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哥……」眼中不覺又滾下淚來，不想讓他看見，雙臂環過他的腰，輕輕擁住，將面頰貼在他的胸口，無聲將淚水掩去。
這樣小兒女的情懷自然逃不過他的眼楮。
蕭子鸞由著我在他胸口磨蹭著，抬起手臂，用手指很輕很輕地摩挲著我的黑發，環在腰間的手臂微微施了一點力，喑啞著嗓音低低嘆息︰「……又給九哥感動哭了？這可怎麼了得？為了這麼一丁點兒小事就感動成這樣，以後豈不是要以淚洗面了。」
從玉冠中散落下來的發絲在他清寂似雪的面頰上輕輕蕩漾著，唇角彎起，烏黑的瞳仁深處是再熟稔不過的溫柔憐惜。
體味到他欲博我一笑的心意，可我真的笑不出來，抬頭悵惘地望著他，「九哥，舅舅會同意我們在一起嗎？我們還有以後嗎？」
「……自然……會有的……」他回答的有些力不從心。
九哥，以你的聰慧卓絕，想是知道外間流言蜚語，眾說紛談，到了怎樣惡毒的地步。對于我們的未來，你其實也沒有太多的把握對嗎？
彼此沒有過多的言語，只是深深凝望，任由目光糾纏，愛意入骨，纏綿悱惻。
「九哥……」我輕輕倚在他肩上。
他的下顎冒出一層輕淺的胡茬，輕輕抵住我的額頭，默默望向殿外。
綠萼是哭著跑回來的。「公主！太醫院的御醫都不願意來，還……還……」她抽抽噎噎，看了看蕭子鸞，又看了看我，「……還淨說些討人嫌的話……」
蕭子鸞渾然不在意地擺手，「本王……咳咳……原無什麼大礙，他們……他們不願意來就……就算了……。」
紛繁雜物的宮廷，暗角處處，錦上添花的大有人在，雪中送炭者少之又少，這原不是什麼怪事。
我心下雖涼，卻不願意表現出來，抬頭望向蕭子鸞，他也正痴痴望著我，嘴角含著輕快的微笑，墨玉色眼眸里糾纏的盡是纏綿不盡的曲線，「梅兒，天色已晚，讓綠萼、玉蝶陪著你早些回去吧。」
「九哥一日不回去，梅兒就在這兒陪九哥一日。」我抱著他柔韌優美的後腰不撒手。
身後忽然傳來一串銀鈴般的笑聲，回首望去，一襲鵝黃色的衣衫包裹著熟悉的窈窕身影蹦跳著躍入眼簾，正是我那驕橫跋扈無法無天的十三表妹玉真公主蕭舒婷。
隔了老遠她便向我和蕭子鸞喊話︰「梅姐姐！九哥！」
蕭子鸞眉峰微蹙，待她近前些，方才道︰「婷婷，你怎的又來了？」
「自然是來給你和梅姐姐打氣了！」蕭舒婷給了他一個明知故問的眼神，轉而攥拳做鼓勁狀向我道︰「梅姐姐，你千萬不要放棄哦，婷婷永遠支持你！」
我苦笑︰「舅舅不同意，只你支持我有什麼用？」
「我正在極力說服父皇答應你哥九哥的婚事！」蕭舒婷揚起尖尖的小下巴，與縴柔白皙的脖頸一起形成傲然的弧度，「我母妃說，像咱們這樣的皇家兒女，尊貴榮寵早已界定，能夠尋得個牽手一生的摯愛，便是最大的幸福了。父皇還說，許我和姑姑一樣，自己挑選如意郎君呢。父皇是天下最通情達理的父親了！」
蕭子鸞似乎是不經意地說道︰「父皇，是一位好父親……」
可對與躋身九五，君臨天下的帝王來說，僅僅做一個好父親顯然是不夠的。
蕭靖馳在政事上糊涂了一輩子，所有的清醒似乎都用來對待我的婚事了。
「既是父王所允，也算是得了父母之命的，不像有些人，生得狐狸精似的，專會干迷兄惑弟，踐踏人倫的勾當！當真是寡廉鮮恥到令人作嘔的地步！」近在咫尺的一聲冷笑，听聲音是再熟悉不過了，木訥轉過頭，猝然掉進了一雙冰冷似寒潭的眼楮里，長眉連娟勾成劍戟的凜冽弧度，卻是蕭子駿一母同胞的姊妹蕭舒妍。
那極具殺傷力的言語，那凌厲似刀的眼神，我頓時覺得兩眼一黑。
「梅兒……」
幸而有蕭子鸞攬著我的後腰，及時支撐了我。
他溫潤的指尖輕觸我的眼簾，用絲帕擦拭我的臉時，我才知道，我流淚了。
我竟是如此的不堪一擊。
蕭子鸞緊緊地將我攬在懷里，修長的手指輕輕撫模著我的後背，唇角忽然勾起凌厲的弧度，不疾不徐道︰「妍兒莫要怪錯了人！試想，梅兒這樣一個嬌嬌柔柔小女孩兒，九哥若對她用強，她哪里是九哥的對手？」
蕭舒妍的雙目始終未曾移動，一順不順地盯著我和蕭子鸞，陰霾披離的眼眸，逼得人不敢直視，我很快敗下陣來，首先挪開了眼，蕭子鸞卻始終目不斜視，堅定不移地迎接蕭舒妍的盤剝。
「九哥！九哥！我最崇拜九哥！我最尊敬的九哥！大梁最高雅出塵，最風華絕代的九皇子！」蕭舒妍剜著蕭子鸞的眼眸激流暗涌，「哈哈哈……哈哈……」
她冷笑，身子劇烈地顫抖著，仿佛有無數無形的銀針刺入，那痛直沁入骨血。
兩指並立，指天為誓，「蕭子鸞！還有你這個狐媚子！倘或我母妃和哥哥有個什麼三長兩短，我發誓，你們的好日子也過到頭了！」
蕭子鸞的身子微微一顫，顯然是被這話深深刺痛了，目光卻猛地一亮，含笑低頭看著我，柔聲道︰「亦余心之所善兮，雖九死猶未悔。緣也？孽也？便是上蒼給我再次選擇的機會，便是明知道是錯，我還是會這麼選擇。我喜歡梅兒，從未改變。」
「呵，你喜歡梅兒？一直都喜歡梅兒？」蕭舒妍眼中的陰霾更勝，「那我問你，過去的十幾年你為什麼一直不說，為什麼一定要等到父皇將這個狐媚子許給我哥哥時，你才說？我哥哥哪里對不住你了？你非要跟他過不去？」她一步一步逼向我們，直問到蕭子鸞臉上去，「還是，你覺著，再不下手，大權就旁落他人了！你坐不住了！？」
抬頭看向蕭子鸞蒼寂似雪的面容，他正低頭看著我，閑雲淡靜，秋水含碧，溫然笑言︰「此心明月，此情無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