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立之年的楊適經歷了很多別的同齡人早在很多年前就應該經歷的事情。
他交往了生平第一個女孩。那是個小個子的北方女孩,大眼楮,皮膚非常白。其實楊適並沒有過分注意這些,而是之後他把兩個人一起玩的照片拿回家的時候,姐姐這麼評價的。這個叫孫語的女孩據說是系主任早年的學生,畢業了就留在Z市,也不知是何緣故,至今還像楊適一樣單身。楊適其實對她的履歷一點也不敢興趣,他之所以硬著頭皮去跟個陌生的女孩吃飯,完全是為了成全系領導的關心。這群老家伙總是泛濫著用不完的愛心,仿佛這些年輕的老師不好好解決室家問題,就搞不好學術,帶不好學生,就會成為Z大的不穩定因素,後果相當之可怕。所以他們一閑下來,就在那里算,還有幾個這樣的不安定分子。算來算去,楊適就打了頭陣。
不過見面的結果應該還是不錯的,因為從孫語那邊說,楊適這樣的好男人是沒得挑的,唯一的缺憾是話有些少。不過孫語一合計,說不定是因為初次見面不是很熟的緣故呢,結婚之後肯定要改改的。所以也就沒什麼意見了。從楊適這邊看來,孫語雖然和他期待的那種類型有著很大的差別,不過看得出來她是個非常孝順的姑娘。就憑著這股孝順,楊適覺得還是有一起走下去的可能的。他們一起看電影、坐在公園里聊天,孫語還經常去她的母校,也就是楊適現在教書的地方玩,兩個人的感情像坐了飛機一樣的快。
可是就在楊適提出能不能去見他爸媽的時候,孫語支支吾吾的,像是有一重難以言說的心事。楊適徹底被她的隱瞞惹怒了,問她究竟是何故。這個一向活潑開朗的女生一下愣在那里不知從何說起,眼淚也止不住地一直往下掉。楊適覺得自己的聲音可能太大了,嚇壞了她,想溫柔地安慰她幾句。可是還沒等他開口,她就抽抽噎噎地把事情全交代了。早在他們交往沒多久,孫語就和她爸媽說起了楊適的事情,兩個老人別的沒說啥,就扔出了一個條件,在D市要有一棟差不多大的房子,別的以後再說。孫語知道以楊適現在的經濟狀況,別說D市了,就是在Z市,估計買完房子也成了窮光蛋一個了。所以一直不敢把爸媽的意思告訴他,也不敢帶他回家。只想把這事情拖著,和他一起一天是一天,等到瞞不住雙方了再說。可是現在,這個事情終究是要捅開了。她一邊哭一邊斷斷續續地說,攪得雙方的心都非常的亂。楊適這會兒還真是听懂了,他倒是很平靜,說了句「沒事兒,你回去吧。」那口氣像是打發一個還不起債的人那樣輕松。孫語還在那里哭,她是真的不知如何是好,在這短短的時間的相處,她是越來越喜歡上了楊適的風度和思想。可是她也絕沒有想過違逆她的爸媽,或許,在她的內心深處,她也覺得在D市有一棟房子,是她必須為爸媽達成的一項心願。而這個心願,楊適不能替她完成。她還想再說什麼,她想喊他哥哥,一個能夠永遠允許她來騷擾的哥哥。楊適苦笑著搖了搖頭,「還是算了吧。」那些沒有必要的聯系,留著它又有什麼好處,徒增悲傷罷了。
楊適把她送上了計程車,一個人慢慢地往回走。Z市的晚風知趣地吹著他疲倦的臉龐。他突然有了種一身輕松的感覺,好像這種一個人無拘無束的日子才是他所想要的。又或者,孫語其實並不是他理想的伴侶,所以他能夠這樣瀟灑地說再見吧。他突然想起了許青陽在文學理論課上最後提出的那幾個問題,他覺得他解答得不太好。
