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6日,國民不僅迎來了隆冬第一場大雪,也迎來了莫珂的死訊。
「車禍身亡」四個字,足以為莫珂冠上紅顏薄命的美稱。
那天,雨夾雪,雪花起先不大,倒是雨勢驚人,那麼大的雨似乎不將天地沖刷干淨,誓不罷休。
總統座駕一輛接著一輛有條不紊的開往國會,雨刷器沖刷著雨水,試圖掃除迷霧,還復清明。
到了國會門口,縱使是雨雪天,依然有大批人聚集在那里,一個個西裝革履的撐著傘,站在那里翹首以盼轢。
看到楚衍座駕駛過來,早有人迫不及待的迎了上來。
楚衍坐在車里,透過車窗,看著那群高官政客擠著身子撐傘迎他,薄唇微抿,眸光側開,將手中文件合上放好,這才示意徐澤打開車門。
楚衍整理了一下袖扣,微微閉目,再睜開眸光時,已邁出修長的雙腿,走出了車門 。
「閣下,別淋濕了。」有人把傘舉到楚衍頭頂。
楚衍抬眸望去,給他撐傘的人叫程昱,隸屬慕少卿智囊團成員。
收到楚衍眸光,程昱態度謙遜,壓低聲音道︰「今天議案定奪,一切都會回到最初。」
楚衍神情如常︰「少卿的意思?」早晨少卿離開前,說他會想辦法歸還恩情。所以這就是他還恩的方式嗎?
「……嗯。」
楚衍心有所觸,目光落在國會台階之上,一階一階望過去,雕花青木大門前,有男子靜默多時。
他是慕少卿,穿著一身黑色西裝,外面穿著一件黑大衣,顯得身材異常修長挺拔。
他看著楚衍,又好像沒有,拳頭抵著唇,微微的咳嗽著,看樣子不久前他沾染了感冒。
一群人在楚衍的帶領下,從慕少卿身旁擦肩而過,慕少卿看著淅淅瀝瀝的雨水,感受著空氣里傳來的潮潤氣息,深深吸了一口氣,這才轉身尾隨眾人走了進去。
今天是限制總統武裝調配議案的最後一天,對國會來說事關重大,對左右兩翼,對楚衍來說,同樣很重要。
政壇高官幾乎都在那里,偌大的會議室里都是人,楚衍坐在最上位,國會成員發表議案執行認可觀點的時候,他的修養很好,低頭翻看著文件,似乎那才是他關注的焦點。
在此之前,眾人從未坐在一起商討過此事,有時候是因為楚衍不在場,有時候是媒體連線會議,所以現如今眾人齊聚在一起,還是第一次。
楚衍給足了國會時間,讓他們闡述受理議案觀點和看法。
但他的好修養,並不代表他可以一直維持下去,因為就在國會結束話音的瞬間,從走進辦公室那刻起就開始保持沉默的男人,忽然開口說話了。
因為天氣原因,室內光線很暗,于是會議室里燈光璀璨,宛如白晝。
楚衍英俊的面龐在燈光下顯得撲朔迷離,示意段亞楠把事先準備好的文件分發給眾人,見所有人迷惑的看著他,這才清冷的說道︰「煩請各位暫時放下偏見和執拗,好好看看這些文件都說明了什麼?如果看不明白,眾位可以回家詢問你們稚女敕的幼子或是孫子,也許那些孩子頭腦越是簡單,越是能夠發現問題的本質。」
這時候,文件分發到手的人,已經看到了文件內容,在驚訝的表情之下,楚衍輕漫之聲再次響起︰「這里大部分人想要限制我對武裝軍事力量的掌控,那麼……不妨好好看看這些文件,你們所看到的資料,全都是武裝鎮~壓暴動,當然我只挑選了我執政以來發生的暴動。有些事情年代久遠,如果有誰察覺出有哪些暴動我沒有記錄出來,隨時歡迎補充。」
楚衍眼神巡視眾人,眾人見了,臉色有些發暗,有些不自然,有些冰冷,有些率先在楚衍的目光下落敗,移開視線,一時都沒有吭聲,沉默的翻看著文件。
一時會議室里,只有文件翻閱聲。
