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節第五十一節心靈的震顫
包大山和于大斌、關為軍放假回家掏錢包被抓的事兒像一顆炸雷驚得孟忠魂飛魄散,他無論如何不相信自己的同學會是這種人。
孟忠和包大山小學就在一個班,包大山的父母都是國營大廠的工人,家里五個孩子中包大山排行老三,還有一個妹妹今年畢業,弟弟正在念小學。小時候的包大山喜歡踢足球,五年級被選進了學校足球隊,在體育老師指導下,他中鋒的角色踢得游刃有余,一旦得球就像一把利劍迅速沖出防線插入對方禁區,只是臨門一腳的功夫不如隊里的陳雷,如果後衛吃緊,包大山也總能迅速回防,在自家禁區里拾遺補漏化險為夷。幾次參加市里比賽,包大山和陳雷都配合得相當默契,得球後迅速突破對方盯防,陳雷則跟上掩護,到了對方禁區附近,包大山一般都是把球高吊給陳雷,陳雷利用身高一米七三的優勢,或用頭球直接攻門,或將球用頭頂一下回身來一個倒勾,也可能是臨門直接一腳,這時就看對方守門員的臨場發揮了,命運好的話會將球撲住,命運不好就只能仰天長嘆了。
那時候,包大山和陳雷他們每次參加市里和區里的比賽,孟忠都召集一些同學去助威,孟忠每次代表學校參加市里的數學競賽,包大山和陳雷也一定找些人去給孟忠壯膽兒。後來到了中學文革開始了,各種比賽競賽銷聲匿跡,再也不見孟忠和包大山他們互相激勵的身影,他們的興趣和愛好也就慢慢消滅了。停課鬧革命後,大部分同學們都被家長看在家里,只有少部分到街上去看那些被戴著高帽游街的走資派和地富反壞右黑五類,有時還跟著往被批斗的人臉上抹墨水,喊一些連自己都不明白的時髦口號,但包大山從來不去。
于大斌和關為軍也是和自己一起來兵團接受再教育的戰友,半年多來朝夕相處,雖說有時發點牢騷,但干起活兒來像小老虎,沒少被連長夸獎,在這幾乎與世隔絕的退海荒灘,駐地連個人影都見不著,他們是跟誰學會掏錢包的,又是誰把他們領上這條邪路的!孟忠揪著頭發苦思苦想,我們是一起來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滾一身泥巴煉一顆紅心,怎麼能去干那種事情?
三天以後,包大山、于大斌和關為軍三個人被押回師部農場,隔天又被押到團部,次日又由團部押到營部,營里決定由二連暫時看管,待全連同學放假回來後再進行批斗,視其態度決定是否將其送去勞改。
下午,接到消息提前回來的孫大林和孟憲勤來到馬廄,告訴孟忠晚飯前將把包大山、于大斌和關為軍押回連隊,由于留守人員中男生沒有幾個,決定這三個人暫時關在馬廄,由孟忠和趙睿負責看守,過兩天大隊人馬回來後再開批斗大會幫助他們。孫連長再三指出︰因為考慮到孟忠政治立場堅定、身體素質好,才把他們關在這里,叮囑孟忠一定要提高警惕,千萬不要讓他們跑了。
孟忠腦袋嗡地一下︰天哪,這可怎麼辦,由自己來看管曾幫助過自己的同學,從來沒干過這樣的事兒呀。孫大林和孟憲勤走後,孟忠在地上轉了一圈兒又圈兒,煙卷兒抽了一顆又一顆,不停地搓著手嘆著氣︰「唉……,唉,這不是要命呢嗎,怎麼辦?怎麼辦?事到如今怎麼辦?」
「當!當!當!」吃晚飯的鐘聲響了。
孟忠心神不定地拿起飯盆,「包大山他們能不能吃得上晚飯?」他想著,又回身把權重奇的飯盆拿出來,想打回兩份兒飯。「權重奇回家了,我打兩份飯,別人一看還不懷疑我是給包大山他們打的,不會認為我和他們是一伙兒的吧?」孟忠走出外屋門沒幾步,回身把權重奇的飯盆送回馬廄,愣在那里瞅了一會兒,心一橫︰「哎呀,管他呢!」又把飯盆拿起來,剛走到門口又站住了,定著想了一會兒,心一橫,拿著兩個飯盆徑直向食堂走去。
