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到屋內那張年輕離譜的面孔時,徐雁不禁微微一詫,她怎麼也沒想到,管著隔壁那六名精神面貌還不錯的科員的人,竟然如此年輕?有著豐富經驗的徐雁卻是十分清楚,要讓一般比較懶散的機關人員的作風有所改變,那需要不一般的手腕。
陳國斌自覺地站了起來,臉帶著幾分謙遜,等待領導的主動視察,而沒有貿然開口。自然,他見到後面跟著的董婉凝並不奇怪,董婉凝在見到他時則明顯驚了一下,表情有點古怪,但迅速恢復了正常。
在這一剎那,董婉凝不知為何,心里很有點為那個家伙感到擔心,沒想到他還真撞到了徐市長的槍口。而最近的一系列古怪奇遇與感覺,經常會讓董婉凝感到困惑。不過這一次,董婉凝倒是終于確定了住在隔壁的那個領導的真正身份,原來只是一個分管規劃工作的副科長,她還以為多大的官呢,忍不住暗哼一聲。董婉凝同時也感到不解,一個副科長怎麼就配車了?
在林金泉和汪必成一左一右簇擁下,徐雁走到陳國斌那張辦公桌的對面,掃了他桌一眼,發現他先前正在研究一張公路造價表。
「陳國斌同志,請你為我講解一下陵陽市的公路交通格局。」讓隨行的三人吃了一驚,徐雁再一次直接提出了同樣的要求。說完,徐雁便朝那邊牆的地圖走了過去,而沒有通過汪局長介紹讓陳國斌明確她的市領導身份——她想看看他如何反應。
「好的,徐市長。」陳國斌卻是不失恭敬地回道,並等心思不一的四人默契地有先有後朝那頭走去,他最後一個才隨在董婉凝邊偏後一點。陳國斌倒是清楚,眼下這里就數他的官最小,而董婉凝按照標準應該是正科級了,不禁有些無奈。在很講究規矩的官場,這些玩意還挺折騰人的,他也不便貿然違反。
途中在不經意的一次目光接觸中,董婉凝隱隱表現出了一絲短暫的擔心之色,讓眼尖的陳國斌一下就發現了,頓時甚感溫暖,更感好笑。他一個大叔級的老油條了,還需要一個孩子來操心。
「……」
同樣是講解,作為師傅的陳國斌的理論水平當然比林詩蘭要高出一個層次,他不但以更加簡潔的語言把交通現狀描繪得一清二楚,還對前景進行了一番建設性展望,並不忘把公路作為極其重要的公共生產資料的內涵甚是自然地表達了出來,一點也不突兀,希望適當引起有關方面的重視——他並不抱多大希望,卻知道作為常務副市長的徐雁手中那支管帳的金筆,可是卡著很多單位的經濟命脈。
听完,除徐雁外,其余三人再次松了一口氣,陳國斌的表現無疑是相當優秀的,比先前得到徐市長贊賞的林詩蘭更甚。特別是汪必成,甚至連對那台富康車的耿耿于懷,一時也淡了不少。如果今天交通局不能表現出一點亮點,還真不好挽回先前讓徐市長明顯不好的第一印象。想到先前局辦公室充分準備的那些人糟糕透頂的表現,汪必成在心里甚是感慨不已,對陳國斌的印象多少好了一點。
「陳科長。」徐雁換了一個叫法,轉頭望著站在一旁的陳國斌,忽然話鋒一轉不置可否︰「對于香陰縣目前自發開展的星香高速公路的計劃,你有什麼看法?」
她臉表情陡然嚴肅了幾分,讓站在陳國斌那一邊的汪必成不禁一凜。
而從進門之後,徐雁其實一直在暗中觀察著陳國斌的表現,發現他雖然不失規矩,態度也不錯,但又明顯不像其他人那樣,見到她並沒有真正的緊張。對于這一點,徐雁心里並不怎麼舒服,她看不慣如此年輕的人就有這種與年齡太不相符合的過于老成的城府。
陳國斌稍頓了一下,認真回道︰「星香高速目前還只是香陰縣政府提出的一個建設性想法,我們市交通局並沒有具體介入,僅把它當成一個可行性研究課題。」
對于星香高速的計劃,陳國斌卻是深知先開動起來再說的高度重要性,陳正南當然也知道,所以在團結一致的香陰縣率先動作起來,便成了眼下很微妙的局面。而如果先把這個計劃提交到局勢復雜得多的市里討論,卻是很難通過的。大體來說,下面先干起來,形成騎虎難下的局面,然後再讓面不得不跟著一起干,正是目前某些人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核心精神。對此,陳國斌當然心知肚明,他只是困惑,那個父親到底有什麼能耐,籌備委員會都低調成立了幾個星期,各項緊張準備工作也開展不少,卻仍讓市里如此平靜?但至少,陳國斌不會認為那個父親很簡單。
