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竹林小館不到兩天,孟蘇就收到了凌老爺讓張律帶回來的信箋。
「主子,凌老爺怎麼說?」孟蘇看完信,張律立即忍不住問道。
孟蘇把信箋拿給了張律,示意他自己看,然後走到窗邊,看著外面和孟歡有說有笑聊著天的凌鸞、、、、、、只有在他們面前,她才會像個孩子一樣的說笑,就是在凌府,也沒有見過她那麼率性的一面!孟蘇忽然覺得,他們這一群人好像就是為了尋找到彼此而生的,只有他們在一起,生活才會有滋有味,少了誰,紅塵歲月都會顯得格外寂渺。
張律看完了信箋,驚嘆道︰「凌老爺好神通廣大!屬下等人找了幾個月的人,他這才幾天就有了消息?!」這簡直就是狠狠的給了他們赤影的探子營一耳光呀!張律有些汗顏。
「哼!」孟蘇怎麼會不知道張律的那點心思,冷笑一聲,繼續打擊道,「我們這位親家老爺的本事還多著呢,他只要招呼一聲,願意為他赴湯蹈火的人多得是,又哪里是你們可以比擬的?」
「主子,我、、、、、、」張律尷尬的無言以對,心想,我們是您的手下,我們要不行,不也是您比不上人家厲害嘛!
孟蘇看著臉憋得通紅的張律,搖搖頭,看來赤影還需要加強訓練呀,這麼一點刺激就暴露了情緒,完全達不到赤影「泰山崩于前而目不瞬,麋鹿興于前而色不變,時刻保持冷靜」的要求!
「既然有了消息,那就趕緊下去做進一步確認,信箋上這幾個地方要在明天天亮之前,我要知道到底哪一個才是真的。」孟蘇不容有誤的語氣仿佛冬日般的清冽,傳到張律耳朵里,那一瞬間,張律竟有種渾身血液被注入冰塊一樣的感受。
「是。」拱手領命後,張律退了出去,走到外面,竹廊另一邊的盡頭傳來了似風拂楊柳般低回輕柔而又明媚多情的歡聲笑語,將他情不自禁的目光吸引了過去。看著延伸到湖面上的廊道上,不知听孟歡說了什麼直笑得渾身都在顫抖了也停不下來的凌鸞,張律不知怎麼的,忽然就想起了以前在古月軒的生活。
主子就是在那個時候,開始改變的吧、、、、、、那是一個百無聊賴的午後,平靜了太久的古月軒或者說是平靜了太久的日子,讓每個人都感到了窒息和無趣,本來就夠絕情冷傲的主子變得更加凌冽恣意,讓人退避三舍……如非必要,赤影里的人已經怕他到了恨不得永遠被他遺忘的地步!就是在那樣的一個非常時期,那個氣質高華如天上謫仙的女子悄無聲息也驚世駭俗地出場了……那天負責守衛的赤影烈焰隊沒有一個人發現在他們的眼皮底下,有個人闖了進來,等到他們如夢初醒的時候,宛若紅雲出岫,翩然乘風的芳華已經跟他們的主子面對面!那時候,他們既感嘆天外有天也格外懊惱,自尊心飽受打擊,然而當看到那個讓他們顏面掃地的女子的時候,呼吸卻下意識地慢下來甚至屏住了……
赤影的成員里沒有一個人的來歷是沒有故事的,這些故事里的經歷讓他們見多也識廣,閱人無數,他們卻從來沒有見過那樣的一個女子……遺世獨立,流光溢彩,就似畫里走出來的一般不食人間煙火……那不是一種容貌上的傾城絕色,舉手投足之間的光華四射……那是一種渾然天成的傲視風華!
她的突如其來,像是死水注入了一彎活泉,整個古月軒一下子又充滿了生氣!
……張律從回憶中晃過神來,再看向現實中的人時,那個高傲冷漠的女子如今已經變得親和多情,言笑晏晏,哪里還有初見時候不諳世事的冷漠?然而張律卻很清楚,這樣的一面,那個人只在他家主子和孟歡小公子他們幾個人面前流露,對其他人,她的心依然冷漠如磐石,就像那個時候眼也不眨一下剜掉白素心的一雙眼珠子一樣!
但就是這麼一個人,她改變了主子,把主子變得像個人。
也不知道這是幸還是不幸?張律不由得想。
沒有凌鸞的孟蘇是完美到沒有弱點的,或者說沒人知道他的弱點是什麼,但是有了凌鸞以後的孟蘇,任何事只有一牽扯到凌鸞,孟蘇的行為很多時候都是行動先于理智的,所有的補救和完善計劃只有先沖動過了他才會考慮!這樣的孟蘇無疑更有人情味,卻也讓張律忍不住擔心,強大的人一旦有了弱點,會變得很危險的。
「聊什麼呢?這麼開心?」孟蘇清冷卻不失溫柔的聲音突然想起,張律渾身一顫,猛然驚醒,看到了孟蘇走到廊道上正用寵溺的目光看著兩嬉笑玩鬧的孩子的畫面。
張律看得呆了,他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可以看到主子也會有這樣親和的一面!
張律迅速離開了竹林小館,去辦主子吩咐的事。張律忽然想通了,主子的人生看似完滿,其實一直有個缺,這個缺除了他們少夫人,這世上再也沒有人可以填補!
