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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拉郎配

一連幾天縣里沒任何消息,鄉政府里一片愁雲慘霧。拉贊助難死了一批人,拉到的閉口不談,沒拉到的見人就訴苦,到處找門路找熟人,柳漢的決定從這個月開始生效,沒拉到贊助的,開始扣工資。

我跟柳漢匯報,想回衡岳市去看看。

柳漢很爽快答應我,叮囑我有機會就去一趟市政府,找門路把報告送上去。盡管縣里已經立項,也派來了考察組,但柳漢總覺得心里還橫亙著一塊大石,工程沒開工,誰都不敢預料會發生什麼。送報告給市政府,是死馬當作活馬醫的一招,或許會有意料不到的收獲。

我跟來拉茶油的大貨車回去,路過安局長他們停車的地方,才體會到他們的車為什麼進不去農古鄉。這十幾里山里,坎坷很厲害,安局長他們的小車底盤過不去。

盤小芹和奚枚竹歡天喜地跟我說話,不知不覺,我離開衡岳市,離開她們就一個多月了。

門面里人來人往,一個月不來,發現有了不少的變化,原來單純經營的茶油現在多出了不少的新產品,有曬干的蘑菇,也有純草藥發酵釀的甜米酒,間或買些香煙,居然琳瑯滿目。

看我疑惑不解,枚竹輕聲告訴我,這些都是她托柳小妹書記捎來的,大多是她自家的東西。沒想到很受歡迎,比如她娘做的楊梅蜜餞就沒貨賣了。

我查看了一下賬目,清清楚楚,盈利不少。

晚上我要回家,枚竹鼓起勇氣對我說︰「我跟你回去吧!」

我歪著頭看著她說︰「店里很忙啊。」

盤小芹笑嘻嘻地說︰「不怕,晚上我們都關門不做生意。你不在家的時候啊,枚竹隔三差五就去你家,還帶來了你娘做的好吃的。」她一臉神往的樣子︰「我也想去呢。」

我不好再拒絕她,就要盤小芹拿了一個十斤的塑料瓶,裝了十斤茶油準備帶回去。

娘是歡天喜地接著奚枚竹,對我回家愛理不理。我就去找我爹,眼看著爹一天比一天老,陪在他身邊的時間又那麼少,想起來心里就隱隱的愧疚。

爹抽著老旱煙,坐在小凳上听我講農古鄉通電的事,良久說了一句︰「老首長的兒子調來我們市了,來家看了你娘。」

我一驚,問︰「什麼老首長?」

爹說︰「我的老首長。也就是你娘的遠房表哥。」

「他有兒子?」

「有啊,老首長去世時在西藏當兵,沒趕回來。現在回來了。」爹不緊不慢地說︰「他呀,幾十年不回來,回來就到處找親人。哪里還有親人啊,也不知怎麼就找到你娘,哭得那個傷心啊。幾十歲的老家伙了,還有那麼多的眼淚水,難得啊!」爹感嘆著,他渾濁的眼楮里不再有光華了。

父親老首長的兒子,娘的表哥,天下掉下來一門親戚。我一時難以適應。

「你該叫他表舅。回來了,抽個空去看看他。」爹叮囑我說。

我忙著點頭,表舅是我長輩,拜見他理所當然。

「你表舅現在是大官,市委副書記。」爹的一句話直接把我拋上了雲霄。

我還有個市委副書記的表舅,而且我是他在衡岳市唯一的一個親戚。我開始對自己莫名其妙成為國家干部的事懷疑起來,難道是表舅?

爹看我榮辱不驚的樣子,滿意地說︰「不要想太多,他剛來,組織上是照顧他落葉歸根,過一兩年就該進人大政協養老。」

千萬不可小覷我這個老爹,二十幾年的父子關系,我還沒看出他對這些事一套一套的。

娘叫我們吃飯,就在房前的空地上支起一張桌子。老爹開了一瓶好酒,父子倒滿酒,還沒喝,我娘叫著也要喝一杯,說是一家團聚,該慶祝一下。

枚竹乖巧地給我娘倒了一杯,自己卻不肯喝。

娘也不勉強她,舉起酒杯踫了爹的酒杯說︰「風兒回來了,枚竹也來了,今天就把話敞開了說。」

我莫名其妙地看著娘,有什麼話要敞開說?

「風兒啊,你看啊,你爹你娘都老了,再過幾年就要去見閻王了。在生之年,我們想抱個孫子,老郁家的後人也要看到爺爺女乃女乃才好啊。」老娘感嘆說︰「你爹一個人從老家來,老家沒人了,新家要有人啊。」

我笑著說︰「老娘啊,還早著呢。你看爹和你,身體好好的,再活個三十年不成問題。」

「不活啦不活啦,再過三十年,我們豈不是成了老妖怪了。」娘喝了酒,示意枚竹再滿上。

枚竹拿眼看我,我說︰「難得我娘高興,再喝一杯吧。」

娘滿意地模了模我的頭說︰「我兒子就是乖。雖然現在是個國家干部,可在娘里的眼里啊,還是沒長大。」

我說︰「娘,我大了。」

娘說︰「大了就該娶親生仔啊,你哪里長大啊。」

我沒想到落入娘的圈套,娘一個大家閨秀,讀過私塾,文化程度比我爹高。我爹就是個典型的半路書生,從沒進過學堂門,靠在部隊學了一些字,到老了,每天捧著報紙細讀,像模像樣。

「你不在家,枚竹沒忘記我兩老口,有些重活,沒她還真干不了。」娘喋喋不休,拿腳踢我爹說︰「老郁,你也說幾句嘛。」

我爹悶聲說︰「我說啥?」

「說啥?你個北方佬,你不想老郁家傳宗接代啊。」

老爹有些話還是改不了北方人的口吻,他把酒杯頓在桌上說︰「我北方佬怎麼啦?老子南征北戰,出生入死,傳宗接代的事,是你們老娘們的事。我說啥?」

爹的話讓我笑起來。我的父母親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開始斗嘴,幾十年來樂之不疲。

「枚竹,你也喝一杯。我決定了,你從今天開始,就是我們老郁家兒媳婦了。誰敢不听,我叫他滾外邊去。」老娘豪氣干雲,我是嘀笑皆非。

枚竹漲紅了臉,拉著我娘的衣角低聲求饒說︰「大娘,大娘,別亂說話啊。」

娘瞪她一眼說︰「我可不亂說。」

四個人都沉默下來,娘的拉郎配讓我們都感到不自在。爹不聞不問,低頭喝他的酒。

我說︰「娘,現在都什麼社會了?你還包辦婚姻?」

我這話絕對沒有其他意思,我只是對娘的突兀感到不滿意。即便我和枚竹真有這事,娘這樣說出來,也是制造尷尬的源頭。

枚竹一听我這話,眼楮里蒙上來一層水霧,她放下碗筷,珠淚欲滴。

我看她一眼,她的身體在微微地顫抖,長長的睫毛覆蓋著她的眼瞼,她的雙腿緊緊地並攏著,似乎怕一絲小小的空隙都會留給他人的遐想。生女如枚竹,勝過飲甘露。

薛冰淺笑的樣子在我的腦海中顯現出來,金鳳抱著兒子的樣子顯現出來,眼前的奚枚竹,她們血緣上的親戚,難道我這一生都逃月兌不開了?

老爹一句話幫我解了圍,他看著我說︰「小風這個年齡啊,應該考慮的是事業。男人事業為貴。」

我如釋重負地吐出一口氣說︰「是啊,娘,我才剛起步。」

枚竹突然站起來,扔下我們就走,娘在背後叫了幾聲,她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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