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之前,白素並不知道楚錦秋曾經生育過孩子。
楚家人幾乎沒有正面提過「楚錦秋」三個字,這個名字在楚家宛如禁忌一般,如果不是楚衍跟她講起,「楚錦秋」三個字之于白素,不過只是一個名字而已,乏味可陳,根本構建不成公主與警衛私奔的愛情傳奇。
楚錦秋對于愛情如此勇敢,陳惠有女如此敢愛敢恨,白素內心溢滿了感慨和欽佩。
她似乎意識到了什麼,秀眉微微攏起︰「你懷疑唐天瑜是那個孩子?」
「不是懷疑,種種跡象都傾向于唐天瑜就是那個孩子。」楚衍語聲輕淡︰「楚家想找到那個孩子,是因為那個孩子是楚家人,身上流淌著楚家血液。一旦找到那個孩子,那麼我即將面臨的只會有兩條路。其一,陳惠會想方設法除掉我,即便不殺我,也會提前杜絕我成為總統順位繼承人的可能性;其二,為了總統之位不被外姓人竊取,他們極有可能在不公布那個孩子身份的前提下,讓我跟那個孩子結婚,這麼一來,小孩勢必會擁有楚家血統。我的人生從一開始就被敲定好了,生活在楚家的陰影之下,注定身不由己,但人怎會一直甘心如此?沒有人喜歡生命時刻受人威脅,我明白品姑姑孩子一旦找到,對我來說將意味著什麼,所以我決定先下手為強。轢」
楚衍眸色清寒,但話語卻透著輕蔑和譏嘲︰「有時候看待問題,不能只看表面,要透過表面看本質。多年追查福利院,始終沒有孩子的消息,所以極有可能那個孩子根本就不曾被送往福利院,于是我開始把目光鎖定在當年為品姑姑動手術的醫生和護士身上。」
白素心有所觸︰「有什麼發現嗎?」
楚衍短暫沉默,隨後開口說道︰「品姑姑孩子出生後,跟孩子接觸最多的就是即將升任護士長的陳,听說那天孩子是被陳親自送往福利院的。」楚衍笑了笑︰「這麼看來最大的嫌疑應該凝定在陳身上,陳擔任護士長多年,後來因為一場醫療事故,最終離開了醫院。離職後因為丈夫是西寧市有名的富商,但卻花心成性,所以陳雖然表面生活風光,但其中苦楚只有她自己清楚。夫妻兩人貌合神離,丈夫在外面夜夜笙歌,陳心氣傲,索性破罐子破摔,用丈夫的錢,干脆在面前包養起男人來。趄」
白素皺眉。西寧市?這個地方還真是是非之地啊!
收斂思緒,白素說道︰「這夫妻兩人能夠走到一起,倒也是緣分。」
楚衍握緊她的手,眸色沉沉︰「陳對當年的車禍搶救似乎有意回避,這時候她包養的情人開始起了作用。那麼多兩人偷情的照片擺放在陳面前,陳終究還是松了口。她說品姑姑的孩子出生後身體很弱,她很同情品姑姑的不幸,同時被品姑姑對孩子的母愛親情給打動,她擔心孩子送到福利院之後,身體不舒服,會沒人貼心照顧,所以就想到了她的姐姐。」
白素意識到了什麼,下意識開口︰「陳姐姐難道是唐磊的妻子?」
楚衍點頭︰「唐磊妻子身體不太好,所以兩人一直沒有要孩子,陳確實把孩子交給了唐磊撫養。」
白素攏眉,一時沒說話。
「19歲那年,我去美國求學,隔年和唐磊成為鄰居,並不是巧合,而是刻意為之。」楚衍語聲輕漫,薄唇微勾,似是陷入回憶之中︰「那些醫生和護士一致說那孩子背部有個紅色胎記,再加上父母在車禍中喪生,所以印象才會那麼深刻。陳有可能會說謊,並不代表所有的醫生和護士都會跟著陳一起撒謊。所以有關于收集唐天瑜的資料中,有一張她在游泳池游泳的照片,背部確實有一個紅色胎記,于是最初的最初,我的確把唐天瑜當成了品姑姑的女兒。」
楚衍說︰「我承認,我對唐天瑜在某一段時期內確實起了殺意,有她沒我,有我沒她,為了保命,我什麼都做的出來,但我總會想起品姑姑,她臨死還在拼命護著她的孩子,每每想到這里,我就心下遲疑,猶豫著該殺還是不該殺。」
