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節第五十三節雨夜批斗會
想到這里，孟忠停下腳步，彎子搖醒包大山︰「哎，哥們兒哥們兒，醒醒，醒醒！」說完，伸手把旁邊于大斌胳膊上一只吃得通紅鼓脹的蚊子拍死。
「嗯，干什麼？」包大山睜開眼楮迷迷懵懵問道。
「你們一共拿了人家多少錢？」孟忠小聲問道。
「干什麼？」
「咱們把那些錢還上不就沒事兒了嗎，我這里有點兒，天亮再去找別的同學借一些！」
包大山看著孟忠︰「你不知道怎麼回事兒，不要管了。」
「你，你你，」孟忠哆嗦著，抓住包大山的肩膀抬高聲音問道︰「你怎麼這樣！告訴我，一共多少錢？」
「哥們兒，我知道你心意，沒用。」包大山說完又閉上眼楮。
「不！你告訴我，是多少錢？」孟忠幾乎是喊了起來，于大斌和關為軍睜開眼楮，里屋的趙睿也懵懵懂懂出來了。
無論孟忠怎樣央求，包大山就是不肯說出數目，氣得孟忠眼淚都快出來了，起身照他上狠狠踢了一腳，「你，你他媽的氣死老子了！」
「四十八元六角四，孟忠，沒有用的。」躺在旁邊剛剛醒來的于大斌不清楚怎麼回事兒，順嘴把農民老兩口子還差的賣豬錢說了出來。
「我有，我有，我給你們還上！」孟忠沖到里屋打開自己箱子，一會兒模出了幾張票子，數了數，二十一元整，把李麗那張匯款單拿出來，又模遍了褲子衣服上的所有口袋，只模出兩元四角，唉，前些天買那條紅玫瑰煙干什麼，花去兩元六角，要不就是三十六元了。「趙睿，趙睿！」孟忠大聲叫著。
趙睿走進來，「干什麼？」
「你有多少錢？都拿來，我等著急用，快，快去取！」
趙睿愣了，不知道孟忠大黑天的要錢干什麼。
孟忠見趙睿楞在那里不動地方，瞪大眼楮吼道︰「看什麼？快，快去取呀！」
「干什麼呀這麼急？」趙睿不解地問。
「快去，你快去！」孟忠發怒了，又一遍大喊道。
黎明前的夜靜悄悄，孟忠的喊聲格外刺耳，驚得外屋那些閉著眼楮打盹兒的牲口睜開眼楮愣愣地望著里屋，不知道主人為什麼把牠們吵醒，趙睿也是頭一次看到孟忠發這麼大的火兒，遲疑了片刻便嚇得趕緊去打開房門，可那房門已被孟忠用杠子和絞繩給綁死，弄了好半天也打不開。
孟忠沖過去，嘴里罵著︰「你這個蠢豬，笨得真他媽靈巧！」
幾下子打開後，趙睿像沖鋒一樣往自己宿舍跑去，一會兒功夫拿回了十一元四角錢交給孟忠︰「就這些了，夠不夠？」
孟忠心里盤算著，三十三元四角加十一元四角，四十四元八角，還差三元八角四分，哎呀，到哪里去弄這三元八角四分錢呢？
天開始亮了，包大山、于大斌、關為軍還在地上的草叢中蜷縮著，門外傳來腳步聲，分場專政隊的人又來了。
「怎麼回事兒，是誰給他們鋪的草，啊？」為首的橫著眉毛問。
「哦，是這樣，」孟忠笑嘻嘻地走到跟前，故弄玄虛地把他拽到屋外，趴在耳邊小聲說︰「是我弄的，萬一他們半夜弄斷繩子爬起來想跑，那些宣乎乎、滑溜溜的葦草就會把他們絆住或者摔倒，增加他們逃跑的時間，也給我們呼叫騰出機會。」
「那你把門打開是怎麼回事兒？」
其實這門是趙睿取錢回來後就一直沒關，但孟忠不能告訴他們，「哦，這是我剛打開的，準備抱點兒草，一會兒燒火煮豆餅喂牲口，剛要關上，你們就來了。」孟忠編得很像是那麼回事，為了幫哥們兒，他豁出去了。
「要提高警惕呀，越是在困難的時候，階級敵人越是蠢蠢欲動，我們就越不能麻痹，听見了嗎？」那人用棍子指著孟忠喝道
「是，是，一定警惕！一定警惕！」孟忠頭點得像雞啄米。
專政隊的人走了，孟忠把趙睿叫到里屋，把匯款單交給趙睿，命令道︰「早上吃完飯你立刻開上後勤的‘東方紅28’去喜鵲翎郵政所把這十元錢取出來，有人問你就說是我讓你去買點兒食鹽喂牲口。記住，今晚的事兒誰也不能告訴！」要不是趙睿不會喂牲口，自己離不開，孟忠會直接去把李麗寄的錢取出來。
「好的！你放心！」趙睿見孟忠一臉嚴肅的樣子，感到非同小可，像接受神聖任務一樣莊重地點頭答應，「那，他們怎麼辦？」趙睿又努嘴指了指外屋。
「你不要管了，我來處理。」
