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節第一四四節情人的眼淚
「就是什麼?到底出什麼事兒了?」
李麗看著孟忠,張了幾次嘴都沒說話。
「說呀,到底怎麼了?」孟忠停住筷子著急地問。
李麗囁嚅著,好一會兒才像下了很大決心似的低聲說道︰「孟忠,你一直沒去我家,爸爸托的那幾個準備把你調回清泉和準備把你送到部隊的老同事和老戰友都在等你消息,可你一直不回話,他們開始有點兒莫名其妙,看在爸爸的情分上沒說什麼,可後來時間一長就有點兒生氣了,媽媽見你這邊一點信兒也沒有,就勸我別費那個傻心了,還急著讓人給我介紹對象,已經有好幾個了,我都沒去見,最近一個是上回準備托他給你調到部隊去的那個老首長的司機。」說到這里,李麗抬起頭,眼淚汪汪地央求道︰「孟忠,你,你總也不听我的話,我……,我實在是頂不住他們的壓力了,這回,這回你就跟我回去見一見爸爸,讓他趕快把你調回清泉吧!」
孟忠看見李麗眼里閃著淚花,想到李麗對自己獨有情衷,隨父母下鄉勞改幾年一直惦念自己,回城後又在清泉默默替自己照顧父母,上班後又把每月十幾元的學徒費拿出十元給自己郵來,寄來的那些信自己連看都沒看就扔到箱子里,心里很是愧疚和自責,他羞愧地低下頭︰「哦,原來是這樣。」
他想起李麗三番五次和自己說過她爸爸請自己去談談回城後對具體工作的想法和願望,以便具體安排時有個方向,特別是那次在南湖公園出來送李麗回家時已經到了她家門口,而且她爸爸很快就要回來,自己卻鬼使神差地沒有上樓。這麼長時間來,李麗為自己調回城里想盡了辦法,特別是她父母恢復工作後為把自己調回城或送到部隊費盡了心機卻始終得不到自己的首肯,如今李麗又為自己的事情受到父母的責備,還惹了她父母和那些為自己工作奔波的人生氣,有些甚至是勝利在望卻被自己的任性傷了他們的心,現在李麗受了這麼多的委屈,承擔了這麼多的壓力,他爸爸和那些好心人也很生氣,都是自己的不對。
孟忠抬起頭,看著李麗的濛濛淚眼,懊悔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沉思了好一陣,低聲說道︰「李麗,是我的不對,讓你爸爸和媽媽生氣了,也讓你受委屈了!」
听了孟忠的話,李麗的委屈一下子迸發出來,眼淚像絕了堤的河水流得更急了︰「那次,那次我和爸爸說,說你喜歡畫畫和作詩,嗚,爸爸特意,特意和革委會的人說,準備把你調到那的宣傳組去,在那搞宣傳,嗚嗚,宣傳**思想和,和無產階級專政下繼續,繼續革命的理論,政工組也同意了,組長還想親自和你談談,可你,可你一直不去見爸爸……」李麗哭得氣喘吁吁。
「唉……!」孟忠愧疚地低下了頭,什麼也說不出來。
正在洗碗的後廚人員听到前邊有人哭,都把腦袋轉向外間飯堂。
「上次我信中和你說,送你去部隊,那是爸爸和他在部隊的老戰友說好的,嗚嗚,去了就給你提干,直接到他們師的政治部,可是,可是你始終不吭聲,嗚嗚……」
「別說了!」孟忠打斷了李麗的話,握緊拳頭在桌上使勁兒捶了一下︰「李麗,是我讓你和你爸爸媽媽難堪了!」
一個女營業員來到身邊︰「喂,你們是怎麼回事兒呀?」孟忠看了他一眼沒吱聲。
李麗止住了哭聲︰「孟忠,你現在就跟我回去,我們一起去和爸爸談,是去市革委會的宣傳組還是去部隊的政治部,願意去國營工廠也可以,你和他直接說,我在旁邊幫你,他肯定不會埋怨你的,一定會答應你的要求。」
「嗯?你讓我想一想,咱們先吃飯吧,都涼了!」孟忠想了想說道。
兩個人誰都沒有心思吃飯,看著桌上的飯菜發呆,兩個人起身走出飯店,里邊的營業員愣愣地望著他們的背影。
孟忠和李麗默默無聲地順著馬路往前走。
李麗一會兒低著頭,一會又掏出手帕抹去涌出的淚珠,孟忠最見不得別人的眼淚,急得手足無措,不停地唉聲嘆氣。
「孟忠,你想好沒有,我們現在就回清泉去,好麼?」李麗轉過身拽著孟忠的胳膊問道。
孟忠愣了一下︰「李麗,你說我現在去你家好麼?」
「那有什麼不好啊,很正常的!」
孟忠想了想︰「李麗,我在農村,你在城市,我是一個不能自食其力的知青,而你是一個國營大廠職工,你爸爸已經恢復工作,我爸爸剛出牛棚還在等待安排工作,依我爸爸的耿直性格,將來沒準兒又會說錯了話,怎麼回事都不好說,而且我連回家的路費也掙不出來,自己都養不活自己,我不能坑你……」
李麗急急地攔住孟忠︰「我不也是在農村和父母一起勞改了三年多嗎,沒事兒的,只要爸爸給你調回城,你就不是荒灘野地里的知識青年了,好好干,將來一定不會比別人差,只會比別人好!我見過那些宣傳組的人,他們照你差遠了,連**語錄都念錯,就是因為有個好父母,有的直接留在城里,有的憑後門進了革委會的宣傳組來指揮別人,你去了一定比他們強!」
孟忠嘆了一口氣︰「可是我看不慣那些人的不學無術和專橫跋扈,整天和這些人在一起簡直是受罪。而且我覺得一個人應該靠自己的能力和本事吃飯,靠追求的目標來引導前進的方向,不能靠別人的扶持來活著,靠別人的提攜來發展,如果那樣不是成了軟骨病麼,難道一輩子都靠別人,別人調走了或者不在了怎麼辦,自己就一點兒都不能長點兒本事?」
「可現在就是這樣啊,你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行,到處都是政治,大家都在講政治,你再有專長,那些講政治的人也看不上你,就說你是白專道路,就開你的批判會,就要斗垮斗臭你,就要挖你的資產階級思想根源,你躲都躲不開。孟忠哪,我知道你清高、倔強,可你別犯傻了,現在好多知識青年都爭著搶著走後門,為了回城什麼招數都使盡了,托人送禮甚至賣身走後門,你咋這麼不听我話呢,趁爸爸還當生產指揮組的副組長,趕緊把你調回城,說不定哪天爸爸說錯話又被打倒,想把你調回去都調不了了!再說,你媽媽身體那麼不好,你回去我們在她身邊也好照顧她啊!」
孟忠從兜里模出煙口袋卷了一顆煙,點著後吸了一口︰「唉,李麗,你的位置那麼高,我的位置這麼低,我們的差別實在是太大了,你爸爸好不容易恢復工作,現在廣播和報紙上天天批判老干部走後門,我怎麼能再給他找麻煩?即使將來回城了我也絕不和那些不學無術、專橫跋扈的人在一起,靠整人來鋪墊自己前進的階石。就是將來不回城,我也要有一門屬于自己的本事,活得有模有樣,人在世上,不能什麼也不會,靠別人的施舍和提攜活著,靠人雲亦雲和隨幫唱影來苟且偷安,也不能把自己的命運寄托在別人身上,自己什麼也不是,更不能見風使舵,什麼風向也刮不倒,成了別人的御用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