楚衍拿著文件,一邊看,一邊概括總結文件內容︰「七年前,我出動軍隊,鎮~壓了‘右翼份子馬里恐怖襲擊引發的一系列暴亂’。五年前,我出動聯邦軍隊鎮~壓了歷經十一個月都難以調停的礦工暴亂。三年前,僅僅一年時間內,我連續兩次出動軍隊,分別鎮~壓攻擊政府大學生游行,還有從全國各地聚集在這里的退伍軍人絕食大游行……有人說我心狠手辣,說我鎮~壓的那些人都是我的國民,問我鎮~壓的時候,怎麼忍心對國民趕盡殺絕?我不是一個好人,從未試圖隱瞞各位,為政者,手上偶爾沾染鮮血,只是為了讓更多的人可以過的更好。每次鎮~壓之後,天空將會被烈火焚燒,濃煙籠罩,有人死,勢必會有親者痛,但有時候為了解決問題,有些犧牲是在所難免的。」
楚修文「啪」的一聲把文件甩在桌上︰「雖說你是我兒子,但我不得不說句公道話,我執政多年,還不曾直接動用武裝能力對國民實施暴行,這種行為很不可取……」
楚衍微微眯眼,表情讓人看不透,「我不會為我做過的事情道歉,更加不會有負疚和遺憾,我所做的一切可能愧對了所有的當局者,但卻無愧我的良知和良心。如果時間可以重來,我依然會這麼做,我會盡我最大的能力把傷害降到最低。」
楚修文眸光深邃,看著楚衍,帶著一抹意味深長。
溫嵐忍不住開口說道︰「閣下做法我很認同,當問題開始往壞得方向發展時,當局必須采取一些手段,才能力纜狂瀾,有時候結束暴亂,不是靠仁慈和三言兩語就能平息戰事紛爭,唯一的解決方法就是斬草除根,哪里長了惡性腫瘤,就應該手法利落的在哪里下刀清除。況且閣下執政以來,國家軍事力量逐年攀升,時常令外界友人感慨驚嘆不已。我自以為,今後無論是誰控制國家軍事權,都不會比閣下做的更好……」
楚衍薄唇微勾,微微向後一靠,姿態閑適,漫不經心道︰「你們確定要把時間浪費在這種毫無意義的事情上嗎?或許現在就可以開始投票,提前結束這場鬧劇,你們認為呢?」
有時候,楚衍的話雖然輕淡,但足以讓一室喧鬧瞬間安靜下來,也足以讓眾人無意識听從他的命令,往往執行到一半,才驚覺再次被楚衍的言行給影響。
投票的時候,有人忍不住偷瞄楚衍的反應,怎麼說呢?那個無與倫比的優雅男人,很鎮定,也很淡定,好像就算天塌下來,也不能讓他臉色大變。
燈光照在他的臉上,有些忽明忽暗,他是天之驕子,不管走到哪里,不管處境如何,哪怕現在很多人都決定著他的軍事大權,他也可以那麼無動于衷,不動聲色的坐在那里。
會場里的人,很多都比楚衍年齡要大,但大部分人面對楚衍時總是很敬畏。
別人投票時,他正在傾听邵凱跟他匯報工作,話語不多,偶爾會淡漠的說上一句,邵凱听了,不時點頭。
楚衍不慌不亂,是因為有關于這項議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軍事大權注定還是他的。
如果他不能掌控軍事權力的話,那麼極有可能接手的人會是楚修文。
對于右翼來說,他們是斷然不會幫助楚修文掌控軍事權力的,這麼一來,自然會反對到底,況且適才右翼有听到他和楚修文的談話,大概料想父子倆為了此事鬧僵了,如此一來,今後豈能不記恨?既然如此,還不如賣個便宜給楚衍,讓他和楚修文慢慢斗,而右翼有免費的好戲可以看,沒道理不看。
楚修文看著楚衍,他依然鎮定如斯,高深莫測,尤其是那雙眸子,因為太過幽深,所以深不見底,仿佛看不到盡頭一般。
對待這個兒子,他從未看透過。
楚衍這時候也在看楚修文。
在楚家,陳惠主事,顧維、楚修文還有他,當然現如今再加上一個唐天瑜,他們四人相互制約,卻又彼此利用,身處那樣冰冷的家庭里,每個人都在精心打著小算盤,精心算計著每一個人,不允許自己手中極力攥取的利益有一天會被別人給侵犯。
但他怎甘心他的命運一直在權謀傾軋中掙扎浮沉。
楚修文想要軍事大權,以前或許易如反掌,但現如今難上加難,因為他不許。
結局早已注定。
