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節第七十七節父子現分歧
權重奇進里屋睡覺去了。
孟忠拿過簸箕,搓了一些高粱簸起來。他一邊簸一邊琢磨父親臨睡前說的要「動員知青扎根農村干一輩子革命」的話,媽的,讓老子在農村干一輩子?剛來一年就給老子弄出了胃病,干一輩子不知要弄出多少病來,治又沒錢治,老子不干。
不知怎麼回事,孟忠經過這一年來的許多事情,思想起了很大變化,對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有很大的反感。
記得剛來不久,連里從相思河對岸的生產大隊里請來一個貧協主席做憶苦思甜報告。說他文化低,覺悟不高吧,可講起無產階級專政下繼續革命的理論一套一套的,和報紙上一樣,說他覺悟高,政治立場堅定吧,講到解放前給地主家扛活時,又說惡霸地主讓家人給長工炖豬肉粉條,還有大豆腐,大米干飯管夠兒吃,連他家兒子兒媳和家人都不給吃,別提多夠意思了,那個香啊!說著,貧協主席還喳喳嘴,好像要掉口水的樣子。講起三年自然災害時期就更不像話了︰那可真是苦啊,比解放前苦多啦,別說沒有豬肉炖粉條和大豆腐,就是樹皮你都扒不到啊,都被別人扒光了!戰友們在下邊直嘀咕,這是憶的哪門子苦,思的哪門子甜?最後,農協主席還七腔八調地帶領知青們唱起了「天上布滿星,月牙亮晶晶,生產隊里開大會,訴苦把冤申」的《憶苦思甜》歌。哼哼!就這樣的人也配給我們進行再教育?
孟忠給牲口又添了一把草,點著一顆煙靠在柱子邊上看著那些不懂人事的牲口吃得正香,哼哼!就這樣的人也配給我們進行再教育?
經過包大山和李強的兩個事件,連里戰友們的思想越來越復雜,好像越來越不好管理,一些同學經常不辭而別,誰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听說家長是一官半職的戰友回家後都到處找門路把自己調回城里,怪不得前些日子外邊柱子上的大喇叭轉播中央人民廣播電台節目時說,「領導干部更要帶頭斗私批修」;听說還有的同學跑到一些村屯的農民家里偷雞模狗,或者拿來換酒喝,或者拿到集鎮上賣掉;甚至傳出兩個處對象的男女同學一起出走,過些天不知道從哪又鑽出來了,怪不得現在連里堅持每天參加集體勞動的基本都是一勞本實的老實人!
唉……,這都是接受的什麼再教育啊,把原本很單純的青年學生教育成這等模樣,學會農活的同時也學會了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和污言穢語,什麼四大黑、四大綠、四大紅的,成天在這樣的氛圍中不學壞才怪,如果自己一生都在這種環境下燻陶會是一種怎樣的折磨?哎,不對呀,記得哪篇著作里說過「嚴重的問題是教育農民」,怎麼現在變成這些需要嚴重教育的農民變成給我們進行再教育了啊,應該我們教育他們才對呀!
天亮了,孟忠腦子里還是那些沒有解開的一團亂麻。
為了不讓父親惦念,他像沒事似的裝出一副幸福樣兒,扶伺父親吃完早飯,去看望一下金師傅,又和連長打個招呼,開過來一輛鐵牛,鐵牛的發動機是四個缸,比兩個缸的「東方紅28」穩當多了,父親坐著不會太顛簸。
孟忠讓父親坐在自己身邊,開著車向15公里外的珊瑚灘和攔海大壩奔去,他要讓父親親眼看看自己和戰友們的勞動成果,那里有自己的汗水,再看看那個「藍天白雲紅條樹」的海邊美景,還要看看相思河畔的浩渺葦塘和同學們自己栽種的果樹園,讓父親知道自己和戰友們已經成為通過勞動能為國家創造財富的有用之人,免得他總說自己不成熟,回去後和母親說了之後掛念自己。當然,李強出事兒的那個上水渠是不能領父親去的,那里發生的故事更不能讓他知道。
「爸,你看,這塊地種的玉米剛剛收割完。」車剛開過連隊南邊的小橋,孟忠指著還露著玉米秸茬子的「二十三公頃」地給父親說,遠處兩台東方紅鏈軌車拉著犁地器正在翻地。
「那兩輛拖拉機都是你們戰友開的麼?」父親問。
「所有的車輛都是我們自己開,包括汽車、拖拉機、聯合收割機、推土機!」
「呵呵,真了不起,你們這些一年前還四體不勤、五谷不分的青年學生,如今成了能開拖拉機,會種地打糧食的農墾戰士了,還是需要接受再教育才行啊,不勞動怎麼能創造世界!」父親感慨道,在他眼里,所有的大中專畢業學生都應該到農村補上接受再教育這一課,只有這樣,才能不忘本,繼續保持勞動人民的本色。
听了父親的話,孟忠心里很不是滋味兒,父親的思想怎麼和自己不一樣哪,接受再教育不是你想像的那樣,滾一身泥巴就可以煉出一顆紅心,就可以把思想錘煉得爐火純青,成為無產階級革命事業的接班人,好多地方甚至是攪亂了原先那些先進正確的思想,使戰友們從反面認識社會和人生。
他想說服父親,可不知道從哪說起,更怕父親知道這一年來戰友們的思想變化,有些甚至已經開始學壞被抓了起來。
從珊瑚灘和攔海大壩向西開去時路過「藍天白雲紅條樹」,這里的景致還是那樣漂亮,父親贊不絕口︰「真漂亮,這里好像有點兒多瑙河三角洲的味道,這個海邊如果好好規劃一下會是一個富饒美麗的好地方!」
「是的,我們已經規劃了!」孟忠告訴父親,「看,那邊的葦田是全國最大的!」孟忠指著不遠處煙波浩渺的蘆葦蕩。
「呵呵,真壯觀、遼闊,我說過,蘆葦渾身是個寶,多瑙河三角洲的蘆葦不僅養活了那里世世代代的人們,更使那里成為羅馬尼亞國民生產總值最高、人民生活最富裕的地區,看來知識青年在農村還真是大有作為,有遠見啊!」父親又發起了感慨。
孟忠越听心里越不對勁兒,理論是理論,實踐出真知,父親沒經過實踐怎麼會這樣理想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