白素反手握住楚衍的手,他說的這些話,她都可以理解。
楚衍對她溫溫一笑︰「人的命運就是這麼奇怪,我覬覦唐天瑜的生死,在我看不到的暗處,還有一個楚翎在覬覦著我的生死。于是一場充滿陰謀氣息的大火,沒有奪走我的命,反而奪走了唐磊的命。出于虧欠,我留下了唐天瑜的命,其實想想她何錯之有,她對自己的身世一無所知,如此說來也是一個可憐人。」但多年後,楚衍才明白,可憐之人必有其可恨之處。
楚衍唇角笑意氤氳︰「在美國求學,雖然辛苦,但我從未那麼輕松過。唐磊死後,我有想過讓唐天瑜回歸楚家,然後我徹徹底底的離開那個充滿權欲之爭的是非之地。」楚衍眼角笑意淺淡︰「素素,比起一國總統,你丈夫更希望能夠歸于塵世,此生奔波只為填飽肚子,每天安穩度日。」
白素忍不住評價道︰「想法很好,但往往天不遂人願,事與願違。」
楚衍笑了︰「你說的對,唐天瑜後背的胎記很吻合那個孩子的身體特征,而且又是陳親自交給唐磊的孩子,這也是我當時沒有起疑的原因。直到唐天瑜出事,我才發現我找錯了人。唐天瑜為了救我和強尼昏迷不醒長達五年,這五年時間內,我有大把的時間和機會可以跟楚家坦白唐天瑜的身世,但我卻沒有這麼做,只因唐天瑜和陳惠、楚修文的dna比對中沒有血緣關系。這樣的結果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究竟是誰在說謊?陳,還是醫院所有人?」
「」白素心緒復雜,保持了沉默。
楚衍問︰「在想什麼?」
「我覺得那個陳很可疑,你調查過她嗎?」白素說出自己的猜忌。
楚衍笑了笑︰「陳在外包養情人的事情不小心被人捅了出去,她丈夫勃然大怒,執意跟她離婚,陳贍養費一分沒拿到不說,還因此身敗名裂,所以離開了當地,失了音訊。」只怪他當初把唐天瑜誤認為品姑姑的女兒,所以才沒有多加關注陳,要不然也不至于以後會發生那麼多的事情來。
「沒試圖找過她嗎?」
「陳離婚後去了蘄州,因為之前的婚姻所以有些自暴自棄,打擊很大,我找到她的時候,她已經住進了精神病院,精神狀態很差,我便吩咐人看管著。」
白素沉默幾秒,緩緩說道︰「目前楚文緒是你的兒子,已經成為定論,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我原以為唐天瑜偷了你的精子,然後才懷孕生下了楚文緒。但現如今的問題關鍵是,楚文緒也被證實身上流淌著楚家的血液,按理說唐天瑜應該是品姑姑的女兒,但她dna卻和陳惠、楚修文不相符。這麼說來,楚文緒是唐天瑜代孕生下的孩子?」
不久前,楚衍對她說過這麼一句話︰「如果文緒的母親是唐天瑜的話,那麼唐天瑜確實是楚家人。」
如今看來,楚衍真正想告訴她的應該是唐天瑜有關于代孕一事。
果然,楚衍神情凝重︰「唐天瑜懷孕八個月的時候,少卿有一次因為你情緒失控,準備剖月復取出文緒,這件事情,你還記得嗎?」
「記得,你當時還護著大月復便便的唐天瑜」這話多少有些賭氣。