S大的博士錄取通知書到的時候,楊適正在整理往年出的書,看了一眼那氣派的紅色封面,他就直接把那幾本舊書扔到行李箱里了。到時候說不定要送人的。他是真心感謝這封通知書的到來,不僅僅是因為終于等到機會去進行進一步的進修。更重要的是,現在是他非常惶惑的一個時期,他有很多問題被晾在那里,也沒有人來替他解答。或許,他沒說出口的還有一個問題,他有點不想面對某些學生,比如夏小穎。要是他還待在學校,下個學期還必須開他們的課,到時他該怎麼面對她呢?想到這里,他又想到那封丟失了的情書,不知是誰撿到了?他越想越郁悶,索性坐下來看那封喜慶的通知書來分散他的注意力。他還想和許青陽打個招呼,告訴她那幾題他解答得不好,等進修回來再告訴她比較好的答案。可是一想到那姑娘最近似乎心情也不大好,不知是何原因,生怕是家里什麼事情影響了她。想去問吧又怕太過冒昧,索性什麼都沒說了。楊適想,雖然開學還早,不過左右在Z大也無事可干,還是趁早去S大熟悉一下環境好了。
在楊適剛去S大那會兒,許青陽發神經地把楊適的號碼設置成了快捷撥號,隨便一按就可以接通的那種。梁小美說她這純屬神經質,又不敢真打給他,搞搞樣子有個什麼意思?許青陽說你管我呢,我就愛這麼著。其實許青陽那種復雜的心思估計就她自己知道,因為她覺得只要她整天想著這個號碼,哪天說不定他就能感受到,就能打過來。這種近似爺爺女乃女乃講的上古的故事的內容居然許青陽也會記得,還樂顛顛地拿來實行。
事實上,號碼自動顯靈打過來是不可能的,不過不小心撥出去自己不知道是有可能的。
那時楊適正在听一節比較無聊的公共課,腦袋正在極度放空當中。突然那跟隨他南征北戰的手機就在他的口袋里放肆地震動起來,一下子把他從爪哇國給拉了回來。他定了定神看到個陌生的號碼,可還是溜了出去接電話。不過這個電話還真是比較神奇,里面亂糟糟地吵成一片似乎听不到主要的聲音,就在他覺得好笑認定是誰打錯的時候,里面突然又安靜下來。他听到似乎是誰在問真心話還是大冒險,接著他就听到一個熟悉的聲音,似乎猶豫了一下,但最終還是選擇了真心話。「許青陽?」楊適自言自語道,如果他沒听錯的話,這個聲音應該是她。他突然站直了有些想听听這個姑娘的真心話是什麼,說不定就談到她最近郁悶的原因呢,其實他也很想知道哎。他有些羞愧于自己居然偷听別人的談話,想掛了它。可是一方面他又安慰自己說,「我又不是故意的,這是她打過來的嘛。而且,我只是關心她,想幫助她而已,又不是做壞事。」雖然他的理由充滿了漏洞,可還是成功地說服了自己。他認真地「偷听」起來。「恩,我來問我來問,」楊適覺得這個聲音也有些熟,應該也是他的學生,只是一下子想不起來了。那邊似乎是同意了,「你現在還在想著他嗎?小鄭對你表白沒有?」那邊有了一瞬間的沉默,接著就听到了很漫長的回答,「鄭跟我表白了,可是我拒絕他了。我想我還是忘不了他,我還是等著他吧。他去那邊兩年又算什麼。」她好像是給自己打氣一樣,悠悠地說道,「其實我都想過,就算為了他,一輩子不嫁也沒什麼。」她這些話有些邏輯混亂,楊適搞不準她跟那個「他」究竟是什麼樣的關系,究竟是已經好上了呢,還是沒有了。楊適差點要批評她說以後講話要邏輯清楚一點。可是一想到自己的竊听者身份,還是忍住了。事實證明他這一忍是無比正確的,因為他立馬就從別人的話里听出了事情的真相。不僅是邏輯清楚了,就連「他」是誰也知道了。