留守人員吃完早飯，人保組的人押著包大山他們去食堂吃同學們吃剩的飯。
趙睿開著連隊後勤的拖拉機走了，孟忠仍然像往常那樣開始打掃馬圈，剛把一擔馬糞挑到門口，沒想到王靚來了。
「哎呀，你這怎麼弄得這麼亂呀？」
孟忠知道王靚愛干淨、膽子又小，心想多虧包大山他們被押到食堂去吃飯了，不然叫王靚看見還不嚇得半死，騙她說︰「嗨，別提了，昨晚上想做豆腐給咱們留守的同學吃，抱點草燒火，可突然肚子疼就沒做，半夜里沒看住，一頭驢又從圈里跑了出來，把這兒弄得亂七八糟的，真他媽氣死人了！」
王靚听孟忠說他夜里肚子疼，急得忙問︰「現在好了麼？」
孟忠怕露出破綻，連說︰「好了，好了，要不能挑這麼多的糞麼！」看著王靚，孟忠突然眼楮一亮，結結巴巴地說︰「王，王靚，我，我想和你借點兒錢。」孟忠從來沒和別人借過錢，說出來時很不好意思。
「買什麼呀，吞吞吐吐地！」王靚有點納悶兒，這孟忠不會缺錢啊，前幾天還收到一個匯款單呢。
「我，我想，」吭哧了一會兒，孟忠終于編出了一個理由︰「我想買一頂帽子，哦，是，是那種很暗格的前進帽，前些天在喜鵲翎供銷社看到的！」
王靚覺得孟忠很淳樸，不會騙人，問道︰「多少錢？」
「五塊吧，五塊夠了，回家時我就還你！」孟忠見王靚這麼爽快，心里好高興，到底是哥們兒，夠意思！
王靚看著孟忠，心想，什麼前進帽這麼貴呀，春節回家時給弟弟買的那個才一塊多錢，轉念一想，這孟忠不會說謊的，可能是做別的用不好說出來吧，她笑著瞟了孟忠一眼，「你等著！」轉身回宿舍去取錢。
第二天晚上七點多鐘，回家探親的同學陸續回來了，吃飯時，分場專政隊的人突然站在食堂中間宣布︰夜里十點鐘召開全連大會，批斗反革命扒竊分子包大山、于大斌和關為軍，希望大家發揚大無謂的革命精神，準時參加，踴躍發言，以實際行動捍衛無產階級革命路線。
晚飯後，食堂被簡單布置了一番，飯廳里原來吃飯用的大方型桌子被撤掉，擺上一排又一排的長條凳，賣飯窗口的上方拉出了一條白紙黑字的大標語︰「嚴厲打擊反革命扒竊行為」。賣飯口左邊的牆上豎著貼了一個小標語︰「堅決清除知青中的敗類分子！」，標語下邊擺了幾把椅子；賣飯口的右邊是進出後廚和飯廳的一個門，小標語貼在了這個門上︰「知識青年必須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飯廳的左面是一堵有五個窗戶的南牆，右面牆的兩頭各有一個供同學們吃飯時進出的門，兩個門中間有三個窗戶，這兩面牆都貼上了與批斗會有關的標語口號。
九點半多鐘的時候，天色完全黑下來，天氣又悶又熱，好像要下雨的樣子，讓人喘不過氣來，蚊子和各種帶翅膀的東西開始向亮著所有燈光的食堂集中。同學們三三兩兩，有的拿著報紙，有的拿著破紙殼、有的拿著用樹枝圍成圓圈再用別針別上大片樹葉做成的土「扇風」陸陸續續來到飯廳，找到位置坐好後不久，成群的蚊子就開始在他們頭上嗡嗡盤旋，于是，各式各樣的「扇風」開始在手中舞動起來，還有不少同學可能是被低空穿行在大腿之間的蚊子咬得受不了，不時騰出手伸到凳子底下去驅趕和還擊，「啪啪」地拍打著被蚊子叮咬的地方，沒被叮咬的同學也把腿和腳在凳子底下不停擺動，不讓蚊子肥吃肥喝。盡管忙忙呵呵躲避蚊蠅的攻擊，大家還是議論紛紛，互相神秘地打探事情的來龍去脈，批斗會還沒開始，嚴肅緊張的氣氛就已經被調動起來。
孟忠和趙睿在馬廄里一邊忙著喂牲口，一邊看著包大山、于大斌和關為軍三人，他們三個人腿上的繩子已被解開，一會兒就將被押到會場去接受同學們的批斗。
孟忠想著，批判會一結束就把這四十八元六角四分錢交給那些專政隊的人，請他們還給老太太，那時候錢也還了，人也批了，這三個同學也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應該把他們放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