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輕風軟,吹得我黛青色的長發在落花香風中飛舞,輕柔地擦過蕭子鸞的面頰,與他如墨的發絲卷在了一起,根根糾纏。
梨花萬點,點點碎碎地墜于我們糾纏飄揚的衣袂間。
風兒穿透我們單薄的衣衫,卻吹不過我們掌間的縫隙,吹不透掌心密實的溫暖。
我的九哥,本就是天下最清美絕倫的男子。長年身居高位縈繞出來的高貴典雅與經年隱逸山間陶冶出來的林下之風並行不悖融合在他的眉心,一抬手,一垂眸,盡顯絕代風華。
我痴痴地望著他,他的唇瓣帶了溫熱的氣息若有若無地摩挲著我的面頰,也正垂眸望著我,細密的長睫低低地覆蓋在眼瞼上,勾勒出柔軟的弧度,似新月娟娟斜掛在頭頂的天空上。
這一刻,我感覺到了,有輕柔的月光照進了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一時的失神,氣息失調,連著失了四個節拍。蕭子鸞卻渾然不覺,指尖輕觸我的指尖,按照原有的節奏有條不紊地跳躍著。
他溫潤如墨玉的眸子高雅沉靜,有梨花似雪游弋而過,漸漸浮泛起迷離的薄霧來,眸光卻越發的溫柔,只讓進就此沉浸下去。
這在旁人看在過于曖昧的目光,于我,卻是自幼便沐浴其中的。
我知道,我已到了蠱惑時光的年齡。
可我無法判斷,蕭子鸞一成不變的溫柔和親密里是否漾溢著一成不變的愛戀。
他是否知道,流年匆匆,梅兒瘦了腰肢,青了黛眉,紅了櫻唇,已經不是那個賴在他懷里撒嬌的小女孩,而是有了心事的小女人了?
這一日,直到蕭子鸞撐著竹骨傘將我送出康王府的大門外,直送到馬車前,我終究還是沒有勇氣向他透漏分毫的心事。
我撩起車簾時,向蕭子鸞道︰「九哥,我改日再來看你。」
蕭子鸞點頭說好。
折身踏入車內,忽地腳下軟軟一滑,似乎踏上了一個溫軟的物事,我大是駭異,未及驚叫出聲,腳下已是「哎呦」之聲迭起。
是個男人!
听聲音,似乎有些熟悉。
「該死的!是哪個混蛋在本公主的車里裝神弄鬼!?」我喝問,腳下又施了三分力道。
「梅兒,怎麼了?」蕭子鸞和玉蝶同時從左右兩邊登上馬車,車簾開處,黯淡的天光射入,純淨清亮的似水眸光在昏暗不泯的車廂內閃爍。
「梅初妹妹,我……是我……」男子反手點著自己的眉心,痛楚的低吟中透著未月兌的稚女敕嬌憨的童音。
是陳雋璺!
他怎麼來了?
我彎下腰去扶陳雋璺,蕭子鸞亦含笑向陳雋璺伸出手,「下著雨,候爺來了,怎麼也不進府坐坐?」
陳雋璺看也不看蕭子鸞,抓著我的手起身,哼哼道︰「我來找梅初妹妹,又不是來看你的!」
這陳雋璺正是西北秦州秦王陳霸餃第二子,昔年,吐谷渾首領闢奚率羌戎雜夷數萬來犯,陳霸餃以此為由,前前後後,多次向朝廷討要兵器糧草,借機大肆發展自己的勢力,母親忒以秦王嫡子陳雋璺為質,以為日後制衡陳餃之用。
可這陳雋璺二十有余,卻還是七八歲兒童的心智。孰料他智弱,身子卻不弱,生育能力偏又出奇的強,至今日已有三子四女,攏共七個孩子!帝都流言,那七個孩子大都是他的姬妾們牆頭外結的果子,也不知是真是假。他倒是毫不在意,與那七個孩子玩鬧成一鍋粥。
如此痴傻之人,自然不得他人待見,陳餃大約早已忘了他還有個兒子在帝都為質。
父母見棄,別人誰還會拿他當人看?這些年來,朝廷內外,從王公大臣到閽吏僕婦,凡稍微熟識他的人有事無事沒少作踐他。
虧得蕭子鸞氣度寬宏,不與他一般見識,換了別人,似他這般拿臉色給人看,他今兒八成又要遭殃了。
我瞧著他可憐平日里沒少照顧他,他也與我極是親厚。
我替他拍去身上的灰塵,好言問道︰「阿雋哥哥來找梅兒有什麼事嗎?」
陳雋璺眼神閃爍,帶著一絲的不確定憂慮和忐忑,低著頭啃起拇指指甲。
「梅初妹妹,你要做新娘子了嗎?」他問,稚氣的音色配著他的啃指甲的動作,看起來猶顯痴傻。
連陳雋璺這樣孩童般未染縴塵的稚女敕之人都知道,我要嫁人了。
蕭子駿剛剛返回帝都,我與他也不過是早間才見過一面,八字還沒有一撇呢,怎麼就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了?!
這到底是誰散布的流言?!
迫不及待地散播這種流言又是出于何種意圖?!
我不喜歡蕭子駿!就是不喜歡!
蕭子鸞聞言,臉色也是微微一沉,眼角又迅速向上揚起柔軟的弧度,溫文問陳雋璺︰「這話是候爺從哪兒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