選票結果顯示,軍事武裝大權應該繼續掌控在楚衍手中,這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楚衍的選票是楚修文的三倍之多。
這……畢竟是個好消息。
看著楚修文陰沉的臉色,楚衍起身離開時,深邃的眼眸劃過冷峻,但唇角卻有了一絲極其淺淡的笑意。
國會內部花園,有長橋橫跨其上,四周用玻璃環繞,名為觀景玻璃房,楚衍就是在長橋上看到了慕少卿。
英俊男人獨立一隅,手上夾著煙,火光忽明忽暗,煙霧縈繞,致使他的臉在煙霧中朦朧飄忽,顯得很不真實。
他不知在想些什麼,俯趴在欄桿上,看著玻璃窗上蜿蜒流下的雨水,發著呆。
「我記得你戒煙很久了。」是楚衍的聲音,只有他能夠把淡漠的話音說的這麼動听。
「偶爾會吸。」慕少卿沒有回頭看楚衍,從大衣口袋里取出一盒解開包裝的香煙遞給楚衍︰「要來一支嗎?」
「我戒煙很多年。」直接拒絕,話雖如此,楚衍也有私下吸煙的時候,他的吸煙狀況完全取決于白素對他的態度。
只不過時間久了,為了身體,他開始學習理智,學習控制……身體是創建未來的希望和最初源頭。
慕少卿轉眸看了他一眼,大概吸的有些急,所以劇烈的咳嗽起來,拳頭抵唇,難得一見的狼狽。
楚衍沒有上前,只因這個時候,慕少卿不會希望他靠近他。
慕少卿艱澀道︰「原以為我今天能夠幫到你。」
「你已經幫了。」沒有落井下石,甚至主動相幫,這已經很好了。
「國會投票選你,是因為你本人,不是因為我,這點自知之明我還是有的。」慕少卿停頓了話音,過了一會兒,再次沙啞開口︰「欠你的,我不會忘。」
楚衍眉眼沉沉的看著他︰「這世上最傷人的一句話是︰回不去了。愛情回不去了,友情回不去了……如果還恩于我,能讓你心里舒服一點,我不會攔著你。」
腳步聲在橋上漸漸消失,慕少卿繼續維持之前的動作,趴在那里,看著花園一景,只是不再吸煙,掐滅吸了一半的香煙,拂了拂飄落在衣襟上的煙灰,緩緩直起身體,同樣邁步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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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途中,徐澤接了一通電~話,不知道對方跟他說了什麼,掛斷電~話之後,情緒並不高漲。
事實上,像他們這樣的人很少有情緒高漲的時刻,當然指的是工作,繁忙的行程安排,難免疲憊不堪。
徐澤不說,楚衍也不問,楚衍只在最初听到徐澤嘆氣時,抬眸淡淡看了他一眼,然後一直保持沉默至今。
最終說話的那個人是徐澤︰「莫珂死訊公布之後,莫家律師一直在給阿嵐打電~話,剛剛才打通,律師說莫叔叔去世後,莫珂寫過一份遺囑,遺囑中說明,如果有一天她死了,她願意把全部財產捐給十字會,莫家房子、名畫和瓷器悉數義賣捐款,莫家所有家具全都送給福利院……」
楚衍微微抿唇,似是嘆了嘆,對徐澤說道︰「難得她有這份心,這事你和溫嵐去辦吧!」
「……好。」
車窗外很亮,因為雪花在飛舞,所以映襯天地間一片白茫世界,宛如裹了一層耀眼的銀紗。
楚衍回到總統府的時候,易笙交給他一份文件,加密,楚衍心下了然,是強尼發來的郵件。
並沒有急著翻閱文件,只因身後跟著大批的人,此舉太過醒目了。
但不翻閱文件,並不代表沒有人打破這份沉寂。
手機就是在這個時候毫無征兆響起來的。
號碼是一長串數字,沒有備注,但楚衍看了,卻忍不住笑了笑,只因那行數字他可以倒背如流。
接通電~話,只听氣息就能辨別出她是誰?
