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初妹妹早!」
我定楮看時,那人二十出頭的樣子,膚色黝黑,五官很是精致,尤其是那雙眼楮,璀璨煥彩,黑曜石一般熠熠生輝,臉上掛著的淺淡笑意絲毫壓制不住眉峰間積聚凌厲的銳氣。
不是蕭子駿是誰?!
「你、你……」真是見鬼!
早知這個活閻羅來了,我就該在床上賴他個一天一夜。
再瞧一眼他的著裝,居然是蕭子鸞最愛的天水化碧長衫。
蕭子鸞最愛這清淡絕塵的顏色。
在我的記憶里,他再沒有穿過另外顏色的衣服,輕袍緩帶,衣衣當風,灑月兌倜儻中帶起的是雲水煙氣,是魏晉風度,是江南風骨。每常出門,著高齒屐,駕長檐車,坐棋子方褥,憑斑絲隱囊,列器玩與左右,望若神仙。
同樣的衣衫,與其說是穿,不如說是綁在蕭子駿身上,隔著單薄的衣物,就連那武者強健有型的六塊月復肌都能夠清晰地勾勒出來。
如此暴殄天物,白白糟踐了好衣衫。
他卻絲毫不覺,執著折扇信步走上前來,含笑道︰「梅初妹妹出挑的愈發漂亮了呢。」
正是二三月天氣,晨風攜裹著飛花細雨,輕寒漠漠,蕭子駿倏地搖開折扇,下顎微揚,又道︰「妹妹如此白衣似雪,立在這芭蕉庭院,梨花白雪中,天姿靈秀,意氣高潔,當真如風拂玉樹,雪裹瓊苞一般。」
他輕合折扇,指向飄著雨絲的暗沉天空,「倘或此刻有嫦娥仙子應景,當真應了丘處機先生的那首《梨花詞》了。白錦無紋香爛漫,玉樹瓊葩堆雪。靜夜沉沉,浮光靄靄,冷侵溶溶月。渾似姑蘇……姑蘇……」
突然忘了詞,他黑黝黝的面頰上泛著一層暗紅,如同一抹朱粉浮在暗沉膚色上,他的鼻子上掛著一層細細的水珠,也不知是急出的冷汗,還是從侵雨梨花上滾落下來水珠,只是一個勁地拿折扇敲打著腦袋,念念有詞道︰「渾似姑蘇……姑蘇……什麼來著……」
「請問王爺,下面一句可是‘渾似姑射真人’?!公主好像念過這樣一首詩,奴婢人笨,記不甚請了。」身後的綠萼很有技巧地提醒。
我素愛梨花,歷朝詩文中,略有和梨花沾親帶故的,都收錄在手,做成了小冊子,夜月無眠,長日無事時,每每拿出來賞玩一番。綠萼、玉蝶兩個丫頭長伴左右,能誦讀一兩首原是尋常之事。
蕭子駿卻是如獲至寶一般,解了眼下難題,興沖沖地道︰「對!對!對!就是這一句!就是……」
他終于注意到了我冷漠的神情,訕訕地笑道︰「那個,那個讓梅初妹妹見笑了。姑父說妹妹最喜歡梨花,特意挑了兩首,讓我背給你听,你瞧,我,我……我在孔廟門前舞文弄墨,呵呵……」
何止?!
他方才那一番文氣嗖嗖的開場白大約也是父親連夜為他草擬的吧!
我可不認為十四歲便隨了驃騎大將軍趙世居南征北戰的蕭子駿聞過多少翰墨書香?
莫說是他這般舞刀弄槍的粗人,便是父親和蕭子鸞那樣經子通,讀諸史的博學鴻儒也不會動輒吟詩,出口成賦,如此賣弄學問!
「衣服呢?衣服也是爹爹給你準備的吧!」我盯著他問。
蕭子駿又搖開了折扇,這一次卻不是為了裝靚擺酷弄風雅,而是為了乘涼,他面紅耳赤道︰「那個,那個姑父說,妹妹喜歡這種碧色,讓我連夜去九哥那里借一套穿穿。妹妹是知道的,九哥的那些衣衫,松松垮垮的,穿起來著實不成個體統!我,我便讓母妃給小小地修改了一下!」
果然是這樣!
父親昨晚上還說要為我探一下蕭子鸞的心思,這會兒,又忙著給蕭子駿出謀劃策!
可是,他錯了!
我喜歡的是白色,梨花般的素雅潔白!會用天水化碧點綴生活,不過是因為蕭子鸞喜歡碧色,愛屋及烏罷了。
無法責怪蕭子駿的刻意討好,同樣也無法無視父親的出爾反爾,反戈一擊。
我悵然地望著霧靄籠罩的梨花樹,上前輕輕拂落蕭子駿肩膀黏著了細細的白花,淡淡地道︰「子駿哥哥,你就是你!為何要學著那些腐儒滿口酸文,無病申吟?即便一時蒙的過梅初的眼楮,子駿哥哥能一輩子都這般言不由衷,順了梅初的心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