「我就搞不懂楊適有什麼好的,上課一點勁都沒有,听的我只想睡覺。」任憑楊適是多麼淡定的一個人這下子也徹底懵了。他們提他干什麼?和他有什麼關系?難道說她口中的那個「他」就是指的他,楊適,一個只不過是教了她幾節課的窮酸教師?一個他們口中的「無聊的家伙」,一個比她足足大十歲的老男人?他有些搞不清了。他想扔掉電話,可是它現在就是一塊被黏住的磁石,想放也放不了。那邊的話還是清清楚楚地傳過來,「我覺得楊老師就挺好的,大點怎麼了?越成熟的男人越有思想,還會照顧人。只是他博士不知道讀到何時,說不定到時候我們就滾蛋了。」「是的是的,青陽,你可得想清楚,要是喜歡就趕緊表白,把事情整明白,要不然就斷了吧。」「……」楊適腦子現在真的是一鍋粥了,他不曉得自己是哪里給過這些小女孩暗示,讓他們會產生這些荒謬的想法?先是那個無比高調的夏小穎,扔了一封熱烈的情書過來簡直害死他了。現在又是許青陽,這個他眼中最勤奮也最有思想的姑娘,沒想到她也會產生這種想法。他簡直是要反思自己的教學了,不僅沒有將他們的學業教好,還讓他們有終身不嫁的想法,他有些被震驚到了。
其實,他早該被震驚了,只是他裝作不知,裝作意外吧?楊適現在想想,好像很多事情,都在這一瞬間有了答案。她去听他的選修課,听完了上半部,又去听內容完全相同的下半部。他還當她是沒有搞懂其中的某些內容,要來鞏固一下。他總是能在放完車子往教室走的時候「意外」踫見她,然後兩個人一路說說笑笑到教室,他還驚訝于兩個人的時間如此的一致。他這樣想來,是不是最後的那次,她之所以發那麼大的火也是和他有關?他不知道,他有些傻了。稀里糊涂就掛了電話,晃到了教室里面。
沒有陸子宸和廬姍的陪伴的S大顯得很清淨,楊適只能一個人找地方吃飯,偶爾喝點小酒。雖然在西大的時候他還是個老實得滴酒不沾的好孩子。可是工作這麼些年以後,他也把自己的酒量鍛煉出來了。這倒不是為了系里聚會的時候海拼,事實上系里聚餐時他還是滴酒不沾,龜縮一旁。他喝酒只是為了煩悶的時候自己自酌自飲,解解愁罷了。有時候會和陸子宸或者另一個同事姜義一起喝幾杯,不傷身,只怡情。這會子懵了的楊適又在他的定點餐館吃閩菜,筍絲和梅菜都做得很好,可是他卻在沒完沒了的想心事。「其實我都想過,就算為了他,一輩子不嫁也沒什麼。」他的腦子里不听話地一直盤旋著這句話,許青陽是個執著的女生,他覺得她不是那種說說而已的人。楊適這個時候才能靜下心來慢慢思考,這個一直在他的課上坐在第一排的女生,其實她高挑,美麗,還有氣質。只是或許是他的心思一直放在課上,所以沒有注意到這些。更為重要的是,她是少有的那幾個能懂得他的思想的人。而且她還體貼和低調。他現在能想得起來的,全都是她的好。「不行不行,我比她大那麼多,還是她的老師。」一想到雙方的年齡和身份上的差距,楊適立馬就恢復了他往日的平靜和理性。「還是什麼時候,找個合適的方法,讓她死了這條心吧。」他在心里暗自告訴自己。
可是這以後的楊適再也沒有辦法像之前那樣心無旁騖地讀書做學問了,那句篤定的話和那個熟悉的名字像被施了魔法一樣無處不在。直到陸子宸給他打電話說是在他的信箱里發現了綻放的玫瑰花。
