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見棄,兄弟側目,天下共笑之,他只是個可憐之人罷了。
苦笑了兩聲,取了薰荷香的皂角水來,自去給陳雋璺洗頭。
不提。
待到賈華梳洗已畢,慢慢問起原委。
原來,因為我與蕭子鸞大婚之故,禁宮四門都加強戒備,為安全起見,都尉府特意抽調了一批羽林衛迎親。披堅執銳,颯颯英姿,陳雋璺甚是艷羨,纏著滿臉麻子的光祿大夫狄衛揚不放。此事關乎皇家顏面,倘或迎親途中,陳雋璺童心偶起,鬧出什麼亂子來,狄衛揚自是擔當不起,幾番驅趕無效,惱火至極,這才著人整治了陳雋璺主僕兩個。
他要給陳雋璺一點顏色瞧瞧,原也無可非議。可他為什麼要潑這主僕二人一身屎尿?
莫說是這樣天寒地凍的節氣,就是春暖花開之日,也沒有這般糟踐人的。
「梅初,梅初妹妹……我想騎馬來接你,我還要那羽林衛腰上別著的那種長劍……」陳雋璺抓著我的胳膊搖晃,清澈的目光中流轉著無盡的企盼和渴望,「梅初妹妹,好不好嘛?梅初,梅初妹妹……」
我不禁為之動容,略微想了一想,吩咐玉蝶道︰「你遣個人去都尉府說說,就說是母親的意思,候爺不過小孩兒心性,讓他安排兩個人看著候爺,守在朱雀門外玩耍,但見他不听話,直接將他押走也就是了。這樣既全了他接我的心意,也省得惹出什麼亂子來,這不是兩全其美嗎?」
我哪里知道,這個看似不著邊際的決定卻讓大梁的天空褪去了亙古的朗色,從此星隕月落,從此風雨如晦,從此我們的頭頂上再沒有了陽光…….
建昭三年冬十一月十六日——
夜雪初霽,曉來天晴。
淺金色的陽光灑在院子里,屋梁上,樹梢上,灑向冰雪覆蓋下的近村遠郭,反射出萬丈光芒,有風蘧然旋過,把近處的雕欄玉砌,遠處的長天穹廬都弄得沸沸揚揚的。
江南佳麗地,金陵帝王州,繁華氣象自與別處不同。
臨堤台榭,畫船樓閣,游人歌吹,到了晚間,繡陌珠簾,紅燈鬧影,多的是霓裳羅裙,詞麗曲點綴紅塵中的富貴榮華。
而這一日,坊間花市,舞榭歌台似乎都沉寂了,帝都所有的熱鬧一下子都轉移在了公主府通往皇宮的道路上。
寬闊的街道兩側人潮涌動,喧囂聲震天,百姓競相來看熱鬧,鐃歌清樂,鑼鼓角笙間相奏鳴,儀仗,華蓋,絹扇,宮燈……浩浩蕩蕩的迎親隊伍足足排了整條長街那麼長。
母親臉上沒有並沒有尋常母親嫁女的憂慮和愁思,倒像是壓在心底的一塊石頭終于落了地,滿臉盡是卸下重擔的輕松和快意,簡單交待了我幾句話,由著喜娘將我送上轎子,倒是父親,一臉的依依不舍。
輕輕落了轎簾,在這個萬人空巷的夜晚,我離開了居住十六年的婉儀公主府。
轎內的我,足下躡絲履,頭上玳瑁光。腰若流紈錦,耳著明月,通身的富貴華麗,是宮廷御用的名家好手花了數月的時光精心裁制的。
我,終是嫁了,嫁給了我心心念念想著的九哥了,嫁給了風姿如梅,意態高遠,瀟瀟有林下風的康王蕭子鸞……
出身,才華,權勢,無一人可以與之匹敵,嫁的夫君如斯,從此直上白雲之巔,低頭俯瞰世間,均是塵土。
如此的幸運,不知道要羨紅多少閨中女子的眼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