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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悲歌未徹,一聲杜宇春歸盡(10)

北伐軍凱旋歸來時,已是征和元年三月,不,已經是永徽元年了。小皇帝蕭子錚帶領文武百官出郭十里相迎。

正是草長鶯飛的暮春,楊柳萬家綠煙里,郊原平疇,村野門巷,紅千紫百,桐花萬里,自有一種別樣的樸野淋灕酣暢之美。

彼時,蕭舒妍陪伴在我身側,忍不住感嘆︰「‘桐花萬里丹山路,’開也爛漫,落也繽紛,這樣的大氣象真真是宮門里意料不到的景致。昔年洛陽牡丹盛放,花開動京城,也不過如此吧。」

蕭舒怡看著四周生機盎然的春意,心情似乎也格外的舒暢,順手拉著柔軟的柳條笑道︰「誰說不是呢。我現在終于有些明白九哥為什麼這麼熱衷于山水田園之樂了,不看這‘桐花繁欲垂,柳色淡如洗’單是眼前這平疇千里,水田漠漠,呼吸這樣自由新鮮的空氣,已讓人眼界心胸為之豁然開朗。」

春日融融,風嬌水媚,可這一切落在憂傷的眼楮里,皆是黯然。

明槍亮甲,彪悍的軍士,強壯的戰馬,邁著整齊劃一的步伐,載著勝利的喜悅,于十里長亭緩緩而過,與那如煙的柳,如霧的花,如泣的春草,滴露的長亭一道,成為我眼中失落的風景……

車轔轔,馬蕭蕭,五人一排步伐有度,每一張面孔我都沒有放過。

我看見了陳雋昌兄弟威風八面地騎著千里良駒自隊旁打馬而過,我看見了王老成持重,寵辱不驚的大將風範,我看見無數張喜上眉梢的參將,校尉,將軍的臉,惟獨沒有看見我阿爹。

我沒有看見阿爹,沒有看見……

誰能告訴我,我阿爹去哪兒了?我為什麼沒有看見他?

我揪住蕭舒怡的衣袖,「怡姐姐,妍兒,你們看見我阿爹了嗎?看見我阿爹了嗎?」

千軍萬馬,一一從眼前走過,雖然距離不遠,時間久了,眼楮也難免走神,一定是我眼花了,一定是我沒看清楚,一定是我疏忽了。

蕭舒怡搖頭,蕭舒妍安慰我道︰「這樣人歡馬叫,川流不息的走過,許是姑父走過去,我們沒注意呢,又或是姑父坐在車里也不一定。梅兒,你別著急,回頭叫景侯幫你打听一下,什麼都清楚了。」

陳雋璺今日並沒有陪我一起來。我猜,倘或陳雋昌這次不是凱旋而歸,而是狼狽逃回京城,他應該很樂意來看笑話。

人馬蕭蕭都已遠去,只余下塵煙彌漫,五丈開外的柳榆桐花盡皆掩映其中,只能看見影影綽綽的輪廓。

我等不下去了,一刻也等不下去了,當即吩咐柳伯駕車進宮。

帷幕間映著清清淡淡的人影,空氣中縈繞著咸澀的淚水的氣息,尚未跨入玉竹殿,我已經听見里面傳出來的真真切切的哭,只是,那哭聲不是母親發出來了,哭的肝腸寸斷的人卻是錦瑟姑姑。

一顆心登時沉了下去,冷氣從腳底躥入,身體跟著哆嗦了幾下。

很久之後,方才抬起沉重的步伐邁進殿內,錦瑟容顏蒼白,瘦削的面龐上淚水橫流,捂著心口瑟縮在地上,像是給人生生挖去了心肺,眼楮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母親站在西窗之下,背影比尋常時候更顯孤寂文弱,我始終沒有听見她的哭聲,甚至沒有听見她低低的飲泣聲,只是肩膀微微抖動著。

我口舌打結,顫抖著嗓子喚了一聲,「娘親。」

母親應聲回頭,眼楮有些潮濕,素淨的臉上,一滴眼淚也沒有。

怔然望了我良久,方才道︰「梅兒,你阿爹他,失蹤了。」

她說的很慢,每一句每一字,似乎都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語氣又是平靜的,平靜的沒有一絲波瀾。

我心里明白,失蹤,其實就是死亡,而且是活不見人,死不見尸的那種。

沒有撕心裂肺的呼喊,沒有悲痛欲絕的慟哭,只是任由蓄積已久的眼淚自眼眶中洶涌而出。

一切都在預料之中,不是嗎?

父親愴然離去的那一刻,生死已經注定。

這把要命的刀在心口磨折了那麼久,今日終于,剜了下去……

見血見髓,骨肉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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