凌鸞和孟歡在外面待了小半天,兩個人都累了,各自回房休息。上次受傷,經過蕭洋的精心救治和養護,孟歡的傷都好了,卻到底破了底子,身體沒以前那麼好了,時不時就會感到疲倦,需要很多休息,至于凌鸞……她的龜息脈,已經讓人不知如何應對了。
凌鸞睡沉後,蕭洋走進來給她把脈,探了一遍又一遍,最後皺著眉撤回了手。
「怎麼樣?」一走到門外,孟蘇就迫不及待地問,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關切神色。
蕭洋搖搖頭,露出困惑的表情︰「還是和前幾次一樣,什麼也探不出來,可是怎麼會這樣呢?在平城的時候,我至少還能把出有無不妥,這次到南城,小鸞的脈象已經完全不是我能模清的了,時有時無,時強時弱,雜亂而五章,我用了十成十的內力也不能一探究竟。」
那到底是好還是壞?孟蘇張了張嘴,卻沒有說話,反而轉身看著平靜無波的湖面,然而他的心境一點也不平靜。每次蕭洋給凌鸞把完脈,他都想問一句好還是壞,卻在每次話到嘴邊的時候,都收住了,怕听到不想听到的答案……他以為這世上已經沒有什麼是他不能承受的,到了最後才發現,只要有關凌鸞的一點壞休息,他都沒有那個勇氣承受。
蕭洋拍了拍他的肩膀,和他並肩而立望著湖面,再開口的聲音是專屬于醫者蕭洋的語氣︰「除了貪睡,你跟我說的那些胃不好、吃不下東西的癥狀,在脈象上我實在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有盡量滿足她的口味,讓她多吃點你東西,她的身體看上去清瘦了不少,不能再這樣下去,不然沒等你把梅前輩請來,小鸞就先撐不住了。另外,我再根據小鸞的口味配些養生方子,配合著給她用,好歹先穩住底子。」
「嗯。」孟蘇認真點頭。
蕭洋突然笑得有些苦澀︰「咱兄弟兩還真是活月兌月兌一對難兄難弟!」
「呃?」孟蘇不明所以地回頭看他。
「不是嗎?你為了凌鸞,我為了孟歡,為了他們兩個,華發都生了!這兩個孩子啊,現在都成了藥罐子,稍不留神就怕出點意外,我和你一天到晚提心吊膽,心都要操碎了!」
「……那不是我們自己甘願的嗎?」孟蘇重新看向湖面,表情無奈。
「可不是嗎?都是我們自己甘願的。」蕭洋低頭淺笑,無奈卻也甘之如飴。
「歡兒的身體,等梅老祖來了,也讓他看看吧,也許還可以恢復。」孟蘇突然道。
「嗯,我知道。」蕭洋爽快應了一聲,在醫術上,蕭洋自信而張狂,可是他並不狂傲自大到目中無人,真有人比他強,他絕不吝惜承認!從那些武林秘事輯錄中越了解那個叫梅老祖的人的生平事跡,他心中對那個人便會多生出幾分敬意,那個人一身的本事,讓他心悅誠服,甚至想過要是那個人願意,他想請對方在醫術上給他指點一二。
「現在,希望都在那個人身上了。」孟蘇抬頭望天,秋天的天空一派清朗而空明素淨。
……
赤影的效率,終歸還是沒讓孟蘇失望的。
他說第二天天亮之前,張律就在打三更天的時候把消息帶了回來。
「已經確定了嗎?」孟蘇壓低聲音問,沒辦法,簾子後面還躺著他放在心尖上疼的人,動靜大點怕吵了她的清夢。
「是的,主子,十分確定。」張律也壓低了聲音回話,要是吵醒了里面那位,張律覺得主子會把他五馬分尸的可能性絕對大于明天太陽從東邊升起。
「很好!」孟蘇有些高興,他的聲音都是輕快的,「叫一半的人都在那兒守著,絕對不能跟丟了,另外馬上派人去凌府,凌老爺一起來,就請他到城外五里亭來。」
「凌老爺?」張律愣了愣,沒能領會孟蘇的意思。
孟蘇狠狠剮了他一眼,那個再加強赤影訓練的想法更強烈了幾分。「梅老祖是什麼人?絕跡塵世那麼多年,性格之古怪,沒有凌老爺這樣的人出面,就是天皇老子,他也未必買賬!」
孟蘇這麼一提醒,張律好像有些明白了,但是又有些不明白︰「主子,可是少夫人不是他的徒弟嗎?我們請他是為了少夫人,他不會不買賬吧?」
「要是為了鸞兒,他不會為難我們,可我怕他不信我。」孟蘇突然有些難過,他和梅老祖之間有過的經歷,讓他有種對方不喜歡孟家的感覺,過去他不明白為什麼,可是自從知道了爺爺利用凌老爺的單純的真相以後,他似乎有些能理解梅老祖了。
這世上誰也不能喜歡一個利用他的朋友的人吧!
「快去照做吧。」孟蘇沉聲道。
「是。」張律一瞬間感覺到了主子身上的煞氣,立即腳下生風似的離去。
孟蘇走回床邊,借著透進來的淡淡月色,看著床上安睡的容顏,輕笑︰「無論如何,我絕不會讓你有事的。」堅定的誓言在空氣中彌漫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