听著陳國斌等于沒說一樣的巧妙回答,徐雁的心里頓時堵了一下。在來陵陽以後這段不長的時間里,徐雁最不可理解的一件事就是星香高速公路的計劃,不但是因為她內心深處一向痛恨這種好大喜功、勞民傷財的工程,同時還因為這個計劃竟由香陰縣自主開展,市里則仿佛還不知道一樣,沒人在正式場合提出這個問題。
徐雁鋒利的目光落在陳國斌的臉,正色連續追問︰「那你們的研究課題都取得了什麼進展?對星香高速的計劃到底是認同還是反對?又有哪些相關理由?」
「……星香高速如果能夠及時修好,將對香陰的經濟騰飛作出難以估量的巨大貢獻……」
陳國斌沒有直接回答認同與否,只是把諸如省內第一條高速公路的影響力、搶先承接省城產業轉移的重要性、精心打造陵陽最靠近省城這個橋頭堡的重大意義、等等,以調研結論的形式羅列了出來。
汪必成的心不禁緊了起來。對于星香高速,他其實老早就听到了風聲,但市局除了計劃基建科的陳科長進行了走過場的日常調研外,什麼都還沒干。汪局長不理解,市里對香陰縣的舉動好象視而不見,居然沒人提起這個問題進行嚴肅討論,他當然也不會主動把這個棘手問題攬,便當作不知道。畢竟像這種空前重大的項目,那得面下達嚴格指示後,交通局才能真正介入。
不過,汪必成又隱約听說以省交通廳為後台的省路橋總公司對這個計劃很感興趣,早和香陰方面接觸了。市里暫時沒人說三道四,他估計部分可能是這個原因。而對扎根香陰很多年的那個陳記,經歷了兩次不簡單的傳聞仍然屹立不倒,一直在陵陽官場的汪局長自然不會小視。事實,這些年以來,香陰一直就是陵陽市最具自主權的縣級單位,很多事都不向市里打招呼,幾乎都成了慣例。
而眼下,徐市長在這個場合認真提到了星香高速,讓不願和這個計劃扯關系、只想著平穩再干幾個月後就退下來的汪必成自然揪心,他同時擔心陳國斌應對不得體,而惹怒了態度難以捉模的徐市長,讓她對交通局的印象更加不好。
董婉凝則有些發急,她跟著徐雁有不少時間了,知道徐雁已經對陳國斌有了不滿。她想暗示一下站在前面的陳國斌,卻又不方便,只能干著急。董婉凝同時甚是困惑,我操他的心做什麼?不過就是住在隔壁而已!如此想著,她的心倒是落下了幾分。
徐雁盯著地圖那條高速公路的假想位置,一邊發表她的嚴肅看法︰「高速公路是一項需要全面規劃的系統工程,以在整體取得最大效益,而地方的各自為政,則勢必浪費大量資源。至于第一條高速公路所謂的廣告效應,以及搶先承接省城產業轉移,等等,站在全省高度來看,這種標新立異在本質與投機倒把沒有太大區別。」
听著,陳國斌的心里馬沸騰起來,他深知和領導公然辯論是不合適的,但他同時絕不是一個不敢諫言的人。而根據前面不長時間里對徐雁的直觀印象,陳國斌確定徐雁的脾氣比較臭,比家里那婆娘還要更甚,但他並不認為,徐雁會是一個喜歡打擊報復的小人。因為陳國斌曾幾次感受到了徐雁對董婉凝那種內在的深深的關愛,這與他在本質卻是一樣的,只是大家的理念不一樣罷了。
讓汪必成和董婉凝大為吃驚,陳國斌居然和徐市長據理力爭起來,不卑不亢地道︰「高速公路整體規劃的重大意義毋庸置疑,各自為政確實會造成大量浪費。但要等到高速公路規劃網自而下的真正付諸實施,那還需要很長一段時間。時間卻又是非常寶貴的,因等待而浪費的時間未必比各自為政修路所造成的浪費要小。同時修路的積極性也非常重要,沒有積極性,路很難及時修好,那樣會嚴重制約經濟的發展。此次香陰縣敢為人先,我個人認為是值得稱贊的。至于搶先承接省城產業轉移,這是一種比較有意義的競爭,可以刺激其余市縣,適當提高積極性。」
見到徐雁鐵青著臉,汪必成額不禁滲出了冷汗,對陳國斌簡直……董婉凝的心則頓時提到了嗓子眼,她好無語,自己怎麼老有這種古怪的表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