肯定是她!楊適真的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她的瘋狂的執著的愛情,他一旦板起面孔想跟自己說狠心一點,決斷吧。就總是有這樣那樣的聲音來干擾他,讓他不知道從何說起。正如現在,他編輯的短信都打上句號了,陸子宸的電話就這樣及時地打了進來,告訴他這樣一個讓他止步的消息。楊適並不是一個很多情的人,某種程度上他對感情的事情一向反應比較平淡,可是他現在明白,那是因為他沒有遇到那種灼烈的愛。這個看起來瘦瘦的女生,從某種程度上已經開始滲透他的生活,只是他自己還沒有發覺,假裝一切都是沒有的事。
放下電話的他,心思就這樣飛回了Z有著很多的共同點,但某種程度上卻又有著極讓人感性而富于情感,而哲學卻將這些刨根究底展示給你看,讓你學會冷靜地思考。楊適在學文學的時候出奇地理智,可是現在學哲學了,他卻被攪得只剩下文學家的敏感多情。
許青陽也在苦惱,苦惱那個叫鄭莫的男生。其實雙方也不過是因為機緣巧合認識的,偶爾在網上聊聊的那種。許是每次他有不開心的事情都會找青陽訴苦,青陽總是悉心地給他安慰。久而久之,他就喜歡上了這個溫柔耐心的女生,還特地從學校坐了十幾個小時的火車趕來Z大。他來的時候,青陽正在圖書館無聊地翻雜志,然後他就說你出來一下,然後她就看到了一臉風塵的他。那一刻,青陽不是沒有感動的,她一直以為鄭莫只是那種比較安于平靜的沒有什麼想法的男生,可是他的這個決定真是一下子顛覆了她的想法。他的第一句話是,「你比我想象中的還要好看些,可是感覺清瘦了不少。」他那麼認真嚴肅地說,青陽的鼻子有些酸酸的,半句話都接不上來。如果這個女生的名字不叫許青陽,或許鄭莫的做法是對的,或許他們之間會有美好的明天。
青陽陪他逛完了Z市,又去了臨近的旅游勝地D市。雖然青陽是主人,鄭莫是客,可是這個細心的男生還是做了他所力所能及的一切。在D市的海灘上,鄭莫大膽地握了一下青陽的手,這個敏感的姑娘一下就把手抽了回來,退開他好幾米遠。雖然天色已經慢慢地暗下來,還是可以猜度到鄭莫的表情,應該是傷心和失望的吧。青陽知道鄭莫是個好男孩,若不是如此,她也不會每次都耐著性子勸慰他,這次又陪他玩這麼久。但是,這些又有什麼用呢?鄭莫再好,青陽總是覺得在她的心靈之外游蕩。楊適縱有不好,無奈已經跑到她心里去了,趕也趕不出來了。青陽不知道該跟他說些什麼好,
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低頭玩自己的裙子,鄭莫也想表現得瀟灑一點,可是還是不能夠吧。他千里迢迢從B市來到Z市,即便不能如願追求到她,也應該讓他將自己的心事一吐為快。他笑著看了看青陽,「那麼怕我干嘛,又不會吃了你。」他又往青陽身邊移動了一點,這次青陽沒有再躲。「我知道你不可能這麼快的接受我,我知道我有許多不好的地方,也配不上你。可是我還是願意努力,等到你的答案。」青陽張嘴想跟他解釋根本不是那麼回事,不是他的問題,也不是時間少,見面少的問題。而是她自己的問題,他不會等到答案的。或者說,他要的答案的。可是武斷的鄭莫阻止了她的辯解,「我現在不想知道,你什麼也別說吧。」
青陽有些抑郁,送走了鄭莫,玫瑰也有一周忘了放進去,他的消息越來越少。快要期末了,系里公告欄上也快要公布監考老師的名單了,她有時候天真地想,會不會還像去年一樣看到那里赫然出現的他的名字呢?看到那個似乎永遠在團團轉的他的名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