吃完晚飯,趙睿還沒來,孟忠給馬槽、牛槽和驢槽都添上了草料後,點上一顆煙,看著那些把腦袋伸進槽子里津津有味兒吃草的馬牛驢騾們,心里咚咚亂跳,包大山他們什麼時候被押來?半年多來,自己和權重奇整天整夜地喂養這些牲口,看著牠們吃得香甜,心里踏實;看著牠們站在那里閉著眼楮睡覺,不忍驚醒牠們;看著牠們被蚊蠅叮咬,心急似火。時間長了,這些不懂人語的牲口也有了靈性,一次孟忠和包大山在馬廄里打鬧,孟忠得便宜時,牠們老老實實站在那里欣賞,孟忠吃虧兒時,那匹四歲口的「美男子」率先狂叫著抬起前腿蹬在馬槽上,拴著腦袋的籠套和韁繩被扥得蹦蹦響,連那頭一向很溫順的老黃牛也悶兒悶兒地大叫,幾個毛驢更是猛烈地抖動著腦袋狂踢前蹄猛蹬後腿,好像要跳出來幫助孟忠打敗包大山,真是世間萬物皆有靈啊,孟忠心里涌出一陣憐憫。
七點多鐘的時候,一輛大解放開到馬廄門前,車上下來十幾個胳膊上戴著「執勤」袖標的分場專政隊員,有的拎著長槍,有的拎著棍子,把被反綁的包大山、于大斌和關為軍押下來,孟忠驚恐地閃到一邊為他們讓路,扭頭轉向別處,他不忍親眼看到自己同學的落魄窘境。
一個滿臉橫肉的人對孫大林和孟憲勤惡狠狠地喝道︰「這些‘小現行’交給你們了,啊,一定要看住,跑了就找你這連長和指導員算賬!」
「是!是!是!」孫大林和孟憲勤在旁邊一再點頭答應。
這些帶袖標的人把包大山和于大斌、關為軍押進馬廄,咚地一下推倒在牲口槽子旁的空地上,又用繩子把他們的腿死死捆上,繩子的另一端栓在有四五百斤重的花崗岩槽子上。
大卡車開走以後,孫大林和孟憲勤對孟忠叮囑了一番才去食堂吃飯,不一會兒,趙睿接到通知跑過來。
八點半多了,天漸漸染上墨色,蚊子和馬蜂開始出動了,馬廄里又回旋起它們狂飛亂舞的嗡嗡聲。孟忠想起專政隊員和連長指導員的囑咐,把門關嚴,又拿出杠子和絞繩從里邊蹩上綁死,他怕包大山和于大斌、關為軍他們掙月兌繩索跑掉,這可是事關階級斗爭的大事啊,絕對馬虎不得!
一切安置妥當,孟忠拿過篩子,給牲口篩了一些草倒進槽子。側身躺在馬槽子下邊的包大山見自己礙了孟忠的事兒,費力地用雙腳做支點,一點一點地挪動肩膀和讓出地方。
孟忠低下頭︰「不用,不用挪!」
這一低頭不要緊,孟忠看見包大山的衣服已經被扯破,右半邊的臉已經腫起,嘴角還有一絲血跡。
「啊!你們挨打了?」孟忠心頭一顫,丟下篩子蹲在包大山跟前,撫著他的肩頭問。孟忠想不到︰這三個同學雖然犯了錯誤,卻受到這樣的虐待,不是說政策攻心、以理服人麼,怎麼把人打成這樣?他的手顫抖著,一種痛楚的辛酸涌上心頭。
包大山一邊使勁兒晃動腦袋躲過蚊子的攻擊,一邊蠕動腫脹的嘴唇說︰「沒事兒!」由于手被反綁在身後,他不能轉過身來平躺著。
「趙睿!趙睿!」孟忠喊躺在里屋炕上的趙睿,「快把箱子底下的臉盆拿來,打點兒水!」
趙睿拿著洗臉盆打了水端來,孟忠起身到里屋拿過自己的毛巾,蘸著水一點一點地給包大山和于大斌、關為軍擦去嘴角已經凝固的血跡,生怕弄疼了他們。
「你們吃飯了嗎?」孟忠一邊擦一邊問。
「沒有。」
「哦,我去給你們拿。」孟忠把預先準備好的飯從里屋拿來端到包大山跟前,可是又犯愁了,他們是被綁著的呀,必須松開才能吃。
「大山,你能坑我麼?」孟忠看著包大山的眼楮,企求他們不要逃跑。
包大山明白孟忠的意思,艱難地蠕動嘴唇道︰「咱們是同學,是哥們兒!」
「別說了!」孟忠眼里有些濕潤,把飯盆放到地上,翻過包大山的身子,三下兩下解開他身後綁在胳膊上的繩子,又來到于大斌、關為軍身邊把他們的繩子一一打開,為了同學,他顧不得別的了。
三個人伸出手臂活動了好一會兒才支撐著坐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