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節第四十三節批判會斗智
孟忠正想著，指導員孟憲勤說話了︰「長江啊，讓他們自己檢討檢討吧，看看認識提上去沒有!」
張長江點頭應道︰「好，下面，由朱家軍和龐福海作檢討，談談自己通過大家批判獲得的認識，大家看看怎麼樣，不行再繼續接著批！」
沉默了一會兒，朱家軍抬頭看了看孟憲勤和孫大林，又看看張長江，首先舉起手說道︰「報告，我先檢討。」
「好吧，深刻點兒啊，昨天就是你先動的手，應該你先檢討。」張長江命令道。
「是。」朱家軍想了想，開始檢討︰「剛才，咳，咳咳，」朱家軍精心琢磨著措詞︰「同學們對我的錯誤進行了批判，咳咳，批得對，咳，批得好，批得及時。咳，咳咳，這次嚴肅咳咳，的批判，使我的頭腦開始清醒起來，」朱家軍沒有找到感覺，檢討起來話也說不連貫。
「你別藏心眼，說話痛快點，咳嗽什麼！」張長江看著朱家軍喝道。
朱家軍直了直腰，眨巴著眼楮接著檢討︰「我們，我們不能，不能忘記，咳，不能忘記當前，當前社會上，還有階級存在，更不能忘記還有，還有階級斗爭存在。」朱家軍逐漸找到了感覺，話開始連貫起來︰「在這場你死我活的階級斗爭中，我中了階級敵人的奸計，在無產階級大好形勢下和龐福海打架，我伸出的每一個拳頭，打在龐福海身上，疼在貧下中農肝上，樂在階級敵人的心里。」
孟忠在下邊听著，覺得很好笑，都什麼呀，連隊周圍上百里都沒有人家，哪來的貧下中農，挨得上說得那麼嚴重嗎？不過，好在同學們都是下鄉以來第一次開這種批判會，沒有以前在學校看到的那種情況，被批判的人沒有進行激烈的申辯，批判的人也沒有什麼過激的舉動，基本是在文批。
朱家軍偷偷扭頭了龐福海一眼，低下頭鄭重其事地痛下決心道︰「今後，我一定注意思想改造，虛心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時刻注意階級斗爭的新動向，絕不能再讓階級敵人抓大頭……」他潛心找了這個「大頭」的詞，心想，別看連長副連長和指導員得意你，干活兒你不是對手，將來還得我來幫你。
低頭站在旁邊的龐福海正琢磨自己應該怎樣檢討，听朱家軍說到「絕不能讓階級敵人抓大頭」，警覺地了朱家軍一眼，心里來了氣，暗罵道︰「媽的，你小子台上作檢討還不忘罵我，你等著，一會兒……」
台下的同學也听明白了朱家軍的用意，在這嚴肅的場合里想笑又不敢笑，只是孫大林和孟憲勤還有柏林和吳會計沒明白怎麼回事兒，還在那里聚精會神地听朱家軍的檢討。張長江平時對朱家軍印象不太好，听出了他的語意，禁不住瞪了他一眼，搶白道︰「少說那些沒用的，主要說說你對大家批判你的收獲！」
「是，我今後絕不能讓階級敵人看我們的笑話。」朱家軍說完不吱聲了，他本來還有一些暗指大腦瓜子的用詞要說出來，被副連長張長江一陣搶白給嚇沒了。
「說完啦？」張長江問朱家軍。
「完了。」
張長江白了朱家軍一眼︰「哼，我看你也說不出什麼東西來，下面龐福海做檢討。」
龐福海稍微抬了一下頭，直起腰桿不慌不忙地檢討道︰「今天大家批判朱家軍」，他頓了一下，故意壓低聲音輕聲說︰「和我」。
誰都听得出來龐福海耍了一個花招，把批判他們倆的會變成了突出批判朱家軍，可又讓人找不出毛病。朱家軍站在旁邊也覺得不是滋味，低頭瞄著龐福海不知他下邊要耍什麼鬼花招。
李海在下邊捅了一下孟忠，悄聲說道︰「要來戲。」孟忠會意地點點頭，繼續听龐福海的檢討。
龐福海看看三個連首長和下邊的同學都沒什麼反應，放心地繼續高聲檢討︰「這個批判會開得及時，開得好，啊，大長了我們革命知識青年的志氣，大滅了階級敵人的威風。」他像作報告似的，精選出這兩句話暗指自己是革命知青隊伍里的一員，朱家軍的威風已經被打滅，他以批判別人的口吻得意洋洋繼續道︰「這個批判會，啊，已經使那些階級敵人認識到，我們革命的知識青年再也不是‘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弱智了，是吧，……」
同學們听明白了，龐福海是把整個批判會變成批判朱家軍一個人的會了，弱智也是對剛才朱家軍「絕不能讓階級敵人抓大頭」的反擊，幾個女生捂住了嘴不讓自己笑出聲，男生們張開嘴巴瞪大眼楮看著龐福海下邊還有什麼詞匯還擊朱家軍。
站在旁邊的朱家軍听著不對勁兒，扭頭看了龐福海一眼，只見龐福海旁若無人地繼續檢討︰「通過這次批判會，我充分認識到，我們革命知識青年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是保證國家千秋萬代永不變色的長遠大計，有人存在那種學學農活兒、增加點兒與貧下中農感情的簡單認識，這種認識是思想遲鈍的表現，是愚昧的表現，是痴呆的表現，是頭腦簡單的表現，必須徹底批判。」
朱家軍站在旁邊越听越不順耳，他龐福海變成和下邊同學一樣來批判自己了，還一連串地含沙射影罵自己，朱家軍越听越覺得自己吃了虧兒，越听越覺得窩囊，臉憋得通紅，哆哆嗦嗦舉起手來，「報，報，報告副，副連長，我……我……，我，又有了，有了，新認識，我，我還要檢討。」
「行啦，行啦，你不用再檢討了，怎麼檢討你也就是那水平！」指導員孟憲勤擺擺手，他平時也看不上朱家軍，雖然干活兒很賣力，但倔哼哼的，又沒眼力見兒，而龐福海干活雖不如朱家軍，但很會來事兒，整天圍著連里領導跑前跑後，很得人緣兒。
朱家軍抬起眼皮看了孟憲勤一眼，又低下頭不吱聲了，無可奈何地站在那里繼續听龐福海對自己含沙射影的批判和攻擊。
龐福海扭頭看了朱家軍一眼，見他像霜打的茄子——蔫了，心里很是得意，繼續慷慨激昂地檢討︰「今後，我們一定認真學習，繼續加強思想改造，把頭腦武裝得聰聰明明的，把眼楮擦得亮亮堂堂的，把階級斗爭這根弦繃得緊緊扥扥的，積極參加指導員和連長組織的各項政治活動，做一個有革命智慧，長革命心眼兒的知識青年和新型農民，用革命的智慧和心眼兒回擊階級敵人的愚蠢陰謀，徹底粉碎帝修反和階級敵人在我們身上和平演變的痴心妄想，讓他們在陰暗的角落里成為無計可施的阿q！」他有意提高了「智慧」「心眼兒」「痴心」和「阿q」的音調，還翹起嘴角微微笑了一下。
同學們在下邊耳朵听著龐福海的檢討，眼楮卻瞪得大大地盯著朱家軍的反應，只見他站在那里翻愣著眼皮，不停地耿耿脖子，嘎巴著嘴說不出話來，鼻子都快氣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