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蘇大哥?
孟蘇一瞬不瞬地看著凌鸞,忘記了呼吸。
那個明明對著你笑,可是眼底深處一點淡漠的疏離永遠將你隔在她的心扉之外的凌鸞,此刻眉眼彎起,宛若明月清潭,晃著柔光,親切地稱呼他為「孟蘇大哥」?
那麼真心的!
相處不久,卻讓他看清了她愛憎分明的秉性,——對著蕭洋毫無拘束,對著他就時刻保持著距離,偶爾給的笑容也只是不帶感情的淡淡的笑,擺明了彼此間的生分。而對他的稱呼,也一直是在不失了禮數的敬稱︰「公子」上。現在、、、、、、
大哥?
孟蘇喜歡這個稱呼。叫他這個稱呼的人無數,他也從未放在心上過,可是從她嘴里叫出來卻是這般好听,那柔柔的聲音就像輕飄的鳥羽,一下一下地撓著他的心窩,讓他渾身忍不住地激動和輕顫。
孟蘇公子、、、、、、孟蘇大哥、、、、、、
這句短短的變化,承載了太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讓孟蘇終于眼底浮起了笑容。
孟蘇情不自禁地問︰「我可以像蕭洋那樣,叫你小鸞嗎?」他從來不是拘泥于小節的人,可是在凌鸞的問題上,只要凌鸞拒絕,他絲毫不敢逾越,他沒來由地害怕,怕她生氣。所以明明是視清規戒律為糞土的人,在她面前卻一直有禮有節,一聲「凌小姐」盡收不羈。
看著孟蘇少有的認真,凌鸞展顏一笑︰「當然可以,你和蕭洋大哥是好朋友,我也當他是朋友,你自然也能如他一樣叫我了。」其實在清涼亭初見時就被吸引了,卻又被這種吸引嚇到,從沒有人讓她初見就想靠近!于是故意抗拒著,只是到了最後,還是防不住。
凌鸞想著,不由笑了,一笑自己先前的行為荒唐了,二笑此刻抒懷的快意。孟蘇這個人,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麋鹿興于左而目不瞬,遺世而獨立,錯過了會可惜吧!幸好沒有。
這笑是她面對蕭洋時才會有的發自肺腑的笑,不再是皮笑肉不笑的敷衍!孟蘇不動聲色的感受著這不經意的變化,眼底含著笑,輕輕地喚︰「小鸞、、、、、、」
「是,孟蘇大哥。」凌鸞配合地應一聲,會心的笑顏比之窗外的陽光更奪目耀眼。
孟蘇看著她,微微地笑,已經陷進了那燦爛的可以融掉世間一切的笑容里。
她的突如其來讓他也擔心過,會不會對孟家不懷好意?但是這種擔心也不知從哪一刻起就不見了?反而只想見到她,見到她的笑容、、、、、、
她笑了,眼里便只剩下她,再也容不下旁的!
孟蘇,已經泥沼深陷,拔不出來了!
到了正午,陽光變得焦灼起來,湖面上仿佛沸騰了一樣,漸漸興起一層煙霧,隨風撲面而來,陣陣清爽。倚在船欄上的凌鸞也好像籠罩其中,變得似夢似幻,一片朦朧。
凌鸞望著船外,驚喜︰「好美!竟然還起霧?」好像仙境似的、、、、、、
孟蘇淡淡地笑︰「確實很美!」不知是在說風景還是人?
安靜了片刻,凌鸞突然好奇地問︰「怎麼會有霧呢?」
孟蘇收起折扇,撩起身側簾子的一角,側目觀看︰「傳說夏季的晌午過後,有緣人可以在青湖上見到海市蜃樓,所以一到正午,湖面上就會煙霧繚繞。」
凌鸞驚詫的轉過身來看著孟蘇︰「還有這樣的傳說?」
「嗯。」孟蘇放下簾子,目光又回到她身上,笑道,「說不定今天我們也能遇見。」
海市蜃樓在書中記載,是一種奇遇,現實中哪有這麼容易遇見?
