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節第一0五節重拾舊課本
孫大林初中畢業後就回鄉參加農業生產,五九年農場招工考了進來,參加工作後的幾年中,他看到許多反常現象,什麼深翻地,什麼大幫哄,把地下的生土全都翻了上來,結果莊家越來越減產,那個大幫哄更是搞得農場職工出工不出力,地里的莊稼和農民家房前屋後菜園子的長勢大相徑庭,只有初中文化的他對挖河道改土造田覺得不對勁兒,但說不出其中道理,此刻听孟忠說挖了河道會破壞河床的自然生態影響河水的流向和流速,感到很新鮮。他瞪大眼楮听著孟忠講解,沒想道這個知識青年運用學過的知識幾句話就把河道輕易不能破壞的道理說得這麼透徹。
「哦,你說的有道理,有道理。」孫大林一邊听一邊點頭。
孟忠又問︰「隊長,你們過去種地也像現在這樣把河泥弄到地里麼?」
孫大林看了看孟憲勤,說道︰「過去農民種地也這麼弄過,不過,那是土地面積很小,很薄,弄點兒河泥就夠了,像我們這麼大面積的地塊兒,又是機械化作業,可能起不到什麼作用,就像你說的,還會把河床給破壞了。」
快六十的指導員沒什麼文化,土改後一直做政治思想工作,不懂得孫大林和孟忠嘮的這些東西,見他們聊得正歡,起身到別的宿舍和食堂去看看,權重奇也不明白孟忠說的那些東西,跟著指導員走了,屋里只剩下隊長和孟忠,兩個人聊得更隨意了。
「隊長,我看你懂得挺多的,模模泥土就知道里邊兒含堿量,看看地塊兒就知道大約能打多少糧食,你領著我們干肯定不會差的。」
「哪里呀,我那也是根據過去的老經驗,現在不需要的,上頭不是又在布置批判什麼經驗主義嘛,批的就是這些東西!」孫大林擺擺手。
孟忠想起父親蹲牛棚時被批判的一個罪名就是憑經驗主義辦事兒,但他不明白什麼意思,听了孫大林的話感慨道︰「原來這就是經驗主義啊,沒有實踐哪來的經驗,我看這經驗主義也不錯啊,能給以後提供一些參考的東西,怎麼會不好呢?」
孫大林看著眼前的孟忠,感到他很有自己的思想,但又單純直率,如果不是這場大革命,一定會學到更多的文化知識,會有更大的發展,不過,應該勸勸這個不諳世事的知青吸取自己以前的教訓,他嘆了口氣,說道︰「孟忠啊,你年輕,應當跟上眼前的形勢,多講政治,少談業務。」孫大林說了之後,又怕耽誤自己喜愛的這個知青的前途,補充道︰「不過,我也覺得還是多懂得一點兒知識好,對國家總會有用處的,你沒事兒時應該多看看書。」
「對,記得誰說過︰書是人類進步的階梯。」孟忠覺得孫大林才是真正的知識青年,有文化,有經驗,自己不僅沒有經驗,而且在文化上也是半瓶子醋,特別是自己身上非常欠缺隊長那種能吃苦、堅韌不拔的精神和遇事能忍耐的修養︰「隊長,我爸爸上次來的時侯給我帶了一些書,囑咐我有空時看看,還說展卷有益,貴在堅持。」
「是啊,有文化才能干大事,你有腦瓜,喜歡思考喜歡學習,既然喜歡就堅持下去,不管別人怎麼說,走自己的路。孟忠,這世界總是要前進的,不可能總是靠政治吃飯,靠政治來打糧食,你現在把那些書撿起來,將來會有機會的,不像我們,從骨子里到表面,連戶口都是農村的,這一輩子恐怕只能在這荒原和黑土地干上了!」隊長的話即語重心長,又有點兒感傷。
「隊長,你和我爸爸說的一樣,我就照你們說的做!」孟忠還想說什麼,可又什麼也沒說出來,只覺得心里很堵。
這幾天,孟忠始終想著隊長和父親對自己的囑咐,是的,應該利用閑余時間看看書,人還是應該有點追求的,總不能整天重復吃飯、干活兒加睡覺三部曲,玩世不恭,混世于人,對自己對連隊甚至對兵團都沒有好處。
中午吃完飯,孟忠看看天氣很好,自己的手也好了許多,把箱子搬到炕上,把里邊的東西全倒出來,翻著那些自己帶來和父親來時帶的中學讀過的課本,呵,還不少呢,有數學、政治、語文、物理、化學等等,有一年級的,也有二年級三年級的。看著這些在箱子里已經沉睡了一年多的書本,孟忠不禁感慨萬千,在學校時的歷歷情景又浮現在眼前。
記得那時初中和高中連念,把六年時間縮減成四年,課程也精簡了許多,革委會的領導說是讀多了也沒用。
當時的數學老師姓楊,是一位解放初期師大畢業的老教師,到中學不久孟忠就听說楊老師是個老右派,文革開始後學校停課,成立了革委會,把原來的班級改成了排,年級改成了營,一些老師和紅衛兵還成立了各種造反組織,名稱五花八門,都是一些紅得發紫的名稱。開始時孟忠也想參加進去跟著造反,但因為父親被揪出來挨批斗,人家不批準,就在自己家被抄不久,楊老師也因為家庭出身不好和過去在課堂上講過一些不符合革命思想的話被戴上了「資產階級孝子賢孫」的高帽整天游街批斗,沒辦法,孟忠就自己在家看些書,玩一些自己做的玩具和手工。後來復課後,楊老師又被安排給同學生上數學課,學校說要對他以觀後效,還要求同學們監督楊老師,一旦有反革命言行要立即報告給革委會。再後來,孟忠成了排里的數學科代表,每逢遇到比較復雜的課程和例題時,滿頭白發的楊老師盡管反復講解,但許多同學還是弄不懂,楊老師就把孟忠叫到前邊,讓他在黑板上把題做一遍,每做一步向同學講一講自己的思路。不知怎的,楊老師左講右講大家還是不明白的問題,孟忠簡單一說大家就明白了。老師們私下議論,這是因為孟忠知道同學們的心理,用的都是同學自己的語言,我們這些老教師照本宣科,生怕說錯話被戴上帽子挨批斗,說的都是革命詞匯,學生自然理解困難。那時,孟忠每每看到同學們在自己的講解中更加深了那些枯燥乏味的定義和概念的理解時,心里特別愜意。
後來,學校干脆把老師們趕下講台,讓學生自己教自己,美其名曰「小將登講台」,孟忠成了學校第一個給同學們講課的小將。但那個負責任的楊老師每次在孟忠上講台前都把他叫到自己辦公室,把要講的課程先詳詳細細地講給孟忠,並一再指出重點,要孟忠變成自己的語言再講給同學,千萬不要漏掉,完整全面地轉授給同學。
現在回想起來,孟忠覺得在這個知識越多越反動的年代,楊老師為了把知識傳授給自己的學生,用心真是良苦。可惜的是,上次回家時听說楊老師在自己來兵團不到半年被診斷出癌癥,沒多久就去世了。唉,楊老師,孫隊長,還有爸爸,都是多麼好的人啊,有文化,又肯吃苦,自己一定要向他們學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