰「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況且還是初戀請人,我不希望有流言傳出來,損壞你的名聲。」
楚衍似若未聞,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文件上,輕漫開口︰「多謝關心,麻煩出去的時候,幫我把門關上。」
只有楚衍一人獨處的辦公室,溫度明明很高,但顧維離開後,溫度卻顯得有些低,冷氣調皮的鑽進他的脖子里,原本正在簽文件的手指僵了僵,只見他皺了皺眉,「啪」的一聲把鋼筆放在桌上,起身的同時,拿起一旁的外套,快步離開了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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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素和慕少卿沒有在病房里呆著,兩人去了花園,那麼光明正大,帶著有恃無恐的坦然。
提議來花園的那個人是白素,她不想讓人誤會,畢竟私下相處,對于她和慕少卿來說確實有些尷尬,但花園就不一樣了,最起碼他和她都能自在一些。
對此,慕少卿不是不知道,但卻沒有多言。
他和她在一片沉默里,多少有些心照不宣。
白素在前面走,慕少卿在後面靜靜的跟著。
慕少卿看著她的背影,有些心神恍惚,兩人在一起的時候,他多是跟她並肩而行,只是現如今,她卻再也不會給他這樣的機會。
她背影倔強,不期然想起那一日他和她分手,她放下自尊,試圖挽留他︰「少卿,想想我們之前經歷的四年,難道你真的打算說斷就斷嗎?」
那時候,他背影決絕,她是否也像他現在這樣,看著她的背影發呆?
天氣陰沉,昨天還暖陽懸空,看情形明日就會有一場冬雪降臨。
前方,她腳步因為鵝卵石不小心崴了一下,他快步上前攙扶住她的手臂︰「沒事吧?」
「沒事。」她不易察覺的抽出手臂,笑容淺淡疏離︰「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