「一切隨緣。」凌鸞笑了笑,轉過頭去繼續看著外面,她不是強求的人。此時的湖面一片朦朧,似煙非煙,似霧非霧,景色美麗異常。
片刻,僕役進來添了添茶壺里的水,又退了出去。
孟蘇斟了杯茶抿了一口,然後靜靜地看著凌鸞的背影,久久地︰「小鸞說是來平城完婚的,不知道小鸞要嫁的是平城哪戶人家?」
「這個呀------」听說這個,凌鸞轉過身來,茫然搖頭,「其實我不知道。從小我就在雪峰山上和師父練功,不曾下山,對山下的事我一直不了解。這次師父帶著我回家,原意是要我下山歷練。沒有想到剛到家,爹就說了小時定親的事。我本來也不在意,只說全憑爹做主就和師姐出門了,也沒問對方是誰。」
孟蘇挑眉︰「難道你就不在乎要嫁的人是什麼樣的?」
凌鸞眨眨眼︰「嫁誰不是嫁呢?——總之爹不會叫我嫁與實在不堪的人。嫁過去了,若實在不能接受,我便再作打算就是,總不能叫爹放棄承諾,做個言而無信的人吧。師父常說,「人而無信,不知其可」。我雖是女子,也是知道要守信的。」
孟蘇听她如是說出「守信」這個詞,心里涌上一股難以名狀的感覺。
守信!
爺爺在世時,走南闖北,就是憑借「信義」二字威名遠播的。一把玄冥早已成為孟知遠的象征,江湖上無人不敬重孟知遠是信守承諾的大丈夫。他之所以答應娶親,正是為了不損爺爺的名聲。爺爺在他的心里一直是神一樣的存在,他不想在爺爺去後還背上失信與人的罵名。可是要是許下這樁婚事的人是旁人,甚至是父母,他是決計不會接受的!他不會去管什麼「信義」?也不屑一顧。
而她卻說是為了「守信」二字,毅然決然接受這莫名其妙的的女圭女圭親?孟蘇汗顏。
如今這世道,還有多少人在乎這個?還有多少秉守這份赤子之心?
孟蘇誠然︰「小鸞雖是女子,卻是巾幗不讓須眉!」心下暗生欽佩。
凌鸞听到這話,臉刷的一下紅到了耳根上︰「哪有?孟蘇大哥你不要取笑我了!」忙低下頭貝齒輕咬朱唇,頗難為情地撥弄起胸前的發絲,將其不斷纏在手指上又解開。
凌鸞的軟肋就是被夸!反正說不出原因,從小到大,只要听到溢美之詞,她就渾身發燙,手足無措,直恨不得挖個洞鑽進去,永遠不見人。
見到被夸會這樣不知所措的人,孟蘇也是初見。
看著她低著頭害羞的模樣,孟蘇越是覺著有趣,不由得搖頭,低笑。想來他身邊圍繞的女子,撒嬌耍媚的時候,也常做這樣害羞狀,他卻看得出,都是些矯揉做作,只為了證明她們天真浪漫,卻個個不是真性情,只是在討好!所以他一直不喜與女子往來,也不屑看女子羞澀的模樣。可是看到凌鸞羞紅了臉而不知如何自處的模樣,心里卻有說不出的快感。
他想,也許不是不喜歡,只是還沒有遇到那個嬌羞的時候會讓自己喜歡的人而已。
孟蘇轉移話題問︰「小鸞可還喜歡青湖的美景?這里雖比不上南城雲湖天下馳名,還是不錯的。」本來還想逗弄,終是不忍心看她不知所措,算了。
凌鸞點點頭︰「嗯。」卻不敢抬頭。雖然看不見,但她能感覺得出,自己的臉是滾燙滾燙的。孟蘇簡簡單單的一句夸耀,都不知把她的臉燒成什麼模樣了?為什麼就禁不住夸呢?
越想越難為情,女孩緊咬著唇,手心已經緊張地冒出了汗。
可不要讓孟蘇看到這窘樣才好!偏偏都盡數落入了那人的眼底。
見她一臉嬌羞,比起初綻的桃花還要嬌艷三分,這一刻的她美的不可方物!臉頰雖未施脂粉,卻因為這一嬌羞仿若染了胭脂般瑰麗無比!看一眼,孟蘇的心跳便是漏一拍。
凌鸞啊凌鸞,你真是禍害啊!
日頭偏南,日光漸漸變得柔和。
湖面上,煙霧也慢慢散去了,登時青湖水波光粼粼,像是散滿了寶石,反射著五彩的光,如劫後余生的驚喜,當真是良辰美景!
「看來今天我們是看不到海市蜃樓了。」孟蘇看著船外的湖面,不免有些可惜。
「不過也不錯,見到了別開生面的風景。」凌鸞玩著船欄外的水,衣袖又濕了一大片。
孟蘇一彎秋水,波心冷月,靜靜地看著她︰「是啊,這風景天下絕無僅有!」