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雋立將他的小廝和車夫趕下車,命他們自己想法子回去,自己執了韁繩馬鞭,竟充當起我的車夫,我很有些受寵若驚。
馬車一路飛奔,在陳雋立的府門前停下時,玉蝶扶著我踩著腳凳才下馬車,便見著陳雋立的小廝身手矯捷地從一匹棗紅馬馬背上一躍而下,「爺,二公主,公子耀說他們馬上就到。」
我這才知道,陳雋立與徐離耀祖並非早有約定,方才遣他的小廝和車夫下車,多半是要他們去請徐離耀祖。他若不說有外人在場,我自然不好跟他獨處,這也是他的細心體貼之處。
被我撞破謊言,陳雋立不覺有些尷尬,「春日里困乏,踫上這樣惡劣的天氣,若再沒有人催上一催,耀祖這一覺多半是要睡到掌燈時分的。」
我笑道︰「春眠不覺曉,可不是這樣嗎?」
雪下正急,然白日里氣溫過高,雪花落地即化,又兼人來人往不斷,路上存不下絲毫的積雪,無人行走處,淺淺的白雪已落了一院,尚未復蘇的花花草草夾雜著淺雪露出斑駁的痕跡。
徐離耀祖遲遲不到,總與陳雋立對坐難免尷尬,我站起身來,徑自打量著室內的擺設。
室內的桌椅擺設倒也罷了,論起來不過是清雅二字。只那靠東牆放著的一對紫檀嵌琺瑯福慶如意紋多寶格吸引著我的視線,久久不能移開。
尋常所見多寶格多是陳設價值不菲的古玩器物,陳雋立的這一對多寶格里放著的卻是各式各樣的手工制作的小玩意兒,制作精細,栩栩如生,巧奪天工。有那惠山泥雕竹林七賢,太原紅牙撥鏤琵琶牙雕,也有那文玩核桃制作的寶鼎,鳩茲的松梅畫燈鍛鐵為畫更是鬼斧神工,最上層的擱著的綠端,石質細膩、晶瑩油潤,純渾無瑕,更是別具一格……
我一一打量過去,每一樣都讓人目瞪口呆,嘆為觀止。
陳雋立隨口說道︰「公主喜歡上了哪一個,只管挑了去。」
「這樣,好嗎?」我怔怔,「這些東西想必都是殿下費盡心思淘換來的,梅初豈能奪人之美?」
陳雋立背著手踱過來,含笑道︰「這些都不過是立出去游玩時,帶回來了各地的手工制品,不過覺著做工還算精致,隨手買來的,並不費幾個錢。」
「這些都是你游玩時隨手買了的?」我指著多寶格內的物件,惠州的泥人,太原的牙雕,鳩茲的鐵畫,端州的硯台,我幾乎要羨紅了眼楮,「如此說來,這戲地方公子都曾去過?」
昔時就听蕭舒繯說,陳雋立閑雲野鶴,**恬淡,不以政事為念,與蕭子鸞倒是一對難兄難弟。今日看來,蕭舒繯所言非虛也。
陳雋立流轉眼波輕輕點頭,笑容如春風拂煦,旭日臨窗,緩緩道︰「除卻詩酒何所癖,獨于山水不能廉。公主亦有此好嗎?」
我苦笑︰「梅初不過是井底之蛙,不敢褻瀆清幽山水,能夠跳出井沿,呼吸一點外面自由暢快的空氣,于願已足。」
陳雋立平靜的眼波中蕩起一絲輕淺的漣漪,定楮看我,衷心道︰「公主必能夢想成真。」
我想起蕭子鸞昨夜所言,陳雋立和徐離耀祖都是忠實可信的朋友。倘或他們願意傾心相助,我吁了一口氣,勉強笑道︰「但願吧。」
「有夢想,就有希望。人若沒有了夢想和自由,還有何趣味可言?」陳雋立安慰我,笑著向我一一介紹多寶格內的每一樣東西的來歷。
他說起白水河上的黃果樹瀑布,桂林棲霞洞的七星岩,說起黃河上九曲風濤險,說起涇以渭濁,湜湜其止的奇觀,說起長安的大雁塔,玉環的華清池,說起嶺南的荔枝,關中的肉夾饃……
他舉止優雅,談吐風生,娓娓道來各地的名勝景觀,風味小吃,我听得津津有味,心中向往,不覺拋去不快,神思隨著他所說所述周游天下。
光影一分一分地向西移去,徐離耀祖與昌平公主到時,已經是辰正時分,風緊雪急,窗台上竟已積了寸許新雪。
徐離耀祖進得門來,嘴里罵著「這個鬼天氣!」跺著腳就往炭盆前偎。
陳雋立上前幫昌平公主月兌下披風,遞給侍婢,一面笑問徐離耀祖,「剛起床吧?哄著丹青說馬上就過來,我只當要等到掌燈時分才能見到你們呢。」
徐離耀祖尚未開口,昌平公主已先替他鳴不平道︰「阿立好不講理,你特意囑咐了丹青告訴我們,說單我們幾個玩沒什麼意思,別忘了叫了三妹和三妹夫同來,跑三妹府中這一趟難道不需要時間?」
昌平公主眉目疏朗,膚色略黑,面部輪廓稜角分明,很有幾分巾幗氣質。
說完這話,伸手向外一指,「三妹他們可不來了嗎?」
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陳雋立的小廝喚作丹青的正引著兩個穿著簑衣斗笠的人進來,進的門來,揭下斗笠一看,正是姬娜和蕭子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