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0、探監
趙德全賴著跟我睡了一夜,早上起來要跟我去縣看守所探監。听說我要叫郝強一起去,又死命不肯跟著去了,磨磨蹭蹭半天,終究還是躲到一邊去了。
郝強听說我要去探監,頭搖得像狂風中的小樹一樣,說像這種刑事案件,正在刑拘期間,法律是不允許探監的,去了也是白去。
我沒理他,只要他開邊三輪送我,至于能不能探監,是我自己的事,跟他沒關系。
郝強猶疑地看了看天色,遲疑半響說︰「這麼冷的天,你坐邊三輪去?不怕風吹死你?」
我無可奈何地攤開手說︰「我沒車,也不會開車。有車坐就滿足了,哪里還能顧得上有不有風?你放心就是,吹死了也是我。」
郝強就沒辦法,囑托兩個小警察說︰「你們去老鷹嘴趙德全家里去,要他家交人,不交人,按窩藏犯搞。」
兩個小警察得令而去,我心里想,你女乃女乃的,趙德全這小子此時正在老子的房間,或許正在跟小梅姐打情罵俏呢。
郝強看我臉上浮起的笑容,恨恨地說︰「老子抓到哪個狗日的,一定吊起來打。」
「走吧走吧。」我催促著他。
縣看守所所長老莫,今年快六十歲了,看守了一輩子監獄,從參加工作開始,就做獄警,到現在,混到了所長的位置。按他自己的話說,他是被判了四十年徒刑的人。別的犯人還有個出頭之日,他是望了一輩子,也沒望到頭。
老莫跟我在黨校打過交道。老莫來黨校學習時,還是個副所長。
我直接奔老莫的辦公室,推開他的門,故意大呼小叫地喊︰「莫哥,莫哥在嗎?」
老莫戴著老花鏡,眼光從鏡片上方射出來,看到是我,忙扔下手的筆,笑道︰「我還以為是誰呢?是你老弟啊,怎麼有空來看老哥了?」
我親熱地遞給他一支煙說︰「莫哥,說實話,從黨校出來,我們還沒見過一次,你說我想不想你啊。」
老莫撇了一下嘴巴說︰「你會想我?逗我吧!」
「是真想你了。」我說,親熱地摟著他的肩膀,拉著他去木沙發上坐下。
「郁風,你小子別忽悠我,老實說,有什麼事?」老莫不買我的帳,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
「真沒事,就是過來看看你。」我嬉笑著,打量著他的辦公室。
老莫的辦公室顯得很破舊,一張椅子的腿還被鐵絲綁著。屋子里除了一張辦公桌,一張長沙發,就是門背後的一個小櫃子,上面擺著一個熱水瓶和幾個看不出顏色的茶杯。
老莫驚訝地看著我說︰「真沒事?沒事就好。老子還以為你來找事呢。」
「我能找你什麼事啊!」我還是嬉皮笑臉︰「你是警察,有槍的人。我赤手空拳,能干什麼。」
老莫起身走到櫃子邊,拿出一個茶杯說︰「喝什麼茶?」
我打趣著他說︰「你這里有什麼好茶,都拿出來啊。」
老莫笑道︰「好茶也是這種茶,差茶還是這種茶。春山縣出品,純綠色環保有機茶。」
我說︰「拿你還問我喝什麼茶,我要喝的,你這里又沒有。」
老莫笑道︰「你還不允許我客氣一下?我們比不得你們,有人敬供啊!我這里,關著幾百號剃著光頭的人,別說茶,水還難得喝到一口。」
倒好茶遞給我,我瞄一眼飄著茶梗的水,實在是沒胃口喝下去。
坐了一陣,我開口說︰「老莫,你這里關了多少人啊?」
老莫看我一眼說︰「三百多,男男女女都有。怎麼?想劫獄?」
我搖搖手說︰「這三百多人,都是哪里的啊?」
「天南地北的都有。你們農古,這幾天不是送來幾個人麼?」老莫話一出口,覺得說漏了嘴,趕緊住口不說了。
我抓住他話的尾巴,顯得很驚奇地說︰「我們農古也有人關在你這里?」
「算了,郁風,你別繞圈子了。我沒工夫跟你繞來繞去,老實說,是不是想看人?」老莫終究沒耐心了,直接奔到主題。
