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節第七十五節父愛重如山
孟忠關上屋門,插上門閂,站在地中央靜靜望著窗外包大山他們走的方向,他命令自己鎮靜下來,盡快撫平心緒,不能露出半點的波動情緒,他把那只還沒有點上的煙卷夾在耳朵上,篩點兒草倒近槽子,又舀點兒豆餅水和高粱攪拌在一起,看著朝夕相處的馬牛驢騾大口大口地咀嚼自己親手拌好的草料,心里憐憫之情更加濃烈。這個包大山,還有于大斌和關為軍,你們為什麼不去自首呢,還說是他們把你們逼上絕路,他們是誰,人保組、專政隊麼?人保組怎麼會把你們逼上絕路?孟忠覺得里面蹊蹺。于大斌說自己太單純了,難道事情很復雜?犯了錯就該承認,偷人家的錢就是不對的,有什麼問題講清楚不就完了,難道有什麼難言之隱?
孟忠想起來兵團的路上,小火車途中遇到野狼,大家嚇了一大跳,終于到達這個荒涼的退海灘涂時,同學們驚得目瞪口呆,甚至哭了起來,有的還打起行包要返回清泉,不接受再教育了。在那零下二十多度滴水成冰的嚴冬里,大家冒著嚴寒在葦塘里割蘆葦,手凍裂了,鞋割破了,連吃的飯都被凍上了,硬是靠著一股雄心,頂著寒風把四百多捆蘆葦運回連隊,搭起地窨子才有了住處,真是頭頂藍天腳踩野地,除了200多號什麼也不會的知青以外什麼也沒有,經過一番艱苦磨練和勞動,大家學會了農活,懂得了農時,建起了這個雖不富庶卻還溫馨的家園,也算其樂融融。唉,這一年來變化太大了,當時鏖戰珊瑚灘和無名灘,大家不畏艱難險阻,斗志高昂,自己還帶病沖鋒陷陣,現在是怎麼了,朱家軍和龐福海為一點兒小事被批判,李強游泳遇難,包大山他們挨打被批斗,好多戰友得了病卻無錢去治,今年連里糧食生產虧了不少,自己和戰友們很可能連回家的路費都沒有……知識青年接受再教育難道就是這樣麼?難道自己將在這種情況下生活一輩子?孟忠腦袋嗡嗡響,不知道生活的道路為什麼這樣艱難,今後的路還有多長。
東方露出魚肚白,孟忠給牲口又添了一把草後,找出大掃帚,拎到屋外的操場上開始清掃起來。他每天都是這樣,牲口吃飽喝足快到亮天時就拿起掃帚打掃操場,同學們起床出操時操場已被掃得干干淨淨。
孟忠掃著掃著,發現前邊有一個黑糊糊的東西,走近一看,是夜里關為軍換下的那只前邊露腳趾的白底條絨黑布鞋。
「媽的,這小子怎麼把鞋扔到這兒來了,準是慌慌張張逃跑時掉的,這不等于告訴別人他又回來了麼?」孟忠悄聲罵著,把鞋撿起來,「那只呢?」他借著蒙蒙晨光睜大眼楮掃了一圈兒,又張開胳膊用大掃帚仔細掃了一遍,還是沒有找到。
一上午很快過去了,馬圈已經打掃完,水缸也已挑滿,豆餅都已煮好,關為軍的那只鞋也被燒掉,權重奇正在圈欄口簸高粱,孟忠把外邊草垛上的葦草抱來幾捆,準備吃完午飯後再鍘點兒草,給那些馬牛驢騾準備夜餐。
「哎,哥們兒,昨夜包大山他們回來的事兒誰也不能說,听到沒有?」孟忠放下手里的葦草,來到權重奇跟前叮囑道。
「是,絕對不說!」權重奇停住手答應。
「孟忠,孟忠!」在家幫助炊事班盤修灶台的雷冬春氣喘吁吁跑過來︰「剛才我去營部要點兒水泥,听劉旭軍說你爸爸昨晚上來了,住在農場,下午坐金師傅的汽車來連隊,晚上就到。」
「啊?」孟忠沒想到這個節骨眼上父親會來,之前,一些戰友犯了錯誤被批判,家長們不放心孩子在兵團的生活和成長,紛紛來兵團親自體查,父親也準備來看看,都因母親沒人照顧,被孟忠以各種理由攔住了。他又吃驚又心疼,這麼遠的路程,交通這麼不方便,特別是天氣已經轉冷,這路上要多折騰人,自己每次回家都感到很累很乏,何況父親已經年過半百哪!
851農場招待所門前,孟忠父親拎著旅行袋和一個網兜,上了機務大隊金師傅的大解放。
前幾天連隊一個戰友來到家里露出孟忠得了胃病,孟父急得火燒火燎,向單位請了假,把母親托付給鄰居照看後,天沒亮就去了火車站,他要到兵團親眼看看孟忠病得怎樣,實在不行就接回清泉看醫生,無論如何不能讓自己這個獨苗年輕輕就疾病纏身。沒想到下了火車一打听,這里沒有去南疆的長途汽車,眼見天已擦黑,無奈之下,坐上小火車去了851農場,找到一家招待所住下後,四下打听去南疆怎麼走,恰好遇到機務大隊金師傅第二天要去463團的七營辦事,金師傅一年前在南疆教知青學車時對孟忠印象很好,當即約定孟父搭自己的車,還專門給七營打了電話,要他們到二連轉告孟忠一聲。
「真得好好謝謝你呀,要不然我這人生地不熟的,還不定找到什麼時候呢!」孟父感激地說。
「沒什麼,我和你家孟忠很熟,他學開車還是我教的呢。」金師傅一邊開車一邊說。
「呵呵,剛出校門,思想單純,有些什麼缺點你們老同志還要給他指出來。」父親客氣地說。
「哪里,孟忠這人好,聰明,正義,還能吃苦,有點兒像我們這些復員軍人,平時不吱聲,遇事敢說敢做,像個革命戰士,他們連長和指導員都很喜歡他。」
「哦,孟忠這孩子從小被他媽媽嬌慣慣了,你們多幫助他。」父親幾次想問孟忠得病的事,一直沒敢說出,怕被金師傅誤解成自己認為兵團艱苦,對知青不關心。
連隊里,孫連長來到馬廄問孟忠︰「晚上你父親來了住在哪,是和金師傅一起住連部還是住在你們馬廄?」以前同學的家長來了一般都是住在連部,也有一些家長願意和自己孩子住在一起,多了解一些真實情況。
孟忠想了想︰「等他來了再說吧。」他想到時候征求一下父親的意見。
下午,孟忠照常和權重奇準備夜里喂牲口的草料,他一邊忙活一邊想︰不能讓父親待太長時間,要讓他知道自己在這里挺好就趕緊回去,哪個同學萬一犯了錯誤被批斗或者胃疼了叫他看見,回家和母親一說,還不念叨起來沒完?對了,明天領他到我們開墾出的地塊兒和建成的養豬場、養雞場、果園去看看,天氣好的話再帶他去那個「藍天白雲紅條樹」的珊瑚灘和已經築成的攔海大壩看看,然後就動員他回去。
已經四點多了,天馬上就要黑下來,按照節氣,用不了五點太陽就開始落下去,天黑以後路很難走,雖然野狼等大型野獸開墾以來很少見了,但還是時常有一些野生小動物出沒,孟忠有些著急,金師傅的車怎麼還沒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