楚衍失笑,微不可聞的嘆了一口氣︰「知道你難過,但我非護不可。唐天瑜懷孕八個月歸來,她信誓旦旦的告訴我,孩子是我的,如果我不相信,可以采集羊水鑒定dna。最重要的是楚家人對唐天瑜的態度,讓我費解起了疑心。我在楚家處境堪憂,但陳惠和楚修文似是極為喜歡唐天瑜,和之前相比猶如天壤之別。要知道,從楚家知道有唐天瑜這號人物的那刻起,就一直很不待見她,但唐天瑜懷孕後,最高興的那個人莫過于陳惠和楚修文了。這種變數充滿了詭異和陰謀,我再次拿著楚文緒的dna和楚修文、陳惠進行比對,結果在我猜測範圍之內,卻又在意料之外。鑒定結果顯示,楚文緒和陳惠、楚修文都存在血緣關系。我是一個外人,那麼楚家‘內人’只能是唐天瑜了,再沒有什麼比dna更具說明力了,陳惠和楚修文都無比堅信唐天瑜就是品姑姑的女兒,所以地位自然凌駕在我之上。我護著唐天瑜母子,是因為我比任何人都想知道,唐天瑜的卵子是從哪兒得到的。而且有關于我的身世,唐天瑜又是從何得知,什麼時候知曉的?」
白素覺得唐天瑜完全可以修煉成精了。
她淡淡開口︰「你的身世,若想探知也不難,血型就是一個大問題。至于唐天瑜她知道品姑姑的女兒在哪里,就代表有人對當年的事情很清楚,有沒有查過唐天瑜懷孕前都有哪些比較特別的行程安排?」
「陳和唐天瑜養母是重組家庭,姐妹關系不好,但也沒有那麼親熱,所以平時鮮少有來往。陳生前給唐天瑜打過電~話,隔天唐天瑜曾去蘄州探望過陳。」那段時間,他奔波在s過和非洲之間,難免顧此失彼,疏于詢問陳現狀,再加上得知唐天瑜不是品姑姑女兒的那刻起,他就派人盯著陳,這麼多年來都相安無事,難免讓警衛疏于職守,這才讓唐天瑜鑽了空子。
白素微愣︰「生前?陳死了嗎?」
「跟唐天瑜見完面,陳沒過多久就跳樓自殺了。」
一室沉寂,白素冷靜分析︰「假設,陳見唐天瑜的時候,告訴她並非唐磊親生女兒,或許唐天瑜可以順藤模瓜,根據陳提供的線索,率先找到品姑姑的女兒,在得知品姑姑的身份後,起了私欲,然後為了霸佔雀巢,所以才偷了品姑姑女兒的卵子。」
楚衍說︰「這種可能性我也曾經想過。如果那些醫生和護士沒有說謊的話,那麼問題會不會出在了另外一名孕婦身上。」
白素看著他︰「你是不是追查到了什麼?」
楚衍笑,反應倒是很機敏!
楚衍說道︰「我再次找到那些醫生和護士,並把他們分別帶到密封房間內,在他們身上插上測謊儀器,觀測他們說話時的言行,是否有說謊跡象,結果顯示,有一個叫竇麗敏的中年女人,在說起女嬰胎記時,眼神閃爍,對自己說出口的話有質疑自問跡象,為此我派專家跟竇麗敏進行了一番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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竇麗敏從未見過這種陣勢,難免有些嚇壞了,不敢有所隱瞞。
她說她之所以不確定,是因為當時剖月復取出女嬰,是她給女嬰擦拭的身體,當時並沒有看到女嬰背部的紅胎記,女嬰很健康,放在手術室一旁的嬰兒箱里。
竇麗敏提起了另外一名孕婦,說臨床那位孕婦因為車禍一直在昏迷,但卻沒有生命危險,不過很不幸,那位孕婦剖月復產出的孩子身體很弱,不得已被陳送到嬰兒室的暖箱里。
這時候楚錦秋已經死亡,竇麗敏把白布給楚錦秋蓋上,正準備把楚錦秋生下的女嬰帶到嬰兒室的時候,卻被陳著急喊走,說重病患來了好幾個,讓她去幫忙。
竇麗敏剛結束實習期,沒多少經驗,第一次面對這麼多重傷患,難免有些手忙腳亂。
「孩子怎麼辦?」竇麗敏看著女嬰,遲疑難定。
「先放在這里,還能丟了不成?別磨磨蹭蹭的,快出來。」陳不以為意的掃了一眼孩子,急匆匆的走了。
竇麗敏听「老大」這麼說,心想放女嬰在手術室應該沒問題,所以就關上手術門離開了。
等竇麗敏再次回來,已經是一個多小時之後了。
手術室里除了她,還有陳,楚錦秋的尸體。
竇麗敏沒有看到臨床躺著輸液的孕婦,好奇問陳那位孕婦哪兒去了?