「下雪了。」白素聲音清清淺淺的。
「看到了。」楚衍聲音里有著低低的笑意。
沉默了幾秒,白素開口說道︰「……早上走的急,我還沒有跟墨墨告別,她還好嗎?」
「很好。」楚衍自動忽略早餐風波。
「她體寒,你讓吳為多注意一下她的飲食起居。」
「……」楚衍在笑,輕輕喚她的名字︰「素素……」
「嗯?」她幾乎下意識就應了,似乎一直在等他說話一般。
楚衍淡淡的笑,嘴角上揚,表情溫暖︰「為什麼不直接給吳為打電~話,你可以直接把這些話告訴他。」而不是由他做中間人,似乎有些太過多此一舉了。
有這種想法的男人,嘴角笑意此刻清雅而迷人。
「呃……」白素似乎愣了一下,因為楚衍的話,想要率先結束通話︰「我掛了。」
他連忙出聲制止她︰「別著急,你似乎忘了一件事情。」
「什麼事?」白素有些疑惑。
「你打這個電~話最主要的目的是什麼?」楚衍聲音醇厚低沉,仿佛經年保存的美酒一般,回味無窮。
白素不自然的清了清嗓子︰「听不懂你在說什麼。」
「想我了?」
楚衍話語自然,但因為四周太過寂靜,所以話語悉數被身後一眾政客給听到了。
眾人受了驚嚇,下意識咽了咽口水,閣下這是……
「……」白素在電~話那端紅了臉,低聲叱了一句︰「別亂說。」
楚衍笑,語聲纏綿,很柔,也很低︰「素素,我很想你。」
「……嗯。」白素回應聲很低,幾乎微不可聞。
白素不知道的是,楚衍此話出口,身後眾人全都愣了,這是他們的閣下嗎?前面這位男人是誰?他是楚衍,眼高于頂,平時對人說話淡漠疏離,言簡意賅,工作苛刻到了極致,很多時候都是一張冰山臉的男人有一天竟然會說出這種讓人臉紅心跳的話語來,也難怪有些女政客臉頰會那麼紅了……
就在眾人心潮翻涌,失神發愣間,只听楚衍含笑問電~話那端的人︰「所以,承認想我,會覺得不好意思嗎?」
「有一點兒。」白素似是認命了,懶得再找借口,打這個電~話沒有特別的目的,想打就打了,但沒想到會被這個男人如此「調侃」,不知道稱不稱的上是失算?
楚衍語氣難得很認真︰「那你準備什麼時候召見我?」
一句話便逗笑了她,只不過聲息淺薄,但听起來很愉悅。
「笑我?」楚衍嘴角的笑容自始至終都沒有消散過。
「沒有。」她聲音很輕,對他說道︰「我一會兒要去見一個人,等辦完事,我給你打電~話。」
沒追根究底,楚衍叮囑道︰「衣服穿厚,別回頭感冒了。」
「好。」話落,又補充了一句︰「你也是。」
楚衍結束通話的時候,剛好走到辦公室門口,拿著手機,嘴角笑容溫淡,似是是意識到了什麼,這才後知後覺的發現身後跟著一眾政客,此刻正殷殷的望著他。
楚衍嘴角笑容說散就散,淡淡的掃了一眼眾人,聲音清冽淡漠︰「不回去工作嗎?」
此話一出,眾人除了感慨楚衍變臉速度極快之外,立刻四散離開……
人跟人相比,待遇相距似乎太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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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素要去見一個人,這個人的名字叫陳希。
兩年前,陳希忽然闖進她的人生,告訴她,她並非白毅的女兒。
後來的後來,白毅證實,陳希確實是她母親,當年陳希抱著她走進白家,希望他能夠幫幫她。
原以為只是照顧幾天而已,卻沒有想到這一照顧,也便照顧了二十多年。
白素從未懷疑過她的身世,直到12月24日,直到西寧車禍,巧合疊加,她這才有了懷疑。
懷疑也好,驗證也罷,她勢必要見一見陳希,所幸陳希覬覦曲良武的母親,所以當司徒等人放出消息後,果然看到陳希的人找到了海邊別墅。
等他們進屋,這才中了埋伏,因為白素已經把老太太轉移了,那個屋子是空屋,這一招還是跟曲良武學的。
從陳希手下那里找出聯絡手機,接通,當听到女人慵懶聲音時,白素唇角微勾︰「你好,我是白素,我想我們可能需要見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