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節第九十二節爺們沒針線
孟忠已經在西河沿大干了三天，今天是權重奇連續第二天去參加會戰，倆人約定每人參加三天換一次。听他昨天晚上說，戰友們的勁頭已經明顯不如開始階段，感到冰天雪地把河泥刨出來再挑到地里，用這種方法來改土造田，把人累得筋疲力盡不說，還有點兒瞎子點燈——白費蠟，沒什麼作用。可連長張長江不這麼認為，他說學先進就要學到本質上，人家先進典型把「七溝八梁一面坡」的荒山溝都改造成了高產穩產田，我們大平原怎麼就不行，我們缺少的就是人家那種「與天奮斗其樂無窮，與地奮斗其樂無窮」的大無謂革命精神。還說，只要我們做到︰天大凍，人大干，拿出「欲與天公試比高」的勁頭兒來，就沒有干不成的事情！孟忠听了覺得好笑，改土造田是不錯，但應該對癥下藥才行，人家那個典型是山多平地少，土壤不含堿，我們這里是平地多鹽堿多，就像胃潰瘍和心髒病，怎麼能用一樣的方法來治呢！
天黑以後好長時間，權重奇累得哼呦嘿呦地回來了，一進馬廄的門就嚷︰「媽了巴子，真不是人干的活兒，累死爺爺我了！」嚷完，噗通，把肩頭上的尖鎬扔在地上。
「怎麼，累了吧，快吃飯去，我沒給你打回來，怕涼了！」孟忠說著，接過他的手套扔在灶坑旁，這個孟忠干活時就戴的勞保手套已經被河泥弄得又濕又臭，一會還要把它烤干，明天干活兒時繼續戴。
「現在幾點了？」權重奇問。
「可能八點多了吧！」孟忠的手表在第二天會戰中輪尖鎬時震停擺了，他估模著說道。
權重奇拿了自己的飯盆去了食堂，一邊走一邊罵道︰「真是的，好好的學什麼先進呀，鬧的勞神費力還不一定頂用！」
孟忠看著權重奇的後影喊道︰「你小子別他媽亂說，找挨批抓典型呀！」這年頭兒，學先進是上頭安排下來的，理解的要執行，不理解的也要執行，在執行中加深理解，權重奇這小子發牢騷，不是和上邊頂著干呢麼，鬧不好弄頂政治帽子戴戴可要比包大山他們嚴重多了！孟忠轉念一想，也是，這西河沿要改造成什麼樣呢，是不是在地上再糊一層河泥才行，就像自己第一天參加會戰時算的，即使一平米鋪一鍬河泥，這塊地也要一千多噸，這可不是小數目，根據第一天參戰時的工作進度，全連充其量挖了150噸，照此下去，只是西河沿這塊地就至少需要十多天的時間才能保證一平米鋪一鍬泥，這僅僅是一鍬河泥，兩鍬呢？三鍬呢？如果把全連開墾的兩萬多畝地全這麼弄上一層河泥，恐怕要一年多才能完成，也不可能全連一年什麼也不干，整天在這里挖泥往地里挑吧？再說了，這片鹽堿成分很高的退海平原上，弄這點河泥能起多大作用？
孟忠說不清也算不明白，他不知道需要多少河泥才能把地里的鹽堿給中和掉，難道咱們的畝產「達剛要，過黃河，跨長江」就差這些河泥？他退回馬廄，關上屋門，給圈里牲口添了一把草料，轉身拿起剛才丟在地上的手套，蹲在灶坑前替權重奇烤起來。這雙手套還是權重奇剛下鄉時帶來的，他父親是個老工人，工廠里常年發放這種勞保手套，可以節省一點攢下來供下鄉的孩子用，可自己的父親雖然也在工廠，但那是在進行勞動改造，將來回到財政廳想弄這手套還沒有呢，今後應該仔細一點用！
孟忠看了看手套，把已經烤干那一面上的泥巴搓掉，翻過來伸到灶坑邊烤另一面。後天又該自己去參加會戰了，連長張長江說前方吃緊，已經受傷和病倒了十幾個人，要求後勤排再增加人員參戰，現在後勤已經是一個人頂兩個甚至頂三個、四個用了，食堂只剩下五個人，每個人負擔五十多人的伙食供應，超出正常情況快一倍了；倉庫只有王靚一個人，還要負責出納的事兒，根本抽不出；果園和機修廠的人已經全部抽出，養豬場和養雞場各剩下一個人，這一個人要承擔過去三個人的活兒，負責一百七八十頭豬、九百多只雞的飼養，怎麼能還要出人呢，難道那些豬不喂了，雞也不要了？哎呀，可千萬別土沒改好、田沒造成，倒是把人累病了，豬餓瘦了，雞餓死了啊！孟忠想著想著嚇了一跳，這些想法絕對不能說出去，不然還不背上一個盼望社會主義人病豬瘦雞死的反革命罪名！
添了一把蘆葦，孟忠看了看手套，哇，這幾個手指肚已經磨破了，得補一補才行，媽的，自己沒有針線，不知權重奇這小子有沒有針線，估計這個笨手笨腳的家伙不會有那玩兒意。
權重奇打飯回來了，孟忠問道︰「哥們兒，有針線沒有？」
「什麼，針線？」權重奇愣了，「排長，你不是在開玩笑吧？咱是男爺們兒，怎麼會有那玩兒意！」
「哦，對，你是男爺們兒。」孟忠想著，會戰的日子長著呢，如果不補上，非把手磨破不可，怎麼干活呀！對，男爺們兒沒有，女爺們兒那肯定有，對，找女爺們兒借去！他抬手看看表，媽的，前天震壞了，「哥們兒，幾點了？」他問權重奇。
「八點半。」
孟忠跑到女生宿舍，叫出王靚︰「哎，把你的針線借我用一用。」
王靚捏著一根半尺長的針出來了，針後邊拖著一根長長的麻線，她正在補倉庫里的麻袋，听孟忠要借針線，以為他衣服破了，問︰「你干什麼?」
「干活兒的手套壞了，把它縫一縫。」
「你會麼？我去吧！」王靚說著，回屋拿出針線板和孟忠一起來到馬廄。
「哎呀呀，這手套這麼髒，怎麼還臭烘烘的啊！」王靚拿過手套看了看，叫了起來。
權重奇正在吃飯，看著王靚的樣，笑道︰「嗨嗨，沒有大糞臭，哪有五谷香啊，我著碗里的高粱米飯就是大糞里邊長的！」
孟忠也在一旁打趣︰「就是嘛，我們吃的糧食都是這些臭烘烘的東西喂出來的，不臭的話，那莊家還不長呢！」
王靚知道耍貧嘴是耍不過這兩個家伙的，白了他們一眼，在針線板上取下一根針，又扯下一根線，紉到針眼里後，拿過臭烘烘的手套，「哎，你們有布沒有，這麼大的窟窿，得找一塊布才能縫上。」
孟忠和權重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有哇，就這麼縫巴縫巴得了，費那麼大勁兒干嘛？」
「我那有，我去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