我只好點頭,認真地說︰「莫哥,我就說五分鐘話。」
「跟誰?」
「錢有余。」
「不行!」老莫想也沒想直接拒絕了我︰「他那是死人的案子,我可沒這個膽子。」
「我就說五分鐘話。」
「一分鐘也不行。除非郁鎮長你讓我月兌衣服走人,背處分下地獄。」老莫絲毫也不肯松口,臉上嚴肅得刀砍不進。
「沒那麼嚴重吧?」我說,態度無比誠懇︰「我又不是來串供的,你怕什麼。」
「不是這個事嘛。我們這行,紀律嚴著那。未決犯除了律師和辦案人員,誰也不能見的。」老莫無可奈何地攤開手說︰「不是我不幫你,這原則性的問題,我也沒辦法。」
「辦案人員可以見?」我問,眼里浮現希望。
「可以!」
「就是說,我們農古派出所的干警能見?」我說,準備起身去屋外叫郝強。
「不行了。這個案件已經移交到了縣局刑警隊。你們鄉派出所,除非有局里的指示才可以見人。」老莫整了整衣領,又拍了拍衣服,慢慢轉到辦公桌後面去了,大有送客的架勢。
我心里一急,心里罵道︰「老莫你個老家伙,規定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個死腦筋!」
罵了幾句,覺得心里好受了一點,又涎著臉湊過去說︰「莫哥,這事牽涉著幾千萬的資金,搞不好,誰都得有責任。」
老莫一驚,看著我疑惑地問︰「什麼錢?那麼多。」
「我可沒騙你!騙你我不是人。」我賭咒發誓。
老莫沉吟了半響,抬起頭說︰「好,我給你五分鐘,不過,我要跟你在一起,一步也不許離開我。」
我爽快地答應,生怕他反悔。
老莫起身叫了一個獄警,讓他把錢有余從監子里提出來。
一陣腳步聲,門一響,就看到錢有余光著頭,頭皮還泛著一層青色,身上穿著一件看守所的馬褂,低眉斂首地進來。
我心里一酸,叫了一聲︰「老錢。」
他抬頭一眼看到我,猶疑了一下,接著眼里就泛起一層淚花。
「你來了。」他沙啞著聲音,頹然在我面前坐下,把銬著的雙手擺在面前的桌子上,神情頹廢。
老莫站在一邊說︰「你們有話快說,牽涉到案子的話,一句也不能講,明白麼?」
我朝他點點頭,感激地笑。
錢有余看著我,眼里冒出綠光說︰「給支煙抽吧。」
我看一眼老莫,老莫點了點頭。我趕緊掏出煙塞進他的嘴巴里,慌不跌替他點上火。
等他美美抽了幾口煙後,我說︰「老錢,我們閑話少說了,直接進入正題啊。」
他點點頭,示意我說。
我說︰「我決定老鷹嘴村的人,每家每戶一個名額,參加農貿街的分房抽簽。」
錢有余驚疑地瞪著我,我朝他眨巴了一下眼楮,他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臉上迅速恢復平靜,等著我繼續往下說。
「趙半仙的事,反正誰也說不清楚,你就實話實說,千萬不可說半句假話,明白嗎?」
錢有余使勁地點頭,臉上浮上一層希望的神色。他把快要燃盡的煙吐到地上,示意我再來一根。
「都听你的。」錢有余毫不猶豫地表態︰「你說怎麼辦就怎麼辦。我相信你,我老鷹嘴一千多號人馬全交給你了。」
「好!」我安慰他說︰「安心在這里改造,我會想辦法的。」
老莫看一眼手表說︰「郁風,算了,你小子該知足了,走吧。」
他拉起我,兩個人朝門邊走。
身後傳來錢有余的喊聲︰「郁鎮長,你幫我給月白說啊,告訴她我沒事啊。」
從接見室出來,老莫也不留我吃飯了,說看守所的飯菜吃著也晦氣,改天去縣城我們一起坐坐。
我告辭他出來,看到郝強歪在摩托車的車斗里,垂著頭一聲不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