陳臉色蒼白,似是受了什麼驚嚇,听到竇麗敏的話,這才反應過來,說那名孕婦蘇醒後大概不想承擔醫藥費,所以趁人不注意離開了醫院。
竇麗敏想起孕婦的孩子,皺眉道︰「她孩子還在暖箱里」
陳急急的打斷了竇麗敏的話,「我剛才去看了,孩子不知什麼時候被她帶走了。」
竇麗敏當時還氣哼哼,低聲嘟囔了一句︰「這人怎麼這樣?」走到嬰兒箱那里不見女嬰,還不待竇麗敏說話,陳已經開口說道︰「這孩子看起來身體很好,但我剛才進來,發現她臉色有些不對勁,所以就把她放在了嬰兒室暖箱里。」
「哦。」竇麗敏松了一口氣,看了一眼被白布遮住所有音容相貌的楚錦秋,感慨道︰「這孩子真夠可憐的,一夜之間沒了爹,沒了娘,身體還不好,造孽啊!」
「誰說不是呢?」
多年後,當竇麗敏跟專家敘述過往的時候,才意識到當時陳態度很奇怪,她似乎想要遮掩什麼一般。
那時候陳還沒成為護士長,但所有人都認定她會是新任護士長人選,醫院內部消息也是如此,所以說如果這時候工作出現什麼失職漏洞的話,影響升遷事小,只怕事態升級,陳還要擔負法律責任。
楚衍目光深幽,有淡淡的碎光浮現眼眸︰「我在想,那名孕婦蘇醒後,會不會把品姑姑的女兒當成她自己的,所以抱走了。畢竟品姑姑全身都蓋著白布,那名孕婦又怎麼會知道品姑姑也是一名孕婦呢?」
「這種可能性最大。」白素想了想,這才說道︰「我們不妨推斷一下,陳為了保己身,所以隱瞞孩子被抱錯的事實,但又擔心有一天東窗事發,便想把孩子送走,所以她就把希望放在了唐磊夫妻身上。一方面是知根知底,知道唐磊夫婦不會虧待孩子,也好減輕她的罪孽,另一方面國外當然比國內好,長途漫漫,找一個人哪有那麼容易,正好可以遮掩她之前犯下的錯誤。」
楚衍眸色沉靜幽冷︰「自作孽不可活。近兩年,我看著陳惠和楚修文對唐天瑜噓寒問暖,關愛備至,心里卻十分歡喜。此刻的樂,今後勢必會迎來加倍的痛。如果有一天他們得知唐天瑜只是一個冒牌貨,不知道會作何感想?但願一個個都能長命百歲,要不然這戲還怎麼唱?」不知想到了什麼,楚衍聲音沉窒,眸光復雜的看著白素︰「我的婚姻注定夾雜著算計和陰謀,如果不是品姑姑的女兒,就只能是政治聯姻。你20歲那年,楚家因為久尋不到品姑姑的女兒,再加上看到我似乎極為喜歡昏迷不醒的唐天瑜,听說我守護唐天瑜兩年之久,所以楚家難免有些方寸大亂。我在這個時候,適時表示有結婚的打算,我母親听了大急,以為我這輩子要栽在唐天瑜身上,找到了楚修文。他們為了杜絕我的‘想法’,提出政治聯姻,最合適的人選無非就是你,你和唐天瑜相比之下,楚家自然會選擇你嫁給我,盡管那時候你我年紀都不大,但為了防止我把心思都用到唐天瑜身上,所以只能無奈答應。只是我沒想到,有一天你會因為我當初的私欲險些命喪北海,這是我之前始料未及的。」
白素微愣︰「你怎麼會這麼想?」這才想起,楚衍並不知道她的身世。
「陳惠誤以為唐天瑜是他們的家人,殺你讓唐天瑜取而代之也在情理之中,這事怨我,那幾天我為了查找品姑姑女兒的蹤跡,竟然忘了提防楚家對你下手」
「楚衍」
白素阻止楚衍的話,遲疑片刻,對楚衍說道︰「楚衍,這事不怪你。」
想起西寧,難免感慨萬千,她和唐天瑜都在那里出生
白素微微皺眉,開口問道︰「唐天瑜出生日期你知道嗎?」
難怪白素會這麼問了,她一直沒有關注過唐天瑜,又哪里知道她的生辰日期是什麼。
「12月24日。」
楚衍聲音宛如驚雷,淡淡擲下,卻驚的白素心頭一跳。
白素身體一僵,臉色煞白。
12月24日?怎麼會這麼巧?
楚衍沒注意到白素的異常,微微含笑道︰「說起來還有幾天就是你生日了」
白素腦袋嗡嗡直響,還有幾天確實是她的生日︰11月20日。
當年白毅為了不讓別人對她的身份起疑,故意把她的出生日期提前了一個多月,其實她的真正出生日期是12月24日,跟唐天瑜同一天出生,而且母親那天也曾遭遇過車禍,在醫院里生下了她
白素呼吸凝滯,剎那間,一切都亂了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