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不能挽救大梁衰微的國事還是後話,此一刻,有誰來解救我那風儀天成,美貌無雙的九表姐蕭舒繯呢?
沒有人。
蕭舒繯與于陳雋璺的婚期就定在這個月的二十六日。
婚禮?
那樣的沉重和死寂又哪里當得起婚禮這個詞?
尋常百姓之家遇著婚喪嫁娶,便是財力所限,也總要吹吹打打,左鄰右舍爭相過來熱鬧一番。而那日,耗至夜幕四合之際,一乘小轎趁黑將蕭舒繯從皇宮抬進景候府邸。
這婚,也就這般草草結完了。
陳雋璺早有妻妾十數人,蕭舒繯以堂堂公主之尊下嫁,卻只得立足一旁為妾。
淒惶淚濕鴛鴦枕,慘淡香消翡翠衾。
我們弄丟的已不止是嬌美柔弱的蕭舒繯,我們還丟了皇家的顏面,甚至大梁皇室的尊嚴和脊梁。
蕭子駿如霜打的茄子一般,整個人癱坐在雙螭紋花梨木圈椅上,唇邊懸著分辨不清的淺淺笑意,款款相顧間,眸心有簇簇火苗閃過,「姑父,你說,費雲帆听到九姐休夫再嫁的訊息,會待怎樣?」
父親默然無語,母親則失神地望了望父親稜角分明的臉,換上一個寂寥的苦笑,轉頭望向窗外。
窗外,春深似海,落花有聲。
恣意香濃的好時光終于抵不過孜孜不倦源遠流長的歲月。
絳色的,白色的花瓣于軟煙淡月中殘落滿地。
父親讀懂了母親的無奈與憂傷,溫柔地握住她的手,又在她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
母親嫣然一笑,輕輕柔柔地道︰「我很好。」
父親的唇邊極力勾起釋然的弧度,扶著幾案起身的動作沉重而遲緩,深深看了母親一眼,青衣長袖下,十指交握,一步一步向門外走。
腳下似有千鈞重物,他每一抬腳,竟讓我有一種地動山搖,大廈將傾的錯覺。
「阿爹!」我急追上去。
他于淡月落花中佇立,靜候我到他跟前,再開口時,已是素常的閑適與淡雅,「淡月疏煙,楊柳新晴,浮生難得的好時光啊!」他掃了一眼倚在椅子上的蕭子駿,拂了拂我鬢角的碎發,唇邊的笑映著月色如水蕩漾,無所顧忌地道︰「爹爹打算去康王府與子鸞把酒言歡,梅兒,要不要去?」
「嗯,我……」,我心下一沉,揪著他的衣袖不覺用力,「我……就不去了,阿爹自個兒去吧,記得少喝點酒。」
父親有些訝異,低頭審視著我,目似寒星,在靜夜里閃爍,帶了些許的誘惑,「梅兒真的不去?」
我搖頭,「不去。」
「那阿爹可走了!」他作勢要走,見我淡定如常,又駐足思忖片刻,笑問︰「跟九哥吵架了?」
常日里,我幾乎是蕭子鸞的小尾巴,若非母親攔著,我是決計不肯乖乖待在公主消磨時光的。怪道父親要訝異了。
我笑︰「阿爹想哪兒去了?九哥怎麼忍心見責梅兒分毫?」
父親自然知道蕭子鸞把握寵到怎樣人神共憤的地步,點頭道︰「也是。」他想了一想,拉著我的手道︰「阿爹明白了。是給你娘親男女大防的教條給束縛住了吧。沒關系,今兒阿爹給你撐腰,走,咱們去康王府。」
母親難得松了口,「有你阿爹給你撐腰,我也無可奈何。想你九哥了,就隨你阿爹去瞧瞧吧。」
我很詫異地看了一眼母親,終是從父親掌心抽出手來,「梅兒待會兒想去看看九姐,」轉身回到殿內才道︰「阿爹,酒這東西,淺酌怡情,多飲傷身,你悠著點喝。」
朦朧的月光落在父親的臉上,有一種說不出的無奈。他的眸中微微閃過一絲悵惘與傷懷,低頭望著被我糅皺的衣袖,良久,才將目光凝在我臉上,「梅兒,爹爹信守咱們從前的某個約定。」
我茫然抬頭,他已經邁下台階,夜風簌簌,